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父亲黄河,特别喜爱他的军装。从他参军那天开始,脱掉了那身带膻味的
“放羊皮”,从里到外一色军用品,怎么穿都穿不够。只可惜,我父亲却过早地脱
掉了那身军装,据说退伍原因是因为在朝鲜战场的时候生活作风有问题,而揭发他
的人居然是我的母亲。
我母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林桂兰。我母亲长得也不错,浓眉大眼的。就在
我父亲要入朝参战的前夕,我父亲领我母亲回了趟山东老家。我父亲为什么这样急
着把我母亲领到爹娘面前呢?不是我父亲急,而是我父亲的爹娘急——儿子都三十
出头的人了,还没有个媳妇。他们总打信来催。但找媳妇不像买衣服,都在那儿摆
着,相中哪件买哪件。找媳妇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哪有那么现成的,说找就找啊?
所以我父亲就迟迟没有动静,这可急坏了他爹娘。他爹娘这回下了最后的狠心,打
信告诉我父亲,准备给他找个媳妇。我父亲接到信就蒙了,急得都火上房了,他坚
决不同意,说这都啥年代了,解放了,婚姻自由了,不能包办婚姻了。爹娘说,除
非你领回个媳妇让我们看看。这可难坏了我父亲,上哪儿去弄那么现成的媳妇呀?
父亲正愁得跟一团乌云似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确切地说,天上掉下个
“林姐姐”,“呱唧”一下砸在了我父亲头上。
就在那天晚上,组织上要找我父亲谈话。父亲一进屋,政治处主任和卫生队的
虹大姐正在屋里等他。父亲一看就纳闷了,这找我谈话还带个女干部干啥?主任先
说话了,脸上满是笑——这人有个特点,一笑,五官就堆在一起,跟紧急集合似的
——说:“黄河啊,坐,坐。”我父亲就挺着腰板端坐在椅子上。那时候我父亲是
个连长,当然要规矩点。
“黄河啊,别这么拘束,今天咱们唠点家常,别紧张啊!那什么,还没对象吧?”
“没、没哪。”我父亲更腼腆了,更拘谨了。
主任说:“好同志啊,光顾革命了,把终身大事都耽误了,跟咱们林桂兰政委
情况一样。”我父亲听了挠了挠头,心想,我怎么能跟人家政委相提并论呢?主任
说完冲虹大姐笑笑,虹大姐附和:“是啊,是啊,黄河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啊?”
我父亲一听明白了,这是要给他介绍对象。好啊,正愁着给爹娘上哪儿变个媳
妇呢,这不天上掉馅饼了。我父亲心里立马乐开了花。又一想,不能够啊,那得多
大的雨点才能淋到我头上啊?我们营长还“棍”着呢,论资排辈也轮不到我呀。我
父亲这么胡思乱想着,虹大姐说话了,和风细雨地:“黄河呀,今天也没有别的事,
组织上想给你介绍个对象,是好事。”
我父亲听到“对象”,心跳倏地加快了。我父亲激动的主要原因是,虹大姐给
介绍对象,肯定是卫生队那几个漂亮护士了,那几个护士,一个赛着一个地年轻漂
亮。我父亲心想,我瞄她们不是一天两天了,嘻嘻,不光我,我们连那几个“小排
岔子”比我还来劲,每天熄灯号一过,那几个小排长就把卫生队的几个护士在他们
嘴里一一排队,嘬着牙花子品头论足,挑剔得很。这回好了,几个小子白想了,虹
大姐要给我介绍了,眼馋死你们。我父亲心里激动得像开了锅,但表面却假装镇静。
他低着头,假装不好意思地用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说:“我听组织的。”这话
当时很时髦,简单的五个字,意义大了去了,代表着一名战士的组织纪律性,又代
表着一名共产党员的政治觉悟。想进步,你就得依靠组织,有这句话垫底,往下什
么事都好办了。
主任和虹大姐愉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人家黄河都表态了,咱就大胆地唠吧。
虹大姐说:“黄河呀,我们给你介绍的这个对象职务呢比你高,前途呢比你大。”
虹大姐说到这儿稍作停顿,下一步就该提到主人公的名字了,她是有意渲染主人公
的重要性。主任以为虹大姐没词了,他接茬儿了:“岁数呢比你大。”到底是男同
志,心粗,逮着啥说啥。虹大姐责怪地看了他一眼,忙抢着说:“也就大个三岁吧。
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多好啊!”
