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想想还是让大姐先去休息。可大姐仍说,要在这里陪母亲,这么多年没跟母
亲在一起了。二姐撇撇嘴。
“还不是想立牌坊?平时不照顾,这时候来做样子。”走到电梯口,二姐对我
说。
我想了想,还是不敢走。但我也没有回到病房去,在外面椅子上坐着,能够看
得见病房里的母亲。母亲被绑着。也许是药物的作用,母亲显得平静了。她好像睡
着了。一会儿她醒了,精神也好了一些。难道奇迹再次出现了吗?难道这次,又可
以回家了?
护士把氧气面罩换下,换成鼻孔给氧,说可以给她喂点东西。可她摇头,不吃,
神色愠怒。重新被绑,让她感觉屈辱。第一次被绑,还是在混乱之中,她还处在半
昏迷状态,但是这次是在她清醒状态之下的。
这种清醒好像更让她清晰看到了自己的前景。过不了多久,她还会重蹈痛苦。
她感到紧迫,她必须采取果断措施。最有效的就是把氧气管抽出,可是她的手被绑
着。她开始试探着手活动的范围,绑的时候是留有余地的。可是很有限,根本够不
着氧气管。她于是开始转动手腕,企图从绳套里溜出来。我有点紧张,想跑进去制
止,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她根本不可能得逞的。她试图靠头的摆动让氧气管脱出来,
但是也不可能,插管跟着走。她于是又试着用鼻子擤。可是被大姐发现了,被制止。
一会儿,她企图把大姐支走。她说要睡一觉,你走吧。
大姐说:“我不走,就这里坐着,您睡。”
“你在,我睡不着。”母亲说。
“刚才您不是睡得好好的吗?”
母亲冷酷道:“你走!不要你在这里!”
大姐没法了,走了出来。我避到一边,不愿让大姐看到我还在外面,那样她会
更加嚣张。好在大姐只在外面站了站,就从病房另一扇门进去了。母亲明显看不到,
我瞧见母亲开始凶狠擤鼻子,同时扭动着头。她果然把插管擤脱出来了。大姐扑了
过去。
母亲才发现大姐原来没有走。恼怒加上绝望,她索性耍泼了。她更剧烈挣扎起
来。大姐按着她,大叫护工。我奔进去,护工和护士也闻讯赶来。
我们控制着母亲。突然,母亲的脚踢向大姐。这是她有意识要踢人,之前那脚
只是挣扎。大姐惊叫着闪开去,也许不是怕被踢到,而是母亲会踢她,她没有想到。
我也没想到。
那氧气管重新送向她鼻孔,可是一凑近她鼻孔,她的头就剧烈晃动,就是插不
进去。大姐把母亲的头死死按住。终于插进去了。护士撕了个非常长的胶带,把她
整个头圈住。她再摇晃,也是徒劳。母亲绝望地瞧着护士走出去,把脸别到一边去。
也许是感觉歉疚,大姐拿热水瓶里的开水兑了矿泉水,倒在汤匙里,送到母亲
嘴前。母亲一甩头,汤匙被甩掉了。母亲目光愤怒。
“想烫死我呀!”
大姐脸红了,尴尬地愣在那里。要是平时,按她的脾气,一定不会轻饶对方。
但现在她只得老老实实捡起汤匙,擦着被打湿的地方。
母亲却不饶人,仍然对大姐说道:“这是你平时太没做啦!从小到大,都怪我
宠着你,连一个碗也不叫你洗……”
确实,作为大姐,本来应该多做事的。但是母亲总不让她做,为的是让她专心
读书,好出人头地。为了她,我们也付出了牺牲,二姐做了大姐应该做的事,就连
我,小小年龄也被摊派了家务。
大姐又舀起一汤匙水,用嘴唇碰了碰:“不烫呀……”
“要怎样才能烫死我!”母亲道。
她好像又不想死了。我知道她是向大姐发泄怨恨了。你们阻止我去死,现在冤
有头,债有主了。她说:“我苦了一辈子,苦到头了……”
母亲苦,我们何尝不知?她从小就没了父亲。我的外公在她五岁时去南洋谋生,
再也没有回来。我们的外婆也很早就去世了。为了有个依靠,母亲嫁给了父亲,不
料我父亲又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养不了家,她只得自立。我从小就有印象,母亲把
街道工厂的纸盒拿回家糊。她又要忙外,又要忙内,我深知多么辛苦。可那时母亲
却不止一个孩子,她要带三个孩子。
母亲是个很清醒的人。她知道,没有人能救我们孤儿寡母,只能靠自救。要彻
底改变现状,归根到底就是让孩子读书。她全力让大姐读书,将来读书出仕。不料
刚要考大学,就来了“文化大革命”,大学梦破了,然后被送到山区去。接着二姐
也要上山下乡。好容易粉碎“四人帮”了,大姐终于考上大学了,毕业,眼看要挣
钱补贴家用了,但没几年,又“脑体倒挂”了。二姐情况更糟,早年根本没好好读
书的环境,大学自然考不上,进工厂,又下岗了。至于我她就更没指望了。她说我
从小就最不懂事,最让她操心。虽然考上了大学,可到毕业,撞上大学生取消分配。
“连个安稳的工作都没有,连大姐都不如!”母亲说。
母亲她一直很看重安稳。“咱们小民折腾不起的。”她总是说。她的一生是太
折腾了。
“我为你们辛辛苦苦卖命,到头来你们竟要烫死我!”母亲说。“你们就这么
报答我!”
