第五章
淘茅房还有一种权利,一种任何人都享受不到的权利。这是一种窥视权。窥视
是对别人隐私的侵犯,可是淘茅房却把这种龌龊的犯罪行为变成了合理合法。
潮白河两岸的茅房是在院子外面的,大多是用高粱秸玉米秸夹起来的。用秸秆
围成一圈儿,在圈儿里挖一个坑儿,这就是茅房。这种茅房一家一个,是男女共用
的。不用担心茅房里有人会撞上,秸秆夹起来的时候就留有空隙。里面蹲着个人,
外面的人很容易看见的。如果在夜间,蹲在茅房里面的人听见有脚步走近,会在里
面咳嗽一声,以示先来后到请勿打扰。
原本秸秆间就有缝隙,加上风吹雨打、猪拱鸡刨,秸秆间的缝隙会越来越大。
有时候茅坑上蹲一个人,整个屁股都会被外面的人看见。这是一种习俗,家里人对
里面那个屁股不会感兴趣,外人有事没事地过来,看见里面有个屁股总会把目光移
开的,特别是从外表认出是个女人屁股的时候。这是君子,当然也有不那么君子的,
在移开目光的同时总会停留片刻,会再回头看一眼。这动作要做得很自然,很迅速,
还要保持一定距离的。不能让人发现你在有意地窥视,有意窥视会要挨骂的,挨这
种骂总是很没面子的。
淘茅房的却有这个权利。康老犁挑着两只粪桶走来,不管茅房里有人没人,他
都能理直气壮地走近。遇见里面有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把粪桶撂下,大
大方方地在茅房门口等着,即使我看见了你的屁股,谁也不会说我在窥视你,我是
等着你出来进去淘粪的。
康老犁是君子吗?难说。
康老犁动了邪心思是从看见冯有槐老婆的屁股开始的。第一次也是无意中看见
的,那是一个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下来,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白白的,
圆圆的,似乎还闪烁着光芒的物件。一瞬间,他觉得他看见的是月亮,是一轮中秋
时节的满月。愣了半天,他才明白这是一个女人的屁股。他最先的感觉是奇怪,世
界上怎么有这么圆、这么小、这么白的屁股呢?田小穗的屁股很大,长得像簸箕形,
从腰部往外扩展着,越往下越大。康老犁始终认为所有女人的屁股都是簸箕形的。
冯有槐女人的屁股居然是苹果形的,圆溜溜的像是挂在低垂的枝条儿上。难怪冯有
槐的女人不能生孩子呢,这么小的屁股恐怕下个蛋都难。要命的是白,冯有槐的女
人娘家在河东的祁各庄镇上,也算是大家闺秀了。大户人家的女人都白,大门不出
二门不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能不白吗?康老犁过去只看见过大户人家女人的白
脸蛋儿,还从来没看见过白屁股。康老犁看着看着心里烫起来,他伸手平息着自己
发烫的心口,却摸到一把黄豆粒儿。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把黄豆粒抓出来,放在冯
有槐的夜壶旁边了。他知道这个女人从茅房里出来后,会顺手将夜壶捎进屋里的。
第二天,还是太阳刚刚下山的时候,康老犁又挑着粪桶来到了冯家的茅房外面。
那轮圆圆的月亮又升起来了,康老犁的心里不是烫,而是怦怦地狂跳起来。难道每
天这个时候冯有槐的女人都要上茅房吗?于是,他一边站在茅房外面等候,一边将
手伸进衣襟里,今天他怀里揣的是玉米粒。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康老犁都要到冯家的茅房外面看月
亮。冯家的月亮不升起来,康老犁的工作就算没有完。看完了冯家的月亮,康老犁
才能踏踏实实地回家。晚上躺在炕头上,摸着田小穗那簸箕一样的大屁股,那圆圆
的、小小的、白白的月亮又会悄然从他眼前升起来……
饥肠辘辘的农民终于盼来的秋天,地里的庄稼成熟了。饿疯了的人们都在想方
设法地积攒粮食,可粮食是人民公社的,是生产队集体的。上级三令五申要保护集
体财产,基干民兵白天黑夜地巡逻。人们还是偷,“偷”这个字太刺耳,上级领导
便淡化成小摸小拿。确实也不大,将拿到的红薯、玉米棒子、黄豆粒、高粱穗儿藏
在草筐里、裤裆里、草帽里。每天收工回村的时候,干部们就站在村口翻,翻出来
就充公,翻不出来就带回了家。社员们小拿小摸的本事越来越大,干部们翻得也不
大认真,法不责众嘛。后来整风整社的时候工作队总结过,叫做“有不偷的人,没
