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天前,母亲再次被送到医院。她躺在急救室,眼神呆滞,木然,没有痛苦神
情。我曾经杀一只公鸡,放了血后,把它拧了脖子丢在一边烧水去。我回来时,居
然瞧见它站起来了。它昂首阔步,却又摇摇晃晃。它走不动,但它又被生命的本能
推着走。它瞪着直眼,现在母亲就是这种眼神。
她在挣扎着,身体一挺一挺的。刘医生把床板摇立起来。“这样会舒服些。”
他说,眼睛戳戳墙边仪器上的指示。“当然很难受。”他说,“她的心脏在做无用
功。”
她只能艰难地抽气。她的肺像漏洞百出的风箱,吼吼作响。每一次抽气,都要
付出极大的努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抽不上来了。但这不是由你决定的,在不知抽
得上抽不上来时,你就得抽,你不能不抽,生命的本能驱使你不由自主地去抽。想
到每个生命到了尽头都要这样,简直不寒而栗。
她要坐起来。但她很快又躺了下去。很快又要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舒服一些。惨白的脸上沁着汗珠,这使她的皮肤好像湿的白纸一般脆,一
拉就要破。
她的左手在竭力提起来。护士不明白她要干什么,还帮着抬了抬它。那抬起来
的手向脸部伸去,伸向氧气罩。我想母亲是觉得氧气罩不舒服,我对母亲说:“知
道,知道,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按住了氧气罩。护士制止她,可是力向错位,护士以为
她要去按紧氧气罩,不料她却侧向扯下了它。
“你干什么!”护士把氧气罩死死揪着,叫。
母亲摇头:“不要了……”
她说什么?
“让我死……”母亲又说。
她突然发不出声音了。她焦急地挣扎着,可是没有用。这使得她的手更加用力
了,好像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只手上,她把全部的力气都聚集在这里,她要孤注
一掷。但护士毕竟是两只手,还是把那只手压住了。可是母亲的另一只手又起来了,
这是打点滴的手。护士惊叫着又去制止。她的手插着针头,这使得她具有优势,只
要她挥动,就能达到把针头扯出来的目的。护士两头不能兼顾,扭头冲我们喊:
“你们来帮帮呀!”
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闲在一边,只是握着拳头。刘医生出去了。护士的叫声好像
把我们踩了一下,我们跳起来,扑上前去,七手八脚控制母亲。我们好容易把她制
服了,我们累得直喘气,她也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
母亲怎么这么不懂事!母亲一直说我们不懂事,我们长大了,她还这么说,觉
得我们还是小孩。可她自己现在也跟小孩一样,简直是老糊涂了。母亲晚年确实越
来越糊涂了,爱耍脾气。她一耍脾气,二姐就叫我过去解决,好在她还听得我哄。
本来一直是她哄我们的。我上大学那一阵,老感觉活着没意义,不如死了算了,她
就骂我:“我这么大年纪都不想死,你年纪轻轻就想死了?”
那时我常想,好像她比我还年轻,还有干劲生活。她总是说,将来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策略,有了希望,就有了活下去的力量了。至于希望能否实
现,倒是无所谓的,因为到你盘点一生的时候,你已经过了这一生。你发现一切是
虚妄的,但一切已经过去。这就是成熟人思维跟不成熟人思维的区别。那么,她也
可能处在发现虚妄的时期?
这次奇迹会再出现吗?也许不能。但也许还能。即使能,熬过了这一关,意味
着还得面临一次煎熬。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也许母亲并不糊涂,就像回光返
照的人的意识,会突然清晰起来。
母亲又剧烈挣扎了起来。我们慌忙扑过去,把她的手按住。可是她却昏迷过去
了。难道母亲就这样去了?我刚才的念头荡然无存。我们叫喊着母亲,只希望把母
亲救回来,无论如何,即使她已成植物人。可是母亲叫不回来了,这好像是对我刚
才罪恶念头的回应。急救室外人声鼎沸,吵得慌,什么东西咣当一声掉地上了,乱
成一团。我感到害怕。刘医生闻声跑进来,二姐摇着刘医生的胳膊哭求:“求求你
了,一定要救我母亲,一定要把我母亲救过来!”
