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要说我母亲也太霸道了,她跟我父亲结婚已是二婚了,我父亲在朝鲜即使有那
么一点浪漫的事,她也亏不到哪儿去。我母亲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前任丈夫是
为革命捐躯的。可笑的是,结婚这么些年,我父亲始终把我母亲当成首长,夫妻之
间所有的事,首长不指示他也不敢擅自行动。
我父亲从朝鲜回来就跟我母亲结婚了。那是一次集体婚礼,五六对革命夫妻都
是那次结成伉俪的。第二年,人家都抱上了革命的后代,只有我母亲肚子瘪瘪的。
虹大姐着急了,她跟我母亲是好姐妹,把我母亲叫到她那儿说:“桂兰,这咋一点
动静也没有啊?”虹大姐用眼睛看着我母亲的肚子,我母亲笑笑没吱声。“你还笑,
再不生你都生不出来了,你都多大了,黄河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到底咋回事?是
不是有啥毛病啊?”
我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倒没啥毛病,过去我怀过,行军打仗不小心没
了。”
“你倒没啥毛病。”虹大姐听明白了,“那就是黄河有毛病?”
我母亲也不想瞒虹大姐,支支吾吾地说:“他也没啥毛病,可能在朝鲜受的苦
太多了,他不想那事。”
“你怎么不早说呢?”虹大姐摊着两手,着急呀。
“我寻思也不耽误过日子,也不耽误工作的,说这干啥,怪砢碜的。”
虹大姐一拍脑门儿说:“我的大政委,这兵你都当傻了,丈夫的那事你不关心
你关心啥?”虹大姐咝哈了半天,又说,“桂兰,你们的感情可能出问题了。”
我母亲不在乎地说:“黄河我了解,他看见女的就脸红。其实我也顶烦那种黏
黏糊糊的男人。我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在一起工作、学习、过日子,就行了。”
虹大姐逼问:“你就不想要革命的后代吗?”
我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咋不想要啊。”
“这不就结了嘛!”虹大姐看出了我母亲的心思,别看她嘴上硬,心里急着呢。
“桂兰哪,你也不用叹气,经常诱导诱导,兴许就好使。”
“怎么诱导啊?”我母亲问。
“用女色啊!”虹大姐答。
我母亲脑子里马上闪现出电影里那些女特务,恶心死了,她嗔怪地看着虹大姐
说:“亏你想得出。”
“哎哟!我也是为你们好啊!革命了一辈子,连个革命后代都没有,你亏不亏?
你们两口子就没试过?”虹大姐很认真。
“他不试,我还能上赶着?”我母亲眼皮一抹搭。
“哎呀,这事就严重了。”虹大姐一拍大腿,“你们新婚之夜是怎么过的?”
我母亲是这样回忆的——进洞房之后,我母亲坐在炕沿上,她有意不坐在椅子
上,那样太像政委了,怕我父亲拘束,她今天是新娘,她尽量装出新娘可爱的样子。
还别说,她今晚真的挺妩媚,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像打了腮红,眼睛扑闪扑闪
的,亮晶晶的。
我父亲进洞房之后就靠椅子跟前站着,没敢坐。我母亲就挥挥手说:“黄河,
坐,坐呀。”我母亲表面挺热情,可这话不像老婆说的,倒像首长对她喜爱的“小
鬼”说的。我父亲两腿一并拢,敬了个漂亮的军礼,说:“是!”就搭着椅子边坐
下了,腰板倍儿直,双腿微分,双手分别放在膝盖上。我母亲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比
她小的男人,他的一招一式都带着朝气和蓬勃,又规规矩矩。
我母亲一想到我父亲在朝鲜战场上吃的苦,她的心就有种说不出的疼。此刻她
想,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在事业上,她都要竭尽全力帮助他。她看我父亲还在那儿正
襟危坐,就好笑,心想,瞅那傻样。我母亲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好了,但她没说,
她是这样招呼我父亲的:“来,过来,上我这儿来坐。”声音很和蔼。我父亲乖乖
地走过来,我母亲拉他并排坐在炕沿上。这回我母亲还表现得不错,她主动抓住了
我父亲的手,我父亲虽没有触电的感觉,但很温暖。我父亲也就任她这么握着。我
母亲又有了大胆的举动,她把脸转向我父亲,眼神朦胧了,带着大胆的渴望。不管
她是政委还是英雄,到了这个时候,首先她是女人,女人天性就有被爱被宠的渴求。
接着,她的身子也向我父亲倾斜了,散发着很好闻的雪花膏味,同时,她也闻到了
我父亲身上男人特有的气味——对我母亲来说,这味道真是久违了。于是,她的身
子也有了变化,像散了架,酥酥的,软软的,收又收不起来,渴望着什么,又拒绝
着什么,她就这么来回地折腾,自己跟自己较劲,实在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支持不
住了,便一头扎在了我父亲的怀里。眼前这个女人再也不是我父亲的政委了,那柔
柔的眼神使我父亲来不及细想,一把搂住了她。这回我母亲好受多了,搂得越紧越
好,搂得再紧都不过瘾。我母亲实在不行了,喃喃地说:“搂紧我!”这句话威力
无边,“噌”把我父亲全身的火点燃了。我父亲把我母亲按在炕上。就在这时我母
亲说:“黄河,有个营长的位子空着,我给你争取一下,但你自己也得努力,我想
问题不大。”这句话就像秋风扫落叶,等我母亲再迎合时,我父亲已经钻进自己被
窝了,脸冲墙。更可气的是,我母亲还问:“你怎么了?”