有不偷的户”,可见当时的偷拿之风是何等严重。
但只限于小偷小摸,而且是半公开的,社员们互相掩护,干部们也睁一只眼闭
一只眼。若是有人背地里大偷大拿,依然会激起民愤的,抓住了依然要以盗窃论处
的。康老犁挑着满桶的大粪又到葫芦垡去给那里的庄稼“开小灶”。公社化以后,
高级社自然解散了,葫芦垡又划归柳林庄了,康老犁也就自然敢理直气壮地往葫芦
垡送肥了。康老犁到葫芦垡不是给那里的玉米施肥,玉米已经成熟了。玉米埂上还
间种着一些白萝卜,白萝卜在高大茂密的玉米秧下艰难地生长着,怎么也挺不起腰
来。康老犁要格外给它们以照顾,等玉米收割完之后它们就会生机勃勃地长起来。
康老犁端着粪勺给玉米间的白萝卜施着肥,突然听到一阵异常的声音,像是田
鼠在啃食玉米。他弯下腰,悄悄地循着声音向前摸索着。一个熟悉的圆圆的东西挡
在了他的眼前,这个圆圆的不是月亮,而是包着一层布的苹果。尽管包着,康老犁
也看见了那白得耀眼的光芒。他站起身来,玉米叶子的响声将那个圆圆的苹果惊动
了。冯有槐女人转过身来,她没有站起来,而且半躺半卧地面向康老犁,眼睛里含
着泪,又像燃着火。康老犁发现,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大口袋,口袋里已经装了大半
袋玉米棒子。
以后多少次回味这件事的时候,康老犁总是想不起来冯有槐女人到底是怎么把
裤子脱掉,把圆圆的月亮送到他的怀里的。他只记得他非常稀罕地抱着那白白嫩嫩
的小屁股,用那流着涎水的嘴唇深深地亲吻着,嘴里还喃喃地叫着:“月亮我的月
亮……”
完事之后,冯有槐的女人背着那半袋玉米要走。康老犁把她拦下了:外面有民
兵,村口有干部,你怎么走呀?
冯有槐女人犹豫了:“要不……天黑以后我再走。”
康老犁说:“天黑了看管得会更严。”
冯有槐女人抱着那半袋玉米,无奈地坐在了地上。
康老犁把粪桶倒干净,里面铺一些玉米叶子,将口袋里的玉米棒子倒进去,又
在上面蒙了一层黑土。
康老犁说:“你先回去吧,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给你送回家去。”
冯有槐的女人突然跪下了:“兄弟,你的大恩大德我……我感谢你一辈子。”
康老犁说:“你已经谢过我了。”
冯有槐女人说:“你还要吗?”
康老犁说:“你不是已经给了我吗?”
冯有槐女人说:“刚才的不算,是我欠你的。”
康老犁困惑地问:“欠我的?你怎么欠我的?”
冯有槐女人说:“冯有槐占了你的女人,你本该占他的女人。”
康老犁仰起头,朝天上吐了一口气。
冯有槐女人说:“我知道,就算你占了他的女人也不划算,你的女人还给他生
了个儿子呢。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想要我,我就到葫芦垡来。”
康老犁瞪着眼睛看着冯有槐的女人,那眼睛很凶、很贪婪。
冯有槐女人胆怯地向后闪着身子。
康老犁饿狼般地扑上来,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服:“我要,我现在就要……”
玉米地里又响起了康老犁那呻吟般的叫喊声:“月亮……月亮……我的月亮…
…”
康老犁又得到了葫芦垡。葫芦垡分在他的名下的那天,他破例买了一瓶高粱酒,
杀了一只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提着装鸡肉的瓦罐,揣着酒瓶子来到郭明住的小
场房里,非要请郭明喝两杯不可。郭明依然是人民公社的社长,他到柳林庄来搞
“包产到户”的试点。
郭明看着康老犁的瓦罐和酒瓶子,有点儿感动,又有点儿哭笑不得。
康老犁刚要打开酒瓶子,郭明把他的手摁住了。
郭明说:“你饶了我吧,我来搞‘包产到户’就顶着满脑袋雷呢,是福是祸还
很难说,你再让我吃请喝酒,到时候是裤兜子里抹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康老犁说:“这‘包产到户’咱农民拥护呀,拥护你的好政策,也拥护你这个
好领导,请你喝杯酒怕什么?这酒又不是偷来的。”
郭明说:“我说康老犁呀,你是带着肚子住娘家,怎么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
呢?我就算是想酒喝,也不能喝你的酒呀。”
康老犁说:“我的酒怎么了?我的酒里有毒药。”
郭明只好实话实说:“你不知道你是地主吗?这要是让人家抓住了把柄,你就
