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晚上,我父亲向我母亲和盘托出他和金达莱的事后,释然了,心里轻松多
了。
我母亲还没等听完我父亲和金达莱的故事就把那条睡裙剪烂了。
我父亲望着剪成碎条的裙子,傻眼了,他知道完了,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我母亲开始没有歇斯底里,剪完裙子,把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我父亲不敢拉,
也不敢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耷拉着肩膀,垂着手,低着头,站在墙角。我母亲
砸够了,她咬着牙,握着拳问我父亲:“如果现在让你选择,你会选择她吗?”
我父亲说我应该跟你说真话,我瞒了你这些年,就够对不起你的了,这次我不
能再欺骗你了。如果让我再选择我还会选择她。我父亲说这话,不是有意气我母亲,
而是在领导面前说实话。
我母亲听了,“你、你”了半天,才狠狠地向我父亲举起了手,最后巴掌狠狠
地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接着一屁股坐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我父亲原本是想,像
汇报思想工作似的,像往常一样得到我母亲的批评指正,然后,找出根源,指出方
向,最后是解决办法。每次我父亲有个思想疙瘩啥的,我母亲都循序渐进、潜移默
化地开导他,开导的同时也就批评了他,批评得他心服口服,欣然接受。这回,我
父亲最需要她这政工干部的拿手绝活,她倒不用了。
如果我母亲冷静一点,做做我父亲的思想工作,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这一
辈子,除了打仗,就剩下做思想工作是轻车熟路的,她做过那么多的思想工作,就
差这一次了?
其实就差这一次。
我母亲边哭边说:“黄河呀黄河,当初传说你牺牲的时候我和你的相片结婚,
你在朝鲜打仗我为你提心吊胆,你得荣誉我为你高兴,你想要儿子,我为你生儿子。
黄河呀黄河,你看看,你看看,我都有白头发了,输不起了,你对得起我吗?”
我父亲鼻子一酸,上去握住了我母亲的手。
我母亲理应就势扑进我父亲的怀里,到此也就结束了,可惜,我母亲甩着手大
呼小叫:“别碰我,你那双手脏——”
我父亲把手缩了回来。
隔壁就住着主任。建国初期,房子盖得比较简陋,放个屁隔壁就能听到,这么
大动静,主任能听不到吗?听到了就不能坐视不管——主任来了,我母亲正在气头
上,看见了主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哗啦哗啦,就把这事说了。我母亲说这事也
不是想把我父亲往死里整,而是让主任评评理,挽救挽救我父亲。我父亲毕竟是个
爷们儿,自己的老婆当面这样揭他的老底,一点面子也不讲,他的心像寒冬腊月吃
冰,透心凉。我父亲穿上军装,甩到我母亲面前一句话:我要跟你离婚!说完,摔
门出去了。
我父亲住进了营部,再也不回家了。那时候我父亲已是营长了,这个营长可是
他自己拼来的。我母亲看我父亲真不回来了,心里也没底,她是爱我父亲的,但她
还端着政委的架子,不肯低头请我父亲回家,但她又怕时间长了,我父亲的倔脾气
上来,真跟她较真。离婚,她怎么舍得?她左右为难,下不了台,闹心得没法子了,
她就去找虹大姐。
我母亲见到虹大姐,落泪了。
这是虹大姐见她第二次落泪。虹大姐也不急着问,等她哭够了,她主动就说了。
我母亲果真说了,但她倒打一耙:“虹大姐,你看你给我介绍的好对象!”
虹大姐纳闷了:“这话咋说的,黄河哪点不好?”
“他,他在朝鲜乱搞男女关系。”我母亲说。
虹大姐吓一跳:“妈呀,这话可不能瞎说呀!他可是你亲老爷们儿,你可不能
往自己老爷们儿头上扣屎盆子,那你可就毁了他的前途了,即使真有这么回事也不
能说,烂在肚子里。”
我母亲听虹大姐说这一大顿,她知道错了,错就错在不该把这事说给主任。虹
大姐看她的神色不对,就问:“你把这事说出去了?”
我母亲瞪着虹大姐点点头。
“哎哟,你别光点头啊,到底说没说呀?我的大政委?”
我母亲神色暗淡:“说了。”
虹大姐从椅子上弹起来,步步紧逼:“跟谁说了?”
我母亲很被动,有点逼一句说一句:“主任。”
虹大姐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哎呀我的妈呀!你把这事跟主任说了,你这不
是往死里作吗?天哪,你糊涂啊!”
“黄河把我逼急了。”我母亲大着声音。
“那好吧,我问你,你不想跟他过了吗?”虹大姐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柔,跟
我母亲硬碰硬了。
“我不想跟他过能来找你吗?”我母亲话说的是臭,态度却软了下来,她就是
死爱面子,硬撑着。
虹大姐叹了口气,知道我母亲就是这么臭脾气,总端着个架子。虹大姐说:
“想跟他过,等他回家后该咋样还咋样,就跟没发生这事一样,对他比以前还好。
告诉黄河,这事不管谁问起来就是不承认。”
“晚了。”
“不晚,你听我的没错。”
“人家已经不回家了。”
“为啥?”
“离婚。”
“你别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往外蹦了,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虹大姐越着急,我母亲回答得越有气无力,这可是一向朝气蓬勃的我母亲从没
有过的作风。我母亲把这件事从头至尾叙述了一遍,虹大姐听完了说:“黄河在朝
鲜别说有一个金达莱……哎,不对呀,按黄河的性格他也不是那样人啊!我问你,
你们临去朝鲜之前就没想把那事办喽?”