我父亲心里有气,但他不能说出口,他怎么能冲他的政委发火呢?
“你到底怎么了?”林政委有点不耐烦了。
“没怎么,不,不想。”我父亲支吾。
“咋的了?”我母亲继续问。
“反正就是不想,可能在朝鲜趴雪地趴的,落下毛病了吧?”我父亲磕磕巴巴
说完这话,心想我母亲肯定跟他大发雷霆,可是,我父亲想错了,政委就是政委,
她这样说:“黄河,你别伤心,我不会扔掉你不管的,更不会跟你离婚,你是为革
命,不砢碜,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弟,我就是你姐,我会对你好的。睡吧,好好休
息,明天咱俩都去工作,你领连队该怎么训练还怎么训练,别像他们,结婚了,两
口子总腻在一块儿,膈不膈应人?影响多不好。”
虹大姐听完了问:“你们就没再试过?”
“没有。”
“你就会这句话!我的政委同志,你在床上就不要摆政委的架子了。”
“我没摆架子。”
“你晚上睡觉都穿啥?”
“那还能穿啥?穿部队发的衬衣衬裤啊。”
“难怪黄河不碰你,那衣服穿身上,啥线条也看不出来,就跟两个老爷们儿睡
在一起一样。你来,来,上里屋来,我给你拿一样东西你看。”虹大姐拉着我母亲
往里屋走。虹大姐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睡裙,抖开,“好看吧?我自己做的,模仿朝
鲜裙子做的。”
“你这裙子啥时候穿啊?”我母亲疑惑。
“晚上睡觉的时候穿啊。”虹大姐笑得诡秘。
“啥?睡觉穿它?”我母亲惊讶地张大了嘴,替她害臊。
虹大姐很神秘地趴到我母亲的耳朵上说:“我告诉你呀,每天晚上我穿上这样
的睡裙,我们家那口子就……”两人嘎嘎大笑,“桂兰,这条是我新做的,咱俩身
材差不多,送给你。”
“妈呀,我可不穿。”
“你不穿?你就不想要个孩子……”
“咋不想,黄河他娘来信也总催,我也急,这事跟谁说去,也说不出口,也只
能跟你说。”我母亲面露难色。
“你跟我说就算对了,今天晚上就穿上它,听我的没有错,我是医生。”
真的应该感谢虹大姐,没有虹大姐的那条睡裙就没有我。我母亲在四十岁上有
的我。她也很珍惜那条睡裙,她一直珍藏着,直到她知道我父亲和金达莱的事,她
才用剪子把那条睡裙剪得稀巴烂,可惜了。
我母亲从虹大姐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并没有立即穿上那条睡裙。我母亲不是白
给的,她选了个喜庆的日子才穿。我父亲那天特别高兴,他刚开完庆功会回来,进
门的时候胸前还戴着没来得及摘下的大红花。他带领的连队,被军区命名为“神枪
手”八连,成为全军区连队建设十面红旗之一。这神枪手可不是靠老婆靠出来的,
那是硬碰硬拼出来的,我父亲是条硬汉子。我父亲今天遇到的都是掌声和鲜花,更
可喜的是,他晚上一进家门又迎上了我母亲的笑脸,笑得也像一朵花。我父亲一进
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腿叉得很开,头搭在椅背上,这坐相,大胆了,放肆了,
但他今天就是飞扬跋扈,我母亲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因为她心里有鬼——她打定主
意今晚穿那条睡裙。我父亲那晚话也多,因为他在连队刚喝完了庆功酒。我母亲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俩喝一杯,我父亲说喝一杯就喝一杯。于是,两人就嗞一口嗞
一口喝开了。
人都说棋逢对手,酒逢知己,一点不假。我父亲佩服我母亲喝酒的豪情,我母
亲佩服我父亲喝酒的豪气。父亲和母亲能过到现在也缘于酒。我父亲是标准的山东
大汉,从小就喝山东老白干,他扛活的那家地主就是酿酒的,他白天放羊,晚上帮
着酿酒,老白干滋养了他身上每一寸肌肉。我母亲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十几岁就骑
在马背上跟抗联在林子里钻,在冰天雪地里与鬼子周旋,实在冷了就一口北大荒老
烧。
我父亲和我母亲最初相识也是缘于酒。
那是建国后的第一个春节,三十晚上,团领导班子挨个连拜年,走到我父亲他
们八连,正赶上战士们吃年夜饺子。大家都知道林政委会唱二人转,平时不敢让她
唱,但今天是过年,热闹,高兴,战士们起哄,非让林政委来一段。我母亲一脚踏
在凳子上说:“好,拿两个茶缸子来。”咣,两个军用茶缸摆在了桌子上,我母亲
一挥手:“倒酒!倒满!”两茶缸酒倒满了。“我唱一段可以,但有个条件,我喝
这缸酒,谁要是一口气把另一缸酒喝了,我就唱。”说完,我母亲一仰脖子,一茶
缸酒灌进去了,她用手背抹把嘴,战士们鼓掌喊好。
我母亲微笑着说:“我这缸酒就算给同志们拜年了!那么,另一缸有没有喝的?
