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医生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晚,大家都等他呢,老赵、马奋棋,还有自己的女
人,桌子上摆得满满的,就等着他回来。女人问他咋回事?有点事,王医生支支吾
吾搪塞过去了。他也不知道他在路上能想那么多事。他洗了手,擦了脸。马奋棋不
好意思地笑笑,马奋棋的脑袋就像枚干核桃,一直干到脖根,脖子都缩在肩胛骨上,
给人那么强烈的印象,就是委琐。王医生有点难受,王医生觉得他朝马奋棋那一笑
有些假。他根本笑不起来,他竟然笑了这么一下。整个晚上的气氛有些尴尬。也可
能是马奋棋躲得太久,半个多月找不见人,突然出现,还真有点不适应。老赵开了
几次玩笑,王医生也做了很大努力,王医生的女人更是忙出忙进,胡胡也拉了,也
都唱了,效果不怎么好。
王医生一夜没睡,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早晨起来问女人:“你听见狼叫了吗?”
女人说:“我还想问你哩。”“狗叫了没有?”“我告诉你,鸡也没叫。”
天阴沉沉的,天竟然就亮了。王医生一心想把这一切归结到天气上。王医生提
心吊胆,多少年了,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呀。王医生实在想象不出一个不能转生的生
命会出现什么后果。王医生拿定主意,下班后,去野地里看个究竟。
不用等他去看,灾难就发生了。一条疯狗出现在大街上。疯狗很凶,喉咙里发
出呜呜的声音,那双眼睛就更吓人了,阴森森的,白拉拉的。大家纷纷躲避。疯狗
直奔广播站。
正好是机关吃午饭的时候,大家都愣住了,疯狗直奔那个黑黑胖胖的女子,就
是在王医生诊所刮过娃娃的那个女子。她不像人家那两个女子,可以休息一礼拜,
她第二天就上班了。疯狗出现在她眼前,女子没经验,控制不住,就失态了。据现
场目击者说:那狗怪得很,扑到女子跟前就不再是疯狗了,乖得很,跟个绵羊一样,
蹲在地上,仰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那女子。女子瓜就瓜在这个地方,狗再乖还
是个狗嘛,你理它干啥?不能谁乖谁可怜你就搭理谁呀?瓜女子没走开,瓜女子眼
睛睁大大的看那只乖狗狗,乖狗狗就呜哇呜哇叫起来,那是胎儿的哭声,那么一哭
瓜女子就失态了。大家反应过来了,操起家伙冲上去,武装干事有枪,打了两枪,
没打上,疯狗窜得跟箭一样,眨眼就不见了。大家劝女子不要紧张,扶她回宿舍休
息,广播站好几个人呢。大家都没有往邪处想。
真正紧张的是王医生,当然还有马奋棋,马奋棋趁晚上没人注意,去看望那女
子,还带了些营养品。马奋棋按王医生的交代,劝女子不要上班,女子不听,女子
对自己很有把握:“不上班,不是等于承认了吗,不是贼不打三年自招了吗?”女
子太自信了。第二天照常上班。这回不是午饭时候,是大清早刚上班,疯狗不知从
哪里窜出来的,一下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具体地说一下子扑到女子跟前,嘴里呜哇
呜哇地学婴儿叫,跟真的一样。女子一下子就失神了,手里的包包掉地上,自己根
本把握不住自己,到底是个碎女子娃嘛,失态失得厉害,竟然伸手去拣地上的包包,
狗也不再像条疯狗,狗乖得不行,跟绵羊一样跪在女子跟前,嘴里叼着那个包包,
就像传说中的义犬,忠心耿耿护着小主人,比“三国”里忠心救主的赵子龙还要忠
心。这个瓜女子嘴里还叫了一声我的娃呀,把包包抱在怀里就像抱着她的娃娃。武
装干事上来就是一家伙,不是枪,枪会伤着人,用的是洋镐把,一家伙抽在狗背上,
狗都没叫唤,当下就软了。
女子也软了。搀回去睡下,睡了好几天。醒来就痴呆呆的。在街上见娃娃就抱,
抱得那么紧快把人家娃娃捂死了。基本上成了个疯子。
父母听到些风声,反复追问,女子就是不松口,女子还挨了打,就是不说,一
个劲儿地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就发呆,病情显然变重了,父母始终没问出那个
男人是谁。给女子看病要紧,找了许多医院,医生查问的时候就说是疯狗吓的,吓
成这样子,疯狗成了罪魁祸手,反而能开脱许多事情,慢慢地就不再追问那个男人
是谁了。还得为女子以后的生活考虑嘛。
女子在父母身边,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一声不吭干活,又快又好。犯病的时
候就胡乱搂东西,搂个物件还罢了,搂个活物就往死里捂。猪娃羊娃狗娃都遭过殃。
后来还是嫁出去了,嫁给一个残疾人,那人有耐心待女子极好,父母算松一口气。
要说的是马奋棋。马奋棋一个劲儿地报怨,先是报怨狗:“你说那狗,狗都欺
负人哩嘛。”后来就报怨广播站的大喇叭,大喇叭一响,那女子的文章包括声音就
传出去了,人听哩,狗也听哩,就把女子认下了,就惹出了事。王医生就说:“你
就不想想狗救了你呀!”老赵就说:“还有咱的胡胡咱的折子戏,女子听了好几回
呢,肚子里的娃娃肯定听下了,你就别疑神疑鬼了,好好地活人吧,过日子吧。”
马奋棋就闭上了嘴,再这么纠缠下去事情就多了,他给人家女子灌过多少洋米汤?
女子听下了,女子肚子里的娃娃也听下了,那个小东西灵着呢。马奋棋就闭上了嘴。
马奋棋都没脸上街。躲了半年,在王医生和老赵的规劝下慢慢地露面,一月一
次到一周一次,一次十几分钟到一两个小时,大家忙出忙进,根本不在乎马奋棋都
干了些啥。马奋棋可以正常上街了。
马奋棋做好一切准备去女子家里,女子的娘一个劲儿地哭。根本容不得马奋棋
说话。女子她爸手上劲很大,死死地攥住马奋棋的手,马奋棋就不能动弹,只能听
女子她爸把话说完。马奋棋总算听明白了,你跟我女子没关系,疯狗把我女子吓疯
了,疯狗还呜哇呜哇怪叫,哪个黄花闺女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这是一个父亲保护
自己女儿最好的办法了。女子都嫁出去了嘛。马奋棋心里面重甸甸地离开女子的家。
回到自己家,老婆又是端水又是端饭,也不问死鬼男人大半年干啥去来?好像
啥事都没发生。
有一天,马奋棋去王医生诊所开点药,碰上镇小学以前的张老师,张老师的丈
夫孩子都在这里,给孩子开药打针,张老师一家子快快乐乐地到街上去了。张老师
也是在这个诊所刮的娃娃。马奋棋气就不打一处来。活该他受气。又来一家看病的,
是跟朱经理有过一腿的那个漂亮女子,在县城开了服装店,带上丈夫孩子回娘家待
上几天,逛街,顺便给娃打针。也是热热闹闹来热热闹闹去。也在这个诊所里刮过
娃娃。马奋棋越想越气。王医生就劝他:“你不要这样想问题,你要是这样想问题
非把你气死不可。”“已经把我气死了!气死了!”马奋棋吼叫着冲上街道。王医
生的女人说:“他是不是疯了?”王医生说:“没有疯、生气倒是真的。”“哪有
这么生气的?”“应该叫愤怒,他愤怒了。”“愤怒了不要紧吧。”“不要紧,愤
怒出作家,这么一愤怒,他兴许还能写出一篇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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