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没料到大姐出现了。我刚到医院,她就打我手机了。
她是自己回家的,是去一个大学同学家了。问为什么把存折金银都带走?她说
:“要不带走,那窝囊废管得了?弄丢了怎么办?”
她立刻从北京飞过来。
大姐一来就责问护工为什么把母亲绑起来。“病人不是犯人,怎么能这样对待
病人!”
护工把目光投向了她的老乡。她老乡投向了我们,好像在说,这样做是得到我
们默许的。我们都不吱声。放弃治疗的想法更是不敢说了,肯定会被她骂个狗血淋
头。
大姐历来专横,年龄又比我们大许多,我们都怕她。现在,母亲倒下了,她更
是可以行使家长的权力了。她骂:“你们都怎么搞的?把自己的母亲绑起来,亏你
们想得出!”
我道:“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大姐又啐道,“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想有办法?”
二姐听不下去,应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当然好,平时离得远远的。”
二姐说得对。平时,母亲的事都是我们在料理。特别是二姐,伺候母亲,抓屎
抓尿,更不要说母亲发脾气的时候了。这是没有长期待一起所不能想象的。做一天
孝子容易,永远做孝子难;偶尔献献爱心容易,你长期献献看?比如我的孩子,谁
都说要疼,这个抱那个抱,还教训我应该多抱她。她皮,他们就更觉得好玩了,这
个逗那个逗,逗哭了也是好玩的。可是你们好玩,你们手抱酸了,逗腻了,走了,
我们还扛在手里,我们得做许多细微具体的事。大姐又道:“谁叫你当初要占着母
亲?就因为母亲能给你做饭,当老妈子。你用母亲时怎么就不觉得累赘?”
当初大姐曾要把母亲接北京去,可是母亲不愿意。二姐道:“天地良心,是母
亲自己不愿意的。你那北方,母亲怎么能住得惯?也不是没住过,不到一礼拜就受
不了了要回来,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也不见得做得好,要做得好,母亲也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大姐指的是什么。那一次,母亲脾气又发作,正好大姐电话打回来,
母亲就在电话里大骂二姐。我道:“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整天碰在一起,舌头
跟牙齿还打架呢。离得远当然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事情做得越多,错误越多。
母亲这些年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理解。人老了,脾气坏了,莫名其妙发脾气。你可
知道二姐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母亲越来越不懂事了,喜欢吃上火的东西,不给吃就
吵,吃了就便秘,拉不出来,二姐都用手指抠过。有时候又拉稀,拉得一身都是,
就得换得洗。母亲又爱干净,还得洗澡。母亲习惯是天天要洗澡,她自己又不能洗,
都是二姐给她洗……”
大姐无话,但又不甘心,道:“那现在给洗了吗?现在天天给洗了吗?”她指
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母亲这样,怎么能洗?”
“把她绑着,当然不能洗!”大姐道,“擦身,也只能擦前面,后面擦不了,
就省了一半工作了,最好是全省了算了!”
她越来越不讲道理了。好像我们什么都没做的样子,好像都是她在孝顺的。我
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好,让你像二姐那样做,你做做看,你会怎么样?你
有多孝顺?看你会比二姐孝顺?”
二姐说:“我也不要你说孝顺了。我快死了!我昨晚一个晚上没睡,我要回家
睡觉去。”
大姐道:“你走吧!以为没有你们,地球就不转了?”
她说“你们”,把我也包括进去了。我本来还想着她刚下飞机,让她歇一歇,
现在不管了,让她做,让她一个人做!我也拿起提包。大姐也没有留我,自己大声
吆喝护工把绑的布条给解了。
护工瞧我,好像不认为大姐也是女儿,她只认识二姐和我。我想阻止也是没有
用的,她不会听的,我也够累的了。我猛然感觉深入骨髓的疲乏。这与其说是因母
亲生病而劳累的,毋宁说是大姐的折腾带给我的。我不管了,什么也不管了。护工
怔在那里,大姐又叫:“听见没有?怎么?我就叫不动你?”
