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晓霞变得越来越爱吃东西了,她每天至少要吃六顿饭,到了夜里,她更是频
繁地喊饿。赵永春总是马不停蹄地给她热饭热菜,她吃过饭后会安静片刻,片刻过
后,她又开始烦躁不安,不停地从床上挺起身体,大声喊饿。
我想吃烤鱼子,王晓霞说。我想吃油炸蚕茧,王晓霞又说。王晓霞所要吃的几
乎都是她以前忌口的东西,赵永春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岳父也觉得这不是一
个好的兆头,但他们相觑无语,都不想率先说出不吉利的字眼儿。岳父说,晓霞她
想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吃东西终究是好事情,钱不够由我来补贴。赵永春没有推
辞,钱是硬道理,他此时最不能缺少的就是钱,不管谁送他钱,他都不会拒绝。
这样的情形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夏天来临的时候,王晓霞来了个一百八十
度的大转弯,从狂吃东西变得不吃东西了。硬喂给她,只一会儿她就会忍无可忍地
吐出来。岳父说,住院吧。赵永春背着她要走的时候她哭了,她说我这一走还能回
来吗?赵永春说,别瞎说,你不回来能上哪儿去?王晓霞说,我知道自己能上哪儿
去,我又不知道自己能上哪儿去。赵永春一边背着她下楼一边说,别再瞎想了,咱
们这个家没你是不能叫家的。王晓霞说,不叫家叫什么?赵永春想了想说,叫不是
家。王晓霞趴在他的背上孱弱地笑了两声,走在后面的岳母却哭出声来。
住院以后,王晓霞依然不吃东西,只能靠输液维持着。岳父悄悄对赵永春说,
看来情况不妙,得有心理准备了。赵永春麻木地点了点头。岳父又说,这几天你就
别上班了,在医院陪着她吧。赵永春又麻木地点了点头,此时他的大脑里几乎是一
片空白。
赵永春躲到走廊给浴池的老板娘打了个电话,说请一段假。老板娘在电话那头
使劲地嚷,我这又不是国有企业,请什么假,你不来我就得立即招工。赵永春说了
声随便吧,便有气无力地撂了电话。
王晓霞这次住的是抢救室,宽大的屋子里面只有一张病床。王晓霞躺在白色的
被子里,露在外面的脸也和被子一样苍白。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被子的一角伸出,
手背上连接着透明的输液管。王晓霞的呼吸声很重,既像呻吟又像叹息,说话声音
已相当微弱。
王晓霞用眼睛跟赵永春说话,她叫赵永春坐到她的身边,靠近她,再靠近她。
赵永春明白她的意思,轻轻地冲着她低下头去,她对着赵永春的耳朵说,我是不是
很难看呀?赵永春想哭,但他忍住了,他说你不难看,你的脸还是从前的那张羊脸,
就像我还是那张龟脸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赵永春看见有一丝微笑瞬间在王晓霞的
脸上掠过,之后她便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汹涌而出。
住院到第五天头上,医生对赵永春说,准备后事吧。岳父叫他去取装老衣服,
他说我立马去买。岳父摇摇头说,你不用去买,我早已经买好了,就放在你家的衣
柜里。赵永春呆呆地看着岳父,觉得岳父真是了不起,仿佛一切均在他的掌控之中
似的。他临走时再次挨近王晓霞,王晓霞努力睁开眼睛,用眼睛叫他再靠近一些。
于是他就又把耳朵贴近王晓霞的嘴巴。王晓霞说,你要回家吗?他说是,我去取些
东西,一会儿就回来。王晓霞说,天快黑了,楼道里黑,出来时别忘了把门灯点着。
赵永春使劲点了点头。王晓霞已经气若游丝,她的声音只有赵永春一个人能够听见。
赵永春骑上自行车疾疾往家赶,此时正是晚上八点多钟,月亮已经升起,鹅黄
色的,就高挂在前方,似乎和每天并没什么两样。有风迎面吹来,吹凉了赵永春一
头的汗水,在这个夏天的夜晚他渐渐感到了一丝冷意。
赵永春不知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怎么从衣柜里找出的那套衣服,他的腿木木的,
就像没长在他的身上。临出门的时候,他想起了王晓霞的嘱咐,按亮了门灯。他踏
着门灯昏黄的光亮下楼,一瞬间竟想起了张女郎,此时也该是她下班的时间吧,这
个想法一闪而过,就像他很快走出了门灯照耀的范围一样。
当赵永春赶回医院的时候,王晓霞已经快不行了。赵永春是握着她的手送别她
的,当她咽气的一刹那,赵永春的脑袋里轰的一声,顿觉天国的音乐骤起,在这覆
盖一切的乐声中,赵永春忍无可忍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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