她忘了刘医生待我们亲如家人了。母亲每次被送到医院,只要他在,他都优先
抢救。既然熟悉,他不能不这么做。但也正因此才让母亲活到现在。如果是一般关
系,医生一拖拉,怠惰,抬杠,母亲可能就过去了。
心内注射。护士拿出一根穿刺针,比常见的针长得多。母亲的衣服被解开了。
母亲裸露出了她的身体。光亮得扎眼,两颗乳头赫然在目。这就是我母亲的金贵的
身体!我虽然出自这个身体,小时候吸过这个乳头,但是对它的模样并没有记忆。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母亲的身体。对母亲的身体,我只是崇拜,觉得它不可看,
不可亵渎,它是我们心中的圣地。母亲总是把身体包得很严实,在我们姐妹面前,
她也穿着整齐。这对我们三个姐妹影响很大。大姐说过,母亲从不像有些女人那样,
当街撩起衣服就奶孩子,我们也非常注意。现在这身体被毫无商量地要野蛮撕开了,
我们感觉非常难堪,就好像我们的身体裸露出来一样。我下意识地去看刘医生,刘
医生已经转到边角的桌边,背对着我们,好像在做什么。
所以感觉难堪,也许还因为这身体的寒碜。乳房已经软塌,空布袋似的甩在腋
下。整个身体白惨惨的,简直是丑陋,我原来对母亲身体的美好想象整个被破坏了。
它的主人要是有知,一定拼死把自己掩盖起来。可是她现在一点能力也没有。我们
也没有能力。人到了这份儿上,身体只是一块肉,抢救的目的不过是让这块肉活起
来。
护士的手在上面探着。她的手定在一个地方。消毒,拿起穿刺针,垂直对着那
部位。难道就这么扎下去吗?那针又特别大。她真的就这么扎下去了!母亲身体猛
地弹起来,又重重砸在床上。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尖叫。可是她并没有醒过来,她只
是在昏迷中痛。也许本来,她是不需要被这么扎的,她可以这么顺势去了。现在她
毫无抵抗能力,只能由人摆布,听凭别人扎她。
护士继续深扎下去。黑黑浓浓的血溢上了针筒。血回流上来了,护士紧张的神
情舒缓了下来。于是注药。
母亲醒过来了。她陌生地瞧着我们,我们让她瞧着,我还对她笑了笑。母亲好
像终于辨认出我们,但那神情仍然是冷漠的,也许是平静,也许因为药物的作用,
她平静了些。
送重症病房。刘医生跟着,帮我们拿吊瓶,他个子高。到了病房,刚搬上病床,
换上住院衣服,她又难受起来了。她又开始扯氧气面罩。这下我们有准备,两下就
将她制服了。我和二姐分别镇住她的左手和右手。她就蹬脚,把身体转过来,折过
去。护士压住她的两腿。母亲的四肢被牢牢摁住,再也动弹不得。我感觉她的手在
我的手中颤抖,一如被抓住挨宰的鸡的脚,那与其是反抗,不如是无法反抗之下的
忍受。
可是她终于又无法忍受了,又开始挣扎。她把身子顶起来。我和二姐把整个人
压了上去。边上一个穿医院白衣的女人也来帮忙,我猜她是医院里的工人。母亲终
于又安静了些,也许也乏了。
那女人说:“这样按着也不是办法,把四肢绑在床栏上。”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绑?对我的母亲?我怎么也不能把这个词跟母亲
联系在一起。如果说之前的施暴是为了治疗,那么绑,则完全是暴行了。我不同意。
可是护士明显赞成那女人的意思。也许这在医院里,已经稀松平常了。护士看
着我们,要是平常,护士可能会抛下一句话“你们自己看吧”一走了之。但是护士
知道我们跟刘医生关系好,仍然说服我们。我瞧二姐,二姐喘着气,面无表情。她
没反对,我知道就是默认了。我真有点怪她。但是我也喘着气。至少,要是二姐不
帮我,我也没办法。
护士招呼那个女工拿来粗布条。她们开始绑脚了。然后上来绑手。先绑二姐那
边的,二姐被换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床头柜上。我瞧着她,也顿感再也承受不住了。
护士来换我时,我顺从地把母亲交了出去。我瞧着她们绑,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有
一刻,我叮嘱一声:“别太紧了……”
母亲被绑在床栏上,摊着四肢,好像在受刑。她浮肿的腿被绑出深深的印迹,
好像无法愈合的伤痕。我走近她,她愤怒地瞪了我,好像瞪着仇人。是的,是我们
不好,我们是刽子手。可是母亲,我们是为了您好的,为了能救活您,让您活下去。
挺过这一关,一切都好了。回家,我们好好补偿您,我们好好孝顺您,我们负荆请
罪。您要打我们也可以。只是您现在要坚持治疗,挺过去。
母亲好像绝望了,开始自顾呻吟。她企图侧身,可是不可能。她只能竭力把身
体像弓一样顶起,又落下去。也许她动动会好受些,一个病人,本来够难受的了,
却被限制住,不能换姿势,她只能这么直挺挺地硬撑着,熬着。她一挺,一个呻吟,
一挺,一个呻吟。这要到什么时候?