是腐蚀拉拢干部;我呢,就是阶级路线不清,或者干脆就是地主的保护伞。”
康老犁还不甘心:“我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郭明不耐烦了:“你别给我添乱了,你要是真拥护我感激我,就好好把地种好,
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走吧走吧,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跟你翻脸了。”
康老犁只好走了,心里好窝囊。得到了好处,想表示一点儿心意人家都不领情。
他提着鸡肉和酒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小土地庙。小土地庙里更加破烂不堪了,
里面除了柴草就是耗子屎蝙蝠窝。土地爷和土地奶奶的衣衫已经残缺不全了,面目
还算清楚,只是土地奶奶的下巴颏儿掉了一大块。康老犁把瓦罐和酒瓶摆在砖台上,
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来:“得了,土地爷土地奶奶,您二老将就一点儿吧,我今天
连炷香都没带来,给您上上供吧。等日子过好了,我一定好好给您二老塑个金身,
描一身鲜鲜亮亮的彩绘……”
有脚步响,康老犁回头一看,进来一个人。借着星光看了半天,康老犁认出是
冯有槐。
康老犁坐着问:“怎么是你?”
冯有槐说:“这个土地庙还是我爷爷修的呢。”
康老犁说:“那又怎么样?你爷爷修了土地庙,给你留下了三顷多地,到头来
不是都让你糟蹋了吗?”
冯有槐说:“我要是不糟蹋那些地,怎么让你成了地主呢?”
康老犁说:“我这个地主可不是剥削来的,我是一个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挣
来的,我是把每一个铜板拴在肋巴条儿上攒下来的。”
冯有槐说:“这道理你别跟我讲,跟我讲也没用。我还想找个地方说说理呢,
找来找去找到这土地庙,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康老犁说:“你要说什么理,你不是贫民吗?不是积极分子吗?”
冯有槐说:“得了,我马上就要跟你一样了,说不定要跟你一起挑着粪桶淘茅
房了。”
康老犁没听明白,扬着脸看着冯有槐。
冯有槐说:“你知道郭社长到咱村干什么来了吗?”
康老犁说:“不是搞‘包产到户’吗?”
冯有槐说:“‘包产到户’只是试点,主要是来搞‘民主补课’。”
康老犁问:“什么是‘民主补课’?”
冯有槐说:“咱这个地方跟南方不一样,南方闹的是农民暴动,打土豪分田地,
一切权力归农会,把地主扫地出门,再踏上千万只脚,让地主永世不得翻身……”
康老犁说:“是了是了,我也听说过南方斗地主斗得邪乎,南方的地主眼馋北
方的地主,说共产党偏向北方的地主。”
冯有槐说:“就是因为那些南方的地主疯狗一样地乱咬,现在才又搞起了‘民
主补课’。”
康老犁问:“这‘民主补课’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有槐说:“咱北方搞的是和平土改,浮财不动,底财不挖,只要把土地房子
拿出来分给农民就行了。可是这样一来……”
康老犁说:“这样一来有些人就成了漏网之鱼,对不对?”
冯有槐哭丧着脸坐在了康老犁对面。
康老犁又说:“‘民主补课’就是要把你补成地主对不对?”
冯有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康老犁大笑起来:“哈哈哈……冯有槐呀冯有槐,你也有今天呀。说你不是地
主,我就不服。谁不知道你是财主?不光你是财主,你爹也是财主,你爷爷也是财
主,你爷爷的爷爷还是财主。我呢,祖祖辈辈都是穷光蛋,刚来个鲇鱼翻身就成了
地主了。告诉你吧,政府眼里不揉沙子,政府是讲理的。来来来,为了给你补上这
个地主,我请你喝酒,咱老哥儿俩得好好庆祝庆祝……”
康老犁把摆在土地爷面前的瓦罐和酒瓶拿下来。没有筷子,顺手撅了两根秫秸
秆儿,没有酒杯,嘴对着瓶子干吹。冯有槐深深地喝了一大口酒,呛得直咳嗽。
康老犁酒还没喝就兴奋得手舞足蹈了:“我说冯有槐,以后咱俩就是坟头改菜
园子,拉平了。你别死了亲爹似的,当地主有什么不好?地主地主,什么叫地主?
