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早晨,赵永春依然假模假式地做出一副上班的样子,与前来接班的岳父道别。
他当然不能再去上班了,上哪儿去呢?他沿着马路牙子走,一走就走了两个多小时。
实在走不动的时候,他就找个台阶坐下来。往远望去,天空灰蒙蒙的,整个城市被
一种烟不像烟雾不像雾的东西笼罩着,让人感觉十分压抑。赵永春低下头去,用双
手抱膝,此种角度所能看见的只是人行道上那一双双交替变化的脚们,脚们发出的
声音很富有节奏感,有些像老婆的呻吟,每一声都能深入他的骨髓。他的脸有些发
痒,他本来是没什么皱纹的,但此时他却觉得皱纹正像一群讨厌的苍蝇落到他的脸
上,他挥手轰走一群,立马又会有一群落下来。于是他的双手从膝盖处上移,捂住
了整张脸。苍蝇被挡在外面,泪水却汹涌而出,突破他的双手落在膝盖上。
我怎么会哭呢,这太没出息了吧?赵永春用两只大手迅速将泪水擦掉,然后再
次抬起头来向远方看,他看到了那么多的汽车那么多的房屋和那么多的人。世界如
此之大,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份工作!赵永春突然乐观起来,或者说他突然有了新的
主意,他站起身来,又迈开大步往前走。
赵永春开始走街串巷。几天以后,他在一家大众性浴池的门口看见一张招工启
事。他推门进去,迎接他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也就是这家浴池的老板娘。老
板娘问他是不是洗澡,他摇摇头说,我是来应聘的。老板娘说,瞧你的身体不错,
挺适合搓澡的。赵永春又摇摇头说,我是来应聘锅炉工的,我在工厂里就是烧锅炉
的。老板娘说,工厂是工厂浴池是浴池,你会烧我们家的锅炉吗?赵永春说,你家
的锅炉和我们厂的锅炉比,就是芝麻和西瓜的关系,你说我西瓜都拿的动,芝麻怎
么会拿不动呢!老板娘被他逗笑了,说既然如此,你就来烧我家的锅炉吧。
赵永春就这样成了这家浴池的锅炉工。对于这么一个小型锅炉,赵永春一直是
采取藐视态度的,但真干起活来,他才知道这烧小锅炉可比大锅炉累多了。大锅炉
是自动化操作,小锅炉则完全靠手工,每一道工序都得你用手去完成。比如填煤,
你就得一锹一锹往炉门里填。这家浴池的门脸冲着街面,锅炉房则在背面,是对着
一个小胡同的四面漏风的房子。填过煤,把温度恒定住后,赵永春便会搬个小板凳
坐到门口,面朝着不足三米宽的胡同发呆。
赵永春每天上班都是从家里带饭。有一天没来得及带饭,他就顺手抓了两个地
瓜放进兜子里,他原本想把地瓜放在水里煮着吃,但到了锅炉房后他改变了主意,
散发着团团热气的一堆新煤灰令他的眼睛一亮。他几乎来不及多想,就把两个地瓜
放进灰堆,然后又翻了些新灰将其盖住。一段时间以后,他扒开灰堆翻出两个地瓜,
用手捏一捏,原本硬邦邦的地瓜已经软得不能再软。轻轻掰开,一股刺鼻的香味汹
涌而出,令赵永春兴奋得打了一连串喷嚏。
香!赵永春边吃边说。两个地瓜给了他新的启示,生活的好处是无处不在的,
只要你有一双慧眼,善于发现,无用的东西也能派上重要的用场。打这以后,赵永
春每次上班都会带上几个地瓜,用煤灰闷熟后带回家去给赵亮和王晓霞吃。后来,
赵永春不单带地瓜,还带土豆、芋头、甚至面团来,这些平常的东西经由煤灰一闷,
均会香得不同凡响。王晓霞肠胃反应得厉害,本来是不该吃不易消化的东西,但用
煤灰闷过的东西太香了,太具有诱惑力了。赵永春把一只土豆上的煤灰用嘴吹开,
然后扒开皮,递给床上的王晓霞。王晓霞轻轻咬上一口,然后便会冲着赵永春咧开
嘴笑上一笑。这绝对是一种难得一见的笑容,它就像沙漠上绽开的一朵花,令艰难
的跋涉者惊讶而又感动。
浴池的锅炉房由两个工人倒班烧,赵永春以前在工厂里是四班倒的,现在变成
两班倒,上班时间就增加了一倍。这样,岳父岳母来护理王晓霞的时间也就随之增
加了一倍。岳母问赵永春为什么会这么忙。赵永春说,厂里搞减人增效,下岗了一
批人,在岗的人自然也就增加工作量了。不知岳母是疑惑还是真的这么认为,她说
下岗的这一批人中怎么会没有你?赵永春愣了一下,但马上镇静下来,龇牙一笑说,
我是谁呀?我是赵永春,在福利分房快结束的时候我能分到这么大的房子,能是一
般人吗?厂里怎么能让这样的人下岗呢!岳母把嘴一撇,不吭声了。王晓霞也有些
疑惑,她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她说以前你们厂怎么不能烤地瓜和土豆?赵永春说,
不是以前不能烤,而是以前没想到烤,能用煤灰烤东西是我偶然发现的,现在厂里
还很少有人知道,这专利权是我的嘛!王晓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提一些问题,但
骤然而至的疼痛令她咽下了想说的话,她又忍不住呻吟起来。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有些异常,刚刚过了十一月份,就已经冷得伸不出手来。锅
炉房四面漏风,冻得赵永春脸都绿了。他尽可能地靠近锅炉取暖,往往是挨着锅炉
的一面热乎乎的,背面却是凉冰冰的。这种感觉十分奇特,锅炉里散发出的热量像
洗澡水一样喷在他的前胸上,空气中的冷气却像一把钢刷,恶狠狠地在他的脊背上
刷来刷去。也就是说前胸是松软的,潮湿的,后背却是僵硬的,干燥的,仿佛只要
稍稍一动,骨头就会发出嘎巴嘎巴的断裂声。赵永春受不住,就会站起来不断地原
地起跳,他把双臂奋力向上伸,就像是试图抓住空中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一下又一