我母亲很正经地说:“你把事都想哪儿去了,那时候我们还没结婚呢。”
虹大姐若有所思地说:“哎呀,你当时要是把他拿下,你看他还能惦念别的女
人吗?凡是有责任、正派的男人,就像黄河这样的男人,只要和第一个女人有了那
事,就是再遇到天仙似的女人,他也得掂量掂量。亏你在基层干了这么长时间,你
到连队只关心他们训练,不关心他们生活……”虹大姐审视着我母亲,百思不得其
解。“你们在一起,黄河就没有过冲动?”
我母亲说:“有过。”
虹大姐对什么事都像诊断病情,说:“没得逞?”
我母亲点点头。
据我母亲回忆,他们临出兵朝鲜的一天晚上,我父亲是有过冲动,但被她及时
地扼杀在萌芽中了。那天晚上各连队都喝了壮行酒,还举行了联欢晚会,各连队都
有节目,战士们精神饱满,节目精彩。节目进行到最后,战士们强烈要求团首长出
节目,像团长他们唱的都是革命歌曲,轮到政委我母亲唱了,战士们炸锅了,非让
林政委来个二人转《小拜年》。战士们不依不饶,不唱誓不罢休。团长说,唱吧,
谁叫你窗口里面吹喇叭,名声在外了。我母亲要唱就少不了我父亲,这时候,他俩
已是战士们心目中革命的准夫妻了。我父亲也就跑上台,站在我母亲身边。我母亲
刚唱出头一句:“大年初一头一天啊——”台下就掌声雷动了,我母亲和我父亲都
喝了点酒,酒遮着个脸,两人唱得格外卖力气。我母亲兴致很高,跟我父亲对唱的
时候,总像眉目传情。我父亲看在眼里,美在心上。
晚会结束后,我父亲总感到意犹未尽,心里刺挠挠的,总像有个什么事没了结。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我母亲的屋里,我母亲有些喜出望外,一副盼望已久的神色。
他们先是面对面地坐着,没话找话,说了些不咸不淡无关痛痒的事,后来就扯
到朝鲜战场的事,我母亲还展望回国后的美好生活。我父亲就说,能不能回来还两
说着呢。我母亲很女人味地说,我不许你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死了我怎么办?说
完,竟然很羞涩地低着头。我父亲的心像刚捞上岸的鲤鱼,活蹦乱跳,不闭嘴,心
就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父亲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向我母亲走去,我母亲也站了起
来。我母亲毕竟是过来人,知道我父亲下一步要干什么,她没有拒绝的迹象,反而
眼光柔和得很。我父亲鼓足勇气搂住我母亲,搂住的同时呼吸已波澜起伏了。渐渐
地我父亲要进一步行动了,解决呼吸急促的问题。我父亲行动虽然笨拙但锲而不舍。
我母亲怎么会任其发展,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我母亲从我父亲怀里挣脱出来说:“黄河,你向团党委写请战血书了吗?像咱
俩这种情况更得要写。”这话说的话中有话了,好像我父亲不写就给她政委脸上抹
黑了,丢她政委的人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泼了下来,立马让我父亲清醒了。于是,我父亲又恢复
成林政委手下的连长了,他说:“政委你放心,我黄河向来站排头,扛红旗,决不
给咱团丢脸。”
我母亲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很首长地拍拍我父亲的肩说:“真是好样的!好
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出发呢。”
我父亲走后,我母亲心里也空落落的,她不停地舔着嘴唇,因为嘴唇留有我父
亲的味道,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万一到了战场光荣了,
自己死了倒没啥,我父亲可是嘎嘎纯的小伙子……嘎嘎纯的父亲原本是送到她嘴里
的,她非吐出来不可,煮熟的鸭子飞了。
自从离开了金达莱,我父亲在心里总是检讨自己,检讨这倒好说,检讨呗,一
遍不行两遍。最不好对付的是心里还潜藏着另一个敌人,这个敌人就是欲望。我父
亲盼望着,盼望着,胜利的脚步近了,从浴血奋战期,到敌我谈判僵持期,一直盼
到美国在板门店停战协议上签字。这一天,朝鲜沸腾了,朝鲜人民穿着节日的盛装
和志愿军战士们载歌载舞。我父亲和金达莱在人群中看见了对方,他俩呼喊着,挥
舞着手臂向对方跑来,他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这样一个喜极而泣的日子,什么样
的表达方式都不为过,我父亲以这个喜庆的日子为掩护,在大庭广众之下再一次拥
抱了金达莱。
不久,我父亲他们回国了。
那天,朝鲜人民夹道欢送,金达莱挤在人群中,追着部队走。我父亲也看见了
她,但他走在队伍里,是不能停下的,他不时回头张望,一个追,一个望,眼睁睁
看着,就是搭不上一句话。
就在登车的时候,朝鲜人民纷纷往志愿军战士兜里塞吃的。趁这个小混乱,我
父亲奔到金达莱跟前,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说啥好,就说了句:“我要回国了。”
金达莱的泪就流了出来:“我知道,回去吧!”
正在这时有战友喊我父亲上车,我父亲眼里也蓄满了泪,他面对着金达莱往后
退,金达莱就小步跑着追,我父亲就小声喊:“好好活着。”金达莱就使劲点头。
我父亲被战友们拉上车,车后面是呼呼啦啦送行的人们。
车走远了,人们的脚步也就停下了,只有一个朝鲜姑娘,她追着汽车跑,泪挂
在她的腮上,细风鼓起她粉色的裙子,直到汽车扬起的尘土湮没了她小小的身影…
…这一幕我父亲看得肝肠寸断,以至于我父亲在以后的岁月里,一闭上眼睛就能浮
现出金达莱追车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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