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父亲和金达莱的事提高到政治立场上进行讨论的时候,就到了一九六七年。
我父亲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主任一口咬定,听我母亲亲口说的,老婆说自己的
丈夫,这含金量就高了。
到了这份儿上,母亲也后悔,晚了。
我父亲就这样转业了。
我父亲岁数越大,对过去的记忆越清晰。他总爱提起过去的事情,说起过去总
是滔滔不绝,挂在他嘴上最多的还是金达莱,他不再避讳任何人,想提他的金达莱
就提,总扬言要去接她。
我父亲身体一直很好,看上去精神矍铄,但你细听就听出毛病了,说话一阵糊
涂,一阵明白。医生说老人太挂念过去的事,有些事能实现的尽量满足老人,要不
然,这样下去会得老年痴呆症的。
我通过许多朋友多方打听,得知金达莱早就去世了,但我没把这事告诉父亲,
就让他心里留着最美好的回忆吧。
我母亲做出了让我吃惊的决定,让我陪父亲去趟朝鲜。我懂母亲,她爱了我父
亲一辈子,我父亲的岁数越来越大了,她是不想让父亲带着遗憾走。
我陪父亲去了朝鲜。
奇怪的是,我父亲到了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一下子变得清醒无比,如数家珍,
什么云山战役,收复平壤,攻打砥平里等等。父亲在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墓前没有
老泪纵横,反而如松柏临风,像个将军似的,向志愿军烈士端端正正敬着军礼。他
说:“老战友们,老伙计们,黄河带你们的魂归故里!”声音如洪钟般响亮。我却
掉下了眼泪,为父亲们、为长眠在这里的老兵们,也为父亲的心上人金达莱。
从朝鲜回来后,我父亲的精神好多了,但他始终不认为金达莱死了,他就是没
找到她,他说,金达莱怎么会死呢?她答应他好好活着的,她那么善良,那么年轻。
我的父亲母亲闹了一辈子离婚,到老了他们反倒谁也离不开谁了,他们在一起
喝点小酒,提一提过去的事,唱两句二人转,还是那个老掉牙的《小拜年》,我耳
朵都听出茧子了。有时我母亲还像训新兵似的训我父亲,我父亲就又恢复成当年政
委手下的小连长了。我母亲老了吃起醋来也不含糊,一提到金达莱,我母亲就撇着
嘴角对我说:“别听你爸把她说得跟一朵花似的,我又不是没见到,她那副小样儿
还不如我呢!”
母亲说这话,根本不像在部队锻炼多年的革命军人,倒像捏酸吃醋的农村小媳
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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