勇敢点嘛!”
战士们一个个七嘴八舌,瞎诈唬能耐,没有敢比划的。我母亲说话了:“那好,
我们到下一个连队去了,祝同志们过一个团结胜利的革命化春节!”然后,她一立
正,给同志们敬了个节日的军礼。
事情到这儿也就算圆满结束了,战士里面就是真有能喝的,这时候也不能伸头
了,你还想怎么着?让政委喝了酒,还得扯着个手绢给你唱二人转?政委不是显摆
自己的酒量,今天是过年,战士们有这个要求,政委不好扫同志们的兴,但她毕竟
是政委,又是位女同志,不能掐着嗓子唱二人转,用一茶缸酒助兴,也算给同志们
面子了,又不失政委的英雄气概,皆大欢喜。战士们报以热烈的掌声,欢送林政委
一行离队。
恰恰就在这时,我父亲说话了,他说他喝。咋地?八连没人了,多少个山头、
多少个阵地都拿下了,拿不下一茶缸酒?传出去丢不起那个人,好说不好听。她再
怎么着也是女人,一个连队百十号大老爷们儿,在一女人面前草鸡了?这是士气问
题。我父亲一仰脖子,咕嘟咕嘟,一缸子酒进去了。我母亲站住了,战士们愣住了,
这不是跟政委叫板吗?我父亲说再倒上,通信员又把酒满上了。我父亲立正站在我
母亲面前说:“政委,这缸酒是罚我自己的,如有不敬之处,请政委海涵。”说完,
又一缸酒进肚了。
这第二缸酒喝得好啊,有礼,有分,有义气。
我母亲带头鼓掌,她说:“好,好啊!从喝酒上能看出,八连是拉得出、打得
响的连队。并不是能喝酒就是好样的,而是,该喝酒的时候你不敢喝,这样的连队
打仗也好不到哪儿去。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你们连长是好样的,你们八连也
是好样的!今天这个二人转我就唱定了,满足同志们的愿望。”
战士们一起喊好。
“过年了,高兴嘛,而且是革命胜利的第一个春节,我为这胜利的日子歌唱!”
我母亲把二人转又提高到一个政治高度,为了“胜利的日子”非唱不可,不唱不行,
唱好唱赖我不是献丑,而是完成一项政治任务。其实我母亲准备唱的二人转是东北
民间艺术,都是老百姓身边喜闻乐见的事,上不了纲,也上不了线,所以我母亲要
把它合理化,政治化,那样才符合她的身份。
战士们更热烈地鼓掌,急切地盼望着政委一展歌喉。我母亲就说,同志们想听
哪一段?战士们喊,《小拜年》!我母亲大大方方一挥手:“好,我就来个《小拜
年》。”她看着我父亲微笑着说,“请黄河连长跟我配合一下怎么样?”
