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以后,马德泉再没找剃头匠剃过头,一辈子都没有找过。他当然也得剃头的,
最初是跑外面找人剃,后来有了推子,他跑到城里的理发店去推。剃头匠却一直想
着给他再剃一次头,这成了剃头匠的一个心病。
那次,老剃头匠没责骂剃头匠,只是怪怪地瞅了他一眼。老剃头匠的眼光像刀
子,一直剜到他心里。
你手里拿的是啥?老剃头匠问。
刀子。他说。说出这两个字时,手里的剃刀像烫了他一下,当啷一声掉到地上
了。
老剃头匠给他捡起了剃刀。老剃头匠说,剃头的时候,心里只能有头发,不能
有刀子。老剃头匠说,你心里还有一把刀子。
他听不明白老剃头匠的话。
老剃头匠继续领着他在红沙湾、清水河一带剃头。最初的时候,每次给红沙湾
的人剃头,他都有一种冲动。来剃头的人把头交给了他,完完全全地交给了他,有
些还闭上了眼睛。他手中有刀,有三把刀,虽然不是杀人的,但每一把却足以致人
于死命。剃头刀只要在后脖子上一用劲儿,就可以把脖子切断。刮胡刀只要在喉咙
处一用劲儿,也会鲜血直喷。还有修眉刮耳朵的时候,使劲儿一戳,人也活不了了。
他就有一种冲动。可每当这时候,老剃头匠就会看他一眼。老剃头匠看他一眼,他
心里的冲动就平息了。老剃头匠的眼光很平和,但却很幽深。他一直下不了手。红
沙湾老老少少的头,他剃过不知多少回了,他还是下不了手。他甚至没有在他们的
头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来,只有头发一片片地掉下来,胡须一根根地掉下来。后来,
老剃头匠不再跟着他了,但老剃头匠的眼睛一直随着他,他的剃刀还是只剃掉头发,
剃掉胡子,剃掉那些杂乱的汗毛。他有时就把那些头发、胡子、汗毛都想成了人。
剃刀走过,它们成片地给割掉了。他杀人如麻。再后来,那些头发在他眼中、心中
只成了头发,胡子就是胡子,汗毛就是汗毛,他也只成了剃头匠。平日里有时还能
想起些父亲母亲的事来,可到剃头的时候,他只看到头发。乱糟糟的一堆头发,他
得把它们剃整齐。乱糟糟的一些胡子,他得把它们修出样儿来。乱糟糟的一些汗毛,
他得把它们收拾掉。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剃头匠。
他成了一个真正剃头匠时,老剃头匠不行了,一下子就不行了。
老剃头匠临去世时说出许多昏话。他那时对老剃头匠的事一点儿也不知道,以
为老剃头匠说的是昏话。老剃头匠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老剃头匠是快六十岁才落
脚到红沙湾的,来的时候,他就是个剃头匠,以前是干啥的,许多人都不知道。老
剃头匠说,我这辈子杀了太多的人。老剃头匠临去世的时候还说,是你父亲救了我。
他想不明白老剃头匠咋会说杀了太多的人,他也不知道父亲怎样救过老剃头匠
的命。老剃头匠的很多事他不知道,父亲的很多事他也不知道。有一回,他给一个
老汉剃头时,老汉问起老剃头匠,问他身体还好不好。他就说老剃头匠去世了,老
汉就叹息了一声。他没在意,以为老剃头匠给那老汉剃了多年的头,熟了,听到他
去世了才叹息的。他就给老汉剃头。他边剃头,老汉就边说老剃头匠。老汉说,老
剃头匠过去是个土匪,是这一带最厉害的土匪,外号叫蜜蜂子。叫蜜蜂子是他人麻
利得像蜜蜂子,手狠得像蜜蜂子,还没有民国的时候,就拉杆子上山当了土匪的。
他抢大户,抢商队,也和官府打,就是不祸害百姓,在这一带拉杆子几十年。后来,
这一带又出了几股土匪,土匪和土匪争地盘,就打仗。蜜蜂子的人叫一个大爪子的
人打败了。大爪子的人用的是枪,蜜蜂子的人一直都用刀。枪当然比刀厉害了,蜜
蜂子就败了。大爪子也没有打死他,给他说,你的刀不行,剃头还差不多。蜜蜂子
就真的剃头了。蜜蜂子就是以后的老剃头匠。