地主就是土地的主人,政府不是让农民当家作主吗?农民当家,当谁的家?就是要
当土地的家。来,喝酒喝酒……”
冯有槐听着康老犁的高谈阔论,没想到康老犁种庄稼是把好手,肚子里还有点
儿土学问,怪不得当初他能发家呢。冯有槐开始对康老犁刮目相看了。
康老犁继续做着冯有槐的思想工作:“淘茅房有什么不好?淘茅房就是淘大粪,
大粪就是粮食。人是铁饭是钢,人要吃饭地要产粮。人不吃饭要饿死,地不上肥同
样不会产粮食。大粪,多好的东西呀?臭,臭在屁股上,吃在嘴里就香了……”
冯有槐依然垂头耷脑地喝酒,康老犁却越喝越兴奋,越兴奋越能说,他大概想
把积攒了半辈子的话都一口气说出来。
康老犁白兴奋了,那瓶酒也白请冯有槐喝了。
冯有槐最终没有划上地主,这不但要感谢大老郭的宽厚和好心眼儿,更要感激
冯有槐的宝贝儿子冯绍光。
冯绍光和康土地虽说是一母所生,却毫无相同相像之处。可谓是龙生九种,种
种不同,更何况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种呢。
冯绍光长得瘦弱白净,加上又念完了初中,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整天价穿戴
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村里人都叫他冯秀才。
冯绍光不但长得一副洋学生样,还能说会道,心眼灵泛。大老郭带着民主补课
的工作队一进村,就先扎根调查、访贫问苦。还用访吗?撒谎瞒不了当乡人,谁不
知道冯家祖祖辈辈是财主,只是解放前夕才败了家,“民主补课”不补他家补谁家?
大老郭一找冯有槐谈话,冯有槐就慌了神。冯绍光却表现得非常冷静,他把父
亲留在家里,让他一点一点地回忆,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算计。跟父亲那儿把家底
摸清楚了,又去找大老郭,借来了“民主补课”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条
一条地领会。最后,还没等大老郭作出结论呢,冯绍光先向大老郭拍板了:“我家
不是地主。”
大老郭说:“你说了不算数,工作队都调查清楚了,1947年你家还有一顷多地
呢。”
冯绍光说:“您说的是1947年3 月份以前,1947年3 月份以后我家就没地了。”
大老郭说:“就算1947年3 月份以前,你家也是地主呀?解放前三年,你家仍
然吃的是剥削饭。”
冯绍光说:“您再看看文件吧,文件上说的是土改前三年,不是解放前三年。
咱柳林庄是1948年12月解放的,可是土改却是在1950年4 月份。”
大老郭半信半疑地拿起文件又看起来,摇了摇脑袋没词了。
冯有槐没有被补上地主,冯绍光便依然担任着村团支部书记。说公道话,冯绍
光这个团支书还是非常称职的。从大饥馑中活过来的庄稼人更加充满了活力,荒年
过后的土地也像还了阳似的蓬勃起来。这一年的庄稼特别好,葫芦垡更是大丰收。
饿怕了的庄稼人精耕细作、颗粒归仓,家家户户都是大囤满、小囤流。人们填饱了
肚皮,更加有心有肠地过起了庄稼日子。冯绍光顺应民意,又将村里的剧团恢复起
来。恢复剧团需要开销,又是老规矩,家家户户地募捐化缘。冯绍光带着文艺积极
分子提着口袋走街串户,有钱的给几毛钱,没钱的给几升米,也有给几个鸡蛋的,
几把绑好的笤帚的,或者是几瓢花生瓜子的。跟在冯绍光身边的是康棉花,她因为
家庭出身是地主,入不了团,可一直没有放弃争取的机会。现在办剧团,她又成了
文艺积极分子。
康棉花已经出落成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了。农村人看女人不看身条儿,光看
脸蛋儿。康棉花是苹果脸,又圆乎又娇嫩,还白,像冯有槐女人那样白。一点儿也
不像田小穗,田小穗的皮肤不是白,是红,黑里透红,很结实。康棉花还有一双水
汪汪的杏仁儿眼,含情脉脉,会调情会说话。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姑娘要不是出身
地主,肯定能嫁给一个城里人。那年头农村的姑娘嫁人首选城里人:姑娘十八九,
向着城里开步走,只要能离开农业社,嫁个狗熊不嫌丑。
康棉花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嫁不到城里去,就不做这个梦了。但是姑娘