刘医生来了,我问他。“不知道。”他说,“反正什么都衰竭了,能挺到现在,
已经是奇迹了。”
这些话,其实他早就跟我们说过,我还问,与其说是抱着些微的希望,毋宁说
是想推卸责任。我假装没听懂,看二姐。她是老二,我是老三。但二姐索性装作没
听见,毫无反应。她也不敢做出决定,只有问大姐。可是大姐住在北京。“大姐跑
哪里去了呢?”二姐念叨。
大姐一直没联系上。电话过去,是大姐夫接的。他说,大姐跟他因为大外甥女
的事吵了架,不知去哪里了,几天没回来了。大外甥女要临产了,正需要她做事,
大姐夫也急得要命。她没去大外甥女那里,她已退休,也没有单位可去。她的朋友
们也没见到她。“会不会发生意外?”二姐问。
大姐夫道:“凭她那种性格,逼她去死都没门儿!”
大姐夫话里明显还带着气。大姐性格好强,大姐夫受尽了她那脾气。大事小事
总找大姐夫的茬儿,这次大姐夫顶了她一句,她就受不了了,把家里存折金银细软
卷了走了。她要去死,就不会卷了这些走。大姐夫呀大姐夫,你忍了大半辈子了,
这次怎么就不能再忍一下呢?要是忍了,大姐就不会出走了,我们就可以找到她了。
可是现在,她把存折金银细软都卷走了,明显是要做长期的打算了。我们怎么等得
了?母亲已经这样了。
让大姐夫拿主意,大姐夫又哪里敢做主?他现在也后悔自己去顶撞大姐了,就
求她消气了回来。“一回来就马上让她联系你们!”大姐夫说。
可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很渺茫。何况,她回来了能不能来,还要打个问号,大
外甥女不是要临产了吗?
母亲又煎熬了一天。我们不敢离开,轮流守着。我还好,家里有丈夫衬着,二
姐就不行了,二姐夫去世了,家里只有上高中的二外甥女,还需要照顾。二外甥女
在电话里说,她也来轮班,被她母亲数落了一通:“你来轮?不想读书啦?考不上
大学,到时也像你妈这样子,一辈子受穷!”
二姐是穷。工厂倒了,只得这儿干干,那儿干干,她是我们姐妹三人中境遇最
差的。恰在这时,护士来通知我们欠费了。我说我去交吧,二姐想说什么,但又没
法说,就又对话筒那边喊:“你要这么有本事,就不要读,给我挣钱去!我现在就
急需钱,也不知向哪里要!”
她忽然悲怆起来,把电话一摔。“还不如死了好!”她说,瞥了眼母亲,“这
样倒好!”
母亲又挣扎了起来。她不再吱声了。可是她似乎不甘心,又嘟囔了一句:“活
着受罪,倒不如……”
我的心吓了一大跳。不知她有意还是无意,这话正扎中我的隐秘之处。“我交
钱去了!”我慌忙说,跑出去。我并没有那种不该有的想法,我是去交钱,我这是
让母亲继续活下去。
我和二姐轮班,她白天要上班,只能轮晚上。我单位可以溜,就跟丈夫交替着
值白天。二姐上班本来就累,晚上又没能休息,很快就不行了。只能由我们顶上。
我也很快撑不住了。这时候又来了例假。简直生不如死。丈夫说:“请护工吧。”
医院让那位女工介绍她的老乡。一天七十元,还不肯值夜班。“要包晚上也可
以,一天一百二!”她说。
二姐又爱惜钱了,说她可以来。我说钱我来出,她不肯。我只得跟护工说,就
跟我二姐说七十,余下的我私下补给她。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敢随便离开,不过具体事务由护工去做罢了。母亲处在危
险中,什么时候过去都不知道,让我们完全走开,我们也不放心。二姐还是晚上跑
到医院来躺着打盹。有时候就我去。仍然心力交瘁。瞧着母亲在病床上挣扎,我更
能深切感受到她的痛苦了。如果把我这么绑着,让我这么受折磨,我怎么熬下去?
每次二姐来交接,我都迫不及待地逃离,像从监狱里逃出来一般。一分钟都不
想多待。想想经过的每一分钟,都觉得可怕。当然我知道母亲的每一分钟更加难熬,
只是我不去想。如去想,我的呼吸也要艰难起来。
早上,二姐给我来了电话。她说她想了一晚上,我们没办法了,实在没办法了!
与其这样熬着受苦,不如干脆来个了断,放弃了算了。
“我跟刘医生谈过了,他说,我们要抬回去,他们就停止治疗。我们不抬回去,
放在医院,他们就只能治疗。”
我没话。我们受苦不算什么,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要活。可是母亲是被我
们绑架着活着,她不想活了,不想再受折磨。作为子女,让母亲死,当然大逆不道,
可是正因为我们是子女,我们才看不下去母亲受苦。
母亲已经七十九了,也已经上寿了。我这么想着,让自己有些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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