我索性扭头走。护工只得去松绑。一松绑,母亲就又乱抓起来。大姐慌忙去控
制母亲的手,可她根本没有经验,阵脚大乱。倒是母亲好像早有蓄谋,手法娴熟,
声东击西。大姐抓了这边,顾不了那边。大姐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氧气罩已经被
母亲抓下来了。
她赶紧去夺,但是母亲的手指搭在面罩边缘上,这样她的手就跟氧气罩紧紧把
持在一起,要把氧气罩拉起来,手就跟着一起起来了。只能去掰手指,让它们从氧
气罩脱出来。顾了氧气罩,输液管已被她抓在手里。她一抽,手背上血涌了出来。
我们赶忙返回病房。我们其实都没走,都在门外看着。即使我们生气,不想帮
大姐,我们也放心不下母亲。我们合着大姐控制住母亲流血的手。我们叫护工去叫
护士来。
护士来了,是另一个护士。她不高兴地问:“谁让你们松绑了?”
护工看我们。我们不敢吱声。大姐也不敢辩,只是说:“快点吧,流血了。”
先把氧气罩盖上。二姐把母亲一边手压住,不让再抬起来。然后,护士转到另
一边手上来,把针头抽出来,要重新扎。让我们压着手臂。但她的手臂挣扎着,十
分有力。所以有力,是因为她身体扭动,她整个身体带动着手臂动。护工有经验,
骑到母亲身上去,把她整个身体压住。
现在只需要对付她的手臂了。可是它仍然可以转动,骨碌碌地滑来滑去。针头
扎滑了,没见回血。针头在皮下游来游去,令人难受,大姐说:“不行就再扎一次
吧!”
又扎,又滑走了。大姐冲护士叫:“你们什么技术!”
护士瞪了大姐一眼,正要反驳,她的眼睛看到了什么,不吱声了。原来是刘医
生来了。大概护士也知道刘医生跟我们熟。于是刘医生也就必须出来表态了。刘医
生安慰那护士:“不要急,慢慢来……”
大姐啐道:“慢慢来?仗着不是你自己的母亲!”
大姐刚来,不知道刘医生跟我们的关系。我连忙制止大姐并跟刘医生说:“是
大姐。她太激动了,对不起!”
但刘医生敏感了。他口罩上的眼睛闪着认真冷峻的光。“我们都是把病人当作
自己亲人的。”
他认真地挑起眉毛,语气严肃。他这话也就否认了我们是他的亲人。我知道他
介意了,毕竟,人家不是你的什么人,只是医生。我真是气得没法说。再扎,再次
失败了。我冲母亲喝道:“你安静点!一直动,还得再扎!”
母亲的头剧烈摇晃起来。我知道母亲的意思。我们都知道。可是大姐不知道,
问:“怎么啦?”
她的耳朵凑近母亲的氧气面罩。母亲的嘴在面罩里面动。她在说:“不要了,
让我死……”
“什么?”大姐叫起来。
母亲摇着头:“我受不了了……”
大姐道:“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母亲说:“不会……”
大姐道:“妈,别这么说,会好的!”
“不会好的……让我去吧……”
“不行!”
对母亲的话,她根本不加考虑。是的,她不可能考虑的,因为她没有痛苦到那
种程度。专制者的毛病就是不知道将心比心。母亲一再说,还没说完,她就专横地
打断:“不行!绝对不行!不要再说了!”
母亲只能继续挣扎。也许她认定行动比语言有用。我们按着她,累得满头大汗。
刘医生也来帮忙按,毕竟是男的,力气大。好容易扎进去了。我们仍不敢松懈,仍
按着。护工一个人按着两条腿,肩膀像跷跷板似的歪来歪去。她叫:“我撑不住了!
这样,给我三百块都不干。”
大姐瞪了她一眼。护工不高兴了,要撒手走人。我连忙说:“我们会想办法的。”
护工道:“什么办法?还是得绑起来,总不能这样一直摁着吧?你们能行,我
可不行。钱能买命啊?”
我们的命也要没了。我们看大姐。大姐不做声,也许是想到这一场折腾就是由
于她的失误,她不再张狂了。护士也道:“要是针头再拔出来,我们可没办法了。
我们忙得很,可不能耽搁在你们这儿。”
大姐看我们。我们不看她,意思说,你要按,你一个人按去吧。她不情愿道:
“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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