“我们怎么报答您了?”大姐辩。“我们是要救您……”
“报应啊!”母亲仍然嚷,好像没听见大姐的话。也许她根本不听,她明白对
话根本没用。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说你。我怀疑那是母亲的策略。这几年跟她打
交道中,我就发现她常会这样。可是大姐没有发现,毕竟她这么久没有跟母亲在一
起。她仍然争辩,说她是为了母亲好,她是孝顺的。
“你孝顺,就这样孝顺吗?孝顺把你妈绑起来吗?”母亲提提手。
大姐看我。最后是你拍板的,我想。可是大姐看着我,就把责任全推给我了。
我只能说:“也不是我们愿意这么做的,是实在没有办法……”
可是母亲仍然道:“什么办法!对自己的妈,还要什么办法?对阶级敌人呀?”
我们愣在那里。这个词我们都已经很陌生,但母亲却还记得清清楚楚,运用自
如。母亲又叫:“报应哪!”
大姐冤枉道:“谁把您当阶级敌人了?不就因为您不肯……您想想,我为什么
要把您当敌人,您是我妈,生我养我,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我为什么
要跟您有仇?我这么老远回来,不就是因为要救您?我自己家里还有很多事,很多
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也活得很累……”
她眼睛红了。平心而论,大姐也活得很累。她也有一大家子要照顾。大姐夫虽
然人好,但却是个什么也不管的“甩手先生”。平时我们只看到大姐的好强,但也
是被逼的,谁不想轻松呢?谁想累呢?但总不能一个甩手了,另一个再甩手吧?
“……可是您是我妈,再重要的事,也没有您重要,所以我赶回来了。您说我
不孝,我还要怎样孝?”
可是母亲根本不听,仍继续叫:“报应呀!你自己也是母亲,以后你女儿也这
样对你你怎么办!”
我们姐妹生的全是女儿。老天让我们生的全是女儿,也许就为了让我们完完整
整遭报应。母亲这话好毒。可是母亲,您也是外婆的女儿,如果外婆要去死。您能
让她去吗?将心比心。女人的心都是柔软的,您就狠心这么践踏吗?我不能再待下
去,我跑回家了。
丈夫已经回来,也把女儿接回来了。女儿问:“妈妈怎么没来接我?”
我说:“妈妈有事……”
“什么事?”女儿盯着贼溜溜的眼睛问。还是这问题。这丫头,她来审问我了。
现在的小孩精得很,缠人得很。我该怎么说?我说:“大姨回来了。”
“大姨是谁?”女儿问。确实,她脑子里没有大姨这概念,从来没有见过。我
说:“就是妈妈的大姐,外婆生了三个女儿,最大的就是大姨……”
我忽然说不下去了。好在丈夫过来解围,对女儿:“不要再问了,自己玩去,
改天带你去看大姨……”
女儿终于被哄走了。我跑进卫生间,狠狠洗了把脸,把一切都抹去了。刚觉得
清爽,二姐又来了电话。
她问:“怎样了?”
我说:“没事。”
“没事?”
噢,没事?什么没事呢?是指母亲没事,还是我们没事?我们没事了,母亲就
有事,她明明在床上挣扎,一分一秒都在遭受折磨;如果让她停止挣扎,她就死了,
那么怎么叫没事?我们陷入了悖谬的逻辑中,我们被这种悖谬拉扯得心力交瘁。我
说:“就这样。”
二姐又问:“大姐住哪里?”
是啊,我才想起这问题。忙乱,争吵,把这事给忘了。大姐的行李还在医院里,
总不能让她住医院吧?大姐已经跟二姐挂脸了,我这边条件也好些,我说:“就住
我这儿吧。”女儿一听大姨要来住,高兴地跑出来。敢情这孩子还在偷听我们的话。
我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了吗?唉,还得防孩子。我啐:“去去去,没你的事!”
女儿嘟着嘴走了。她一定很不满。报应?她以后会怎么对我?唉,什么乱七八
糟的。二姐在电话里叫我。她说:“那么,今晚就我去吧!”
二姐还是通情达理的,毕竟都是姐妹。也好,我也要把大姐接回来,给她安排
一下。正要给大姐电话,大姐电话来了:母亲又不行了。
我连忙通知二姐。我们赶到病房,刘医生已在那里。母亲又被罩上了氧气罩,
她也没有挣扎。她已经太虚弱了,没有挣扎的力气了。刘医生走出去,大姐跟上来。
她好像也相信母亲已经没有希望了,问:“医生,还能坚持多久?”
刘医生说:“这不好说。只要有办法,我们都会尽力抢救的,救死扶伤是我们
的职责。”
刘医生明显生分了。我把大姐拉开,问刘医生。
刘医生叹息道:“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你们要治,我们就给治。你们家属要治
疗一天,我们就一天不会放弃。我的意思,明白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不约而同回头瞧病人,母亲在艰难地抽着气。虚弱,但
又被牵制着抽气,仅有的力气都被拉去抽气了,欲罢不能。
“而且,这一天费用,你们是清楚的。”他又说。
我们当然清楚,只有刘医生才能这么对我们说。可是大姐却道:“钱倒没什么。”
“说得轻巧!”二姐说,“问题在于,花钱给母亲买罪受!”
大姐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二姐嘟哝。
大姐问:“什么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二姐横下心,道:“该怎样就怎样……”
“什么?”大姐叫起来,“你居然抱着这种心?”
“什么这种心?”二姐道,“别让病人无谓地受罪……”
二姐不说“母亲”,只说“病人”,大概也是心里发憷吧。大姐叫:“什么‘
无谓地受罪’?我看你是在想‘无谓地花钱’!不是吗?你肠里几只蛔虫,我还不
清楚……”
刘医生尴尬了,走开了。大姐没有发觉,仍说:“好,不要你钱,钱我全包了,
不要你出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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