我父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怎么卫生队那些水灵灵的姑娘能有这么大的吗?
还没等父亲合计出个所以然来,虹大姐说出一个人的名字,这名字就像炸弹,把父
亲从椅子上炸得跳了起来。
虹大姐说:“给你介绍的这个对象就是咱们政委林桂兰。”
我父亲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那可不行,差着好几级呢!”
主任说:“哎!这又不是选干部,这是找老婆,你管她差几级干啥?”
我父亲闷着头说:“反正我不同意!这哪儿跟哪儿呀,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谁跟谁差着十万八千里?我父亲说这话就有些含糊了,口气里明显就是政委差
他十万八千里嘛。父亲的“十万八千里”是指男女之间心与心的距离,父亲怎么能
和当他领导的女人一个锅里搅马勺,一个炕上睡觉呢?当首长行,他佩服她,当老
婆万万不能。
我父亲说这话主任不爱听了:“听你这话,好像政委不如你呀,差你十万八千
里呀?”
我父亲口气还挺硬:“我没这个意思,我觉得这事有点驴唇不对马嘴,请组织
考虑。”
主任的声音有所提高:“你还有脸提组织,你刚才怎么表的态?啊?听组织的?
我看你根本没把组织放在眼里!”
父亲看主任上纲上线了,嗫嚅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没有思想准
备。”
虹大姐赶紧唱红脸:“主任有话好好说嘛。黄河同志有些腼腆,一时转不过弯
来。”说着,虹大姐走过来亲切地拍了拍我父亲的肩。“黄河,坐,坐呀。”我父
亲像泄气的皮球,坐下了。虹大姐紧接着一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黄河呀,家
里还有什么人啊?”
我父亲顺从地答:“爹、娘,还有妹妹。”
虹大姐接着说:“哦,你的父母也盼着你早日成家吧,生个一男半女的,好让
他们早享天伦之乐,他们盼得头发都白了吧?父母这一辈子不容易啊!何况你都三
十了。”
虹大姐语重心长,我父亲听着听着脸就抽搐了,接着,抱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地
哭开了。虹大姐一看火候到了,忙搀起我父亲坐在椅子上说:“哭啥?别哭,别哭,
有什么困难跟组织说。”
主任和虹大姐会心地笑笑。
主任说:“你看你,打仗你是个好样的,怎么一轮到这个人问题上就蒙了呢?
你要依靠组织,相信组织。”
我父亲抬起泪眼,像是询问组织真能给他解决这个问题吗?主任很快抓住了他
的眼神:“组织这不是正在给你解决吗?如果你现在就给爹娘带回去个媳妇,欢天
喜地把林政委往家这么一领,这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看样子,摆在我父亲面前的就是一条路——先领回老家应应急再说。我父亲权
衡利弊,豁出去了,他一梗脖子,昂首挺胸地说:“我同意!”这话说得很坚毅,
而且大义凛然。
主任一步跨过来,双手握住我父亲的手,五官立马就紧急集合了:“谢谢你!
恭喜你!这就对了,就这么定了!”
主任一锤定音了。主任能不高兴吗?终于完成任务了——政委在婚姻上是老大
难,是团里的一块心病,这回好了,大功告成,就等着吃喜糖了!
我母亲去我父亲家很得爷爷奶奶欢心。我母亲这点好,朴实,很容易和老百姓
打成一片,像共产党的干部。我奶奶逢人就说,俺儿能啊,找个当大官的媳妇。话
虽这么说,奶奶也看出媳妇比儿长得老成,就问,儿啊,你这媳妇多大了?父亲本
来以我母亲比他大而很没有面子,就支支吾吾地说,比我大三岁。奶奶却高兴地拍
着手说,好啊!女大三抱金砖!
从此,母亲比父亲大三岁就成真的了,听到的人不容置疑地赞美——抱金砖!
这样,母亲就有个很值钱的外号——大金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