那老汉很老了,话说得很慢,说得含糊不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剃头匠心惊。
那老汉说的大爪子就是他父亲。
父亲的外号就叫大爪子,清水河一带有名的土匪头子。叫大爪子,是父亲的手
比别人的手都要大,又大又有力气。剃头匠也有一双大手,出奇地大,看到自己的
大手,他就能想到父亲的手。清水河一带那时有好几股土匪,好多山头上都有土匪。
为啥会有那么多的土匪,剃头匠没想明白。父亲为啥当了土匪,他也不知道。父亲
是不是和其他土匪一样,乱杀人,乱抢东西,他不知道。他哥哥随着父亲到山上去,
却被人打死了。他一直没有随父亲到山上去,父亲不让他去,他只是偶尔随父亲的
手下到山上去。父亲留着几个弟兄看家,父亲的仇人多。他们伤不了父亲,会向他
家人下手。他们家就住在红沙湾,父亲很少回家。父亲教他用刀是为了防身护家。
父亲一伙人有时走得很远,到河西走廊一带,甚至到新疆去。剃头匠就和母亲一直
住在红沙湾。他们家没有高墙大院,和红沙湾其他人家没啥区别。
到了解放的时候,清水河一带土匪就闹得很凶。到处都解放了,没有了财路,
土匪连平常人家也抢,这股土匪、那股土匪之间,也经常互相抢。解放军打过来了,
就清剿土匪,有些土匪下了山,缴了枪;还有些土匪继续和解放军打,和民兵打。
剃头匠的父亲一直没有下山,许多小股土匪也都投奔了他,他的几百号人让解放军
和民兵没办法,就悬了赏抓他。红沙湾的民兵就想出了办法,包围了剃头匠家,抓
住了剃头匠和他妈。目的是逼剃头匠的父亲下山,抓他。
父亲果然下山来了,只身一人。父亲说,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来,抓女人娃娃
算啥好汉。父亲站在当院子,手里提着两把枪。红沙湾的民兵们抓着剃头匠和他妈
隐在房檐下。红沙湾的民兵们很显然害怕父亲,他们把剃头匠和他妈抓得很紧。领
头的就是马德泉。
父亲又说,有本事冲我来,放开我的家人,伤了我的家人,我要杀光红沙湾的
人。父亲的声音很大,很逼人。红沙湾的民兵们就有些哆嗦,谁的手就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紧接着枪声大作,剃头匠看到父亲的头被打中了,满头满脸的血,接着身
上也中了枪,硬硬地倒了。他吓傻了,连红沙湾的民兵们也呆了。他妈忽然挣脱,
哭叫着扑过去。等人们反应过来,她拔出父亲身上的刀,戳在自己的胸口上。
马德泉因为打死父亲有功,成了红沙湾的民兵连长,后来又成了队长、村支书。
他一直都没有为难过剃头匠,甚至在“文革”的那些年里,也没有给他戴上土匪儿
子的帽子。但他从那次以后,再没让剃头匠剃过头,他一直在躲着剃头匠。
剃头匠却一直等着他,等着再给他剃一次头。一直等到老。
剃头匠老了的时候,除了一些老年人还找他剃头,年轻人没有找他剃头的了。
年轻人都到城里的理发店、洗头城去理。连他的儿子也不让他剃头,儿子还劝过他,
不让他再剃头了。儿子啥事儿都不知道,儿子的心亮净了,偶尔有人提起他爷爷是
这一带有名的土匪,他还不相信。说他爷爷被打死了,他也一脸的坦然,剃头匠没
有给儿子说那些事,也没有把三把剃刀再传给儿子。剃头匠让儿子上学念书,儿子
念了大学,到城里上班了。两个女儿也都嫁出去了。剃头匠却没有离开红沙湾,没
有放下手中的刀,尤其是老伴去世后,他经常磨那三把刀。
儿女接了他几次,他都没有走,他不想离开红沙湾,他要等着再给马德泉剃一
回头。马德泉老了,比剃头匠老,他腰弯得已经很厉害了,走不动路了。他一直都
不找剃头匠给他剃头,但剃头匠一直等着,等着再给他剃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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