“好!好——”战士们响应着,呼喊着。
我父亲一个立正,没有犹豫,干干脆脆答了声:“是!”然后,落落大方地站
在了我母亲的身边,小伙子,倍儿利整。连队没有锣鼓家什,战士们敲筷子、敲碗、
敲盆,凡是能响的都敲上了,给他俩伴奏。我母亲先唱头一句,我父亲接着唱第二
句:
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呀啊,
大年初一头一天呀啊,
家家团圆会呀啊,
少的给老的拜年呀啊,
也不论男和女呀啊欸呦呦呦呦欸呦呦啊,
都把那新衣服穿呀啊欸呦呦呦呦,
都把那个新衣服穿哪啊欸呀啊。
打春到初八呀啊,
新媳妇住妈家呀啊,
带领我那小女婿呀啊,
果子拿两匣呀啊,
丈母娘啊一见面呀啊欸呦呦呦呦欸呦呦啊,
拍手笑哈哈呀啊欸呦呦呦呦,
拍手笑哈哈呀啊欸呀啊。
二人转把新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多年以后,八连的战士回忆起那个大年夜仍意犹未尽,那是他们过得最有意义、
最热闹的一个春节。他们现在想起来还无不啧啧称赞:真没想到,林政委和黄连长,
他们从那以后真就成为了一对革命夫妻。
不但同志们没想到,我父亲更没想到啊!从这二人转开始,他这个小女婿真就
当上了,后老悔了,我咋就那么能“得瑟”呢,非喝那茶缸酒,不喝那茶缸酒就不
能唱二人转,不唱二人转就不能让我母亲盯上。
要命的是,我母亲从八连回来,心里一直放不下,她爱上了人一个,他的名字
就叫——黄河!她也责怪自己,怎么就动了凡心了?而且爱上比她小、比她职务低
的男人,这个小连长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两茶缸子酒吗?我母亲不管怎样损自己,
没有用,她做不了自己的主,她的心闹得慌了,排山倒海地闹。她自己能找那个小
连长说吗?说我爱你,我喜欢你,咱俩对象吧——那不缺心眼吗?看起来只好寄希
望于组织了,组织也太不善解人意了,以前有事没事总找我谈个人问题,现在真有
个人问题了,他又不找了。虹大姐也是,总在我耳边说,革命胜利了,你也该考虑
个人问题了,你都多大岁数了,还按兵不动。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现在她倒不找我
了,得,我去找她。
果然,虹大姐见到我母亲又是老生常谈:“唉,桂兰,我刚想找你去呢,我又
给你物色了个对象,这人才好呢,长得好,人品好,还是师职干部,我把你的情况
跟他说了,他对你可感兴趣了,想要跟你见见面,你看咋样?”
我母亲说她不想见,虹大姐就急了,说这个你要是不见,你以后的事我可就不
管了。我母亲说你不管还不行,有人对我有意思了。她没好意思说她对人家有意思。
虹大姐问是谁。
我母亲低着头说是八连的连长黄河。
虹大姐倒吸了口凉气,小连长这不想吃天鹅肉吗?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胆肥了
他,差着好几级呢,我找他去,什么玩意儿。
我母亲拦住她,不得不说实话,是我看上人家了,不是人家上赶着我。虹大姐
大张着嘴,半天没喘上气,虹大姐抱着一线希望问,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我母
亲没吱声,两行泪却顺着我母亲的脸流了下来。虹大姐吓了一大跳,她从没见我母
亲流过眼泪,她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母亲动了真心了。虹大姐的心被我母亲
的眼泪冲软了,她拍着我母亲的手说,我就是头拱地,也要把这事说成喽!
就在我父亲连队受奖的那个晚上,父亲和母亲真没少喝。我父亲是敞开量地喝,
我母亲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怕误了穿那条睡裙,怕错过这个喜庆的日子。
我母亲打定了主意,今晚无论如何要穿那条睡裙,什么事都得趁热打铁掌握火
候。所以,我母亲要掌握的火候就是让我父亲喝好,但不能喝倒,喝成一摊泥,那
就不好了。我母亲醉眼蒙眬地说:“黄河,你等着,我给你大变活人,不,不是,
我给你大变美人。”
我母亲很媚地瞟了一眼我父亲,就进里屋了。
等我母亲再出来的时候,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金达莱——我父亲的眼睛在
她的身上定格了,多么熟悉的裙子,多么熟悉的情景。这条睡裙比一般的朝鲜裙要
短,刚搭在我母亲的膝盖上面,领口低到胸,影影绰绰半含半露。我母亲整天呼啦
着一身军装,这胳膊、大腿、脖子冷不丁往外一露,还挺撩人。酒让我母亲的脸红
润,红润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笑得面如桃花眼如波,让我父亲的思绪回到了朝鲜,
回到了那片金达莱花丛。
我父亲径直向我母亲走去,不,是向金达莱走去,他思绪全乱套了,但心情飞
扬了。我父亲走向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拦腰抱起了我母亲。
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我母亲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喜滋滋。从此,我母亲
的日子阳光灿烂,她每天晚上都穿那条睡裙。我母亲以为,这幸福的日子从此就会
万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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