下,乐此不疲。
有一天上夜班,天下起了大雪,晚上几乎没一个来洗澡的客人。老板娘让赵永
春用煤压住锅炉,不要让煤充分燃烧。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赵永春
是从锅炉房通向正厅的一个缝隙中看见来人的,不看则已,一看就令他气往上撞,
怎么那么巧,来人居然是郑大发。赵永春下岗后最恨的人就是郑大发,觉得砸他饭
碗的人就是这个可恶的郑大发。他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都要瞪裂了。
雪越下越大,赵永春往外看一眼,世界全都白了,所有的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整
齐划一,披上纯洁的外衣。赵永春突然把跺着的双脚停了下来,他不跳了,盯着白
色的世界发了片刻呆,然后便伸出手调高了锅炉的温度,又用铁钎把炉膛里的煤翻
开,开始狂烧起锅炉来。烧着烧着,就听浴池里发出一阵号叫。直到老板娘闯进锅
炉房,他才停止自己这种狂热的举动。
这年冬天最冷的那一天,赵永春的母亲去世了,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是晚期,
最初的症状被顽强的母亲给忽略了,一经发现便倒下了,便再也没有起来。
母亲住院后赵永春开始两边跑,一边是老婆一边是母亲,他觉得自己快要成为
一只钟摆了。母亲临终的前三天,也就是还能说出话来的时候,曾拉住赵永春的手,
说家里对不起他。赵永春一个劲儿地摇头,除了摇头他不知该对母亲说些什么。母
亲用最后的气力对他说,永春呀,人活着就像在黑天里走路,得懂得给自己找亮,
得懂得给别人照亮。赵永春变摇头为点头,母亲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没想到最后
居然说了句相当富有哲理的话。
送走母亲,再回到王晓霞的身边,赵永春就不能不想王晓霞的未来了。据医生
讲,王晓霞的这种病是治不好的,所能做的只是维持,也就是说,王晓霞很可能在
不太远的将来,和他母亲一样离他远去。这么一想赵永春的心就仿佛被恶狗咬住,
一种疼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便会死死困住他。
大年三十的上午,赵永春到父亲的家去过一次,赵永春的妹妹和两个弟弟都已
经相继结婚,家里只剩下一个还在上学的老弟弟和父亲在一起过。父亲说你来得正
好,你不来我还想找你来呢!赵永春把买来的两瓶酒撂在桌子上,说我怎么能不来
呢,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妈又刚走,你的心里肯定是不好过的。父亲说,不好过是
不好过,但日子还得过,我琢磨着得给你们找一个后妈。赵永春的眼睛一下子就瞪
圆了,但只一瞬间就又眯起来,压低声音问,有眉目了吗?父亲说,就算有点儿眉
目吧,等她过来,我们爷儿俩就能有热饭吃了。赵永春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没有吭声。父亲咳了一下,是故意的那种咳,然后又说,人家是有条件的,帮咱养
你的弟弟行,但你们几个已经成家的孩子每人每月必须交给我一些钱做补贴。赵永
春的眼睛再一次瞪圆了,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都比父亲更需要钱,王晓霞昂贵的
药费已经把他的腰都压弯了,父亲不能救济他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要他的钱?父亲
接着做出一副少有的亲密相,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你也别太实心眼儿,你媳妇那种
病是好不了的,你得有心理准备,现在就该物色下一个人选了。赵永春终于忍无可
忍,挥手就给了父亲一拳。这一拳正好打在父亲的下巴上,父亲的身体很壮,要是
有准备,一拳是打不倒他的,可他一点儿防备都没有,一下子就被打了个跟头。这
回轮到他瞪圆了眼睛,冲赵永春嚷道,你疯了?赵永春一字一句地说,我没疯,我
清醒得很,这一拳是替我妈教训你的,也是替晓霞教训你的,打这一拳的时候,我
不是你儿子,你也不配有我这个儿子,什么时候你配有我这个儿子了,我再是你的
儿子。说罢,赵永春头也不回就走,惹得父亲在后面叫骂不止。
赵永春气呼呼走回到自家楼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郑大发,
一个是厂里的工会主席。郑大发很和蔼地对他说,主席来看望你们下岗职工了,瞧
瞧,这是给你们的慰问品。赵永春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东西,没有吭声。工会主席
说,我理解你们下岗职工的心情,让你们下岗,我的心情也不好呀!赵永春没有理
郑大发,冲着工会主席说,我在一家浴池烧锅炉,可家里人一直以为我还在厂里,
我求你们别给我说漏了。工会主席迟疑了一下,很不自在地点了点头。郑大发似有
所悟,瞪圆了眼睛问赵永春在哪个浴池,赵永春斜了他一眼说,哪个浴池我也说不
清楚,我是临时工,今天在这家浴池,明天就可能去了另一家。郑大发碍于工会主
席在场,没好意思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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