大了总要做梦,总要寻找梦中的男人。康棉花心里有个人,这个人就是团支部书记
冯绍光。
康棉花和冯绍光的微妙关系很快被康老犁发现了。
康老犁是柳林庄最勤快的庄稼人,土地包产到户之后,自己的茅房自己淘,自
己的大粪自己用。康老犁要种好葫芦垡那几亩地,就要千方百计地积肥。别以为凡
是地主都是跟共产党不共戴天的,康老犁是对共产党有怨恨,谁家的土地被“共产”
了,谁心里痛快呢?可是康老犁在许多方面又是非常服气共产党,拥护共产党的。
比如共产党号召积肥,“积肥”这个词就是从共产党的宣传中学到的,原来庄稼人
叫“攒粪”。先是号召多养猪多积肥,猪为六畜之首嘛,他觉得共产党说得对极了。
后来又号召压绿肥、高温堆肥,夏天的时候将青草、树叶、马粪混合在一起用泥巴
封盖起来发酵。再后来又号召秸秆还田,号召挖河泥,号召积攒人尿……这些都是
积肥的好办法。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最原始的办法
:拾粪。
村西边八里处有一条通往县城的马路,每天都有许多过往的车辆。那时候很少
有汽车,都是骡马驾辕拉套的大车,要不怎么叫马路呢。有骡马过就会屙下粪便,
附近的庄稼人都把那条马路当成拾粪积肥的黄金大道。都到那条马路上去拾粪,竞
争便激烈起来。竞争的手段就是看谁起得早,谁起得早就能拾到第一茬粪便。庄稼
人都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这跟侍弄庄稼有关。康老犁渐渐地发现,无论他起得多早,
总会有人走在他的前面。他窝火,窝火之后便想出了一个绝招儿。任谁起得再早,
也是要等到后半夜。他天黑就睡觉,不到十二点就起床,算是前半夜。当他背着粪
筐、拿着粪叉儿上路的时候,许多年轻人还没回家睡觉呢。
已经过了腊月二十三小年,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烈。磨白面的、做豆腐的、炸
饹馇盒的、扫房的、糊墙的、杀鸡宰羊的,折腾得热气腾腾。康老犁对这一切都没
有兴趣,家里就是要做这些事情,也是田小穗张罗。他关心的就是每天出去能拾满
满一筐的粪。这一天他路过西边村口,靠北边的高坡上有一个红薯窖。那是生产队
专门用来储存红薯母子的窖,红薯母子是来年育红薯秧的。这窖不但大,也特别重
要。别的窖口上盖的都是玉米秸,这窖口盖的却是木板钉的门。呼啦一声木门掀起
来了,康老犁吓了一跳。他急忙闪在一边,那年月庄稼人去生产队偷粮食屡见不鲜,
可谁这么缺德敢偷红薯母子呢?虎毒不食子,食了子就断子绝孙了。偷了红薯母子
无异于断了红薯的种,来年拿什么种红薯?
人没出来先是一阵笑,偷东西的人都怕出声,谁敢笑呢?接着出来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趴在窖口,又拉上来一个姑娘。姑娘上来就扑在了年轻人的怀里,又是笑,
还伴随着打打闹闹的动作。
康老犁认出了这两个人,身上像是呼啦着了火,他几乎想都没想,拼足了力气
大喊一声:“棉花……”
两个人都愣住了,搂着康棉花的是冯绍光,吓得浑身一颤,差点儿从窖口失足
掉下去。
康老犁冲过去,一把将康棉花拉下来。
康棉花很没面子:“爹,您这是干吗呀?”
康老犁怒气冲天:“干吗,你问我?我正要问你呢?你们到这红薯窖里干什么?”
康棉花说:“我们背剧本的台词。”
康老犁说:“里面黑咕隆咚的背什么台词?”
康棉花争辩说:“背台词又不是看剧本,用不着光亮。”
康老犁说:“用不着光亮你们跑红薯窖里干吗?”
康棉花说:“那里面暖和。”
康老犁更加火了:“你还跟我犟嘴,说,你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冯绍光说:“大叔,我们确实是在里面背剧本。”
康老犁说:“骗谁呢?我不瞎,你们在外面还搂搂抱抱的呢,在里面能老实吗?”
康棉花也火了:“爹,有您这么说话的吗?我们干什么您别管……”
康棉花的话还没说完,康老犁举起粪叉子就朝康棉花抡过来。冯绍光急忙护着
康棉花,康老犁的粪叉子落在冯绍光肩上,冯绍光穿着的棉袄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康老犁又把粪叉子举起来,康棉花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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