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和规的朋友们都知道,他擅长拥抱。他朋友很多。当然当然,他这样活泼的
人朋友当然很多,不多是说不过去的。朋友总是要聚会,酒足饭饱之后总是要分别,
分别之后,他的拿手戏就来了:拥抱。
拥抱有讲究。因为朋友和朋友不同。朋友这两个字写起来都一样,处起来才知
道有千差万别。王和规曾对陈晓红做过一个比喻:如果他的心是他家的格局,那么
有的朋友只能让他在门口聊聊天,有的朋友就适合让到客厅看电视,有的朋友适合
进厨房做饭,有的朋友则适合到书房喝茶,最亲密的朋友嘛,就可以进卧室,同床
共枕。“就像你这样的。”他捏捏陈晓红的腮帮子,“至于最差的朋友嘛,根本就
不想让他知道家在哪儿。他就是偶然从自己家外面路过,也想放出三三去咬他一口。”
根据朋友们的不同,他拥抱的方式自然也就不同。初识的朋友一般来说都是双
臂在肩上轻轻一放,马上松开,谓之蜻蜓点水。然而初识又分两种:不怎么谈得来
的,没有发展前途的,蜻蜓就点到了水上,水波潋滟,很快消逝。有发展前途的,
这蜻蜓就点到了荷叶上,蜻蜓在荷叶上嘛,总归要多留那么一两秒,这一两秒外人
看不出什么来,当事人却心底儿清亮。熟识的朋友也有分别,有刚刚熟的,这拥抱
就双臂如翼,合在肩上。有款,有型,有面子。不过一跟熟久的朋友比就能知道差
别。对待熟久的朋友,这样的抱过之后,还要在肩上拍一拍,拍两拍,这一拍两拍
是手在替嘴巴说话,虽然什么都没说,却似乎是什么都说了。这就不再是面子,而
是体贴,是默契,是情谊了。亲密的朋友不用说,拥抱也是恶狠狠的。当然异性和
同性还是略有不同。同性是可以把自己身体都能嵌在对方身体里的感觉。全方位接
触,毫无顾忌,没有余地。甚至抱很久还不分开,用恶作剧的闹来表示亲密。而异
性朋友则可以尽情贴合上身,在下身则要保持相当距离,时间也要控制得合适,不
然就是不靠谱了。如果一定要透出一点儿不一般的心思,那就在切近的瞬间用呼吸,
用微笑,用眼神,用诸如此类的众人不能感觉之轻来传情达意。对于泛泛的朋友嘛,
若是不抱也是不合适,亲疏厚薄不能显在这抱上,因此是一定要一视同仁,但这抱
又是最省事的,在双方的胳膊还没有完全张开的时候就结束了。
能和王和规坐到一桌上的,没有泛泛之交,因此拥抱也没有最低等级的。无论
是哪个层次的朋友,对他的拥抱都是一抱难忘。酒席散后,在上车之前,他会和人
一一拥抱分别,大家便心醉神迷地欣赏着他的拥抱表演。抱男人时他爽朗,朴实,
明快,刚烈,如架子鼓。抱女人时他大方,温柔,抒情,优雅,如小提琴。
他是这么会抱。这是在人前。若是在人后,他又是怎么抱呢?问他的妻子陈晓
红,陈晓红抿嘴一笑:“发挥想象力嘛。”这想象力不太好发挥。既然不好想象,
那干脆就实践吧。作为他的情人,若是被他拥抱,那感觉肯定也不同于陈晓红。到
时候,就该她陈晓红去发挥想象力了——女人的这种好奇心和好胜心结合起来是很
可怕的,于是由不得有不少女人会这么想,也由不得有不少女人会这么试,于是王
和规的胳膊就成了一张过渡到大床之前的小床,变得忙碌纷纷。只见他双臂展翅纷
纷抱,不尽女人滚滚来。当然当然,也得滚滚去。
陈晓红到底还是知道了。知道得一起接一起。如果只有一起还可以称之为偶然
事件,那么偶然事件一开始批量生产就变成了必然的毛病,且毛病不小,该挖挖病
根儿了。于是就有了周四晚上这个非同一般的饭局。
王和规木呆呆地来到饭店,进了小包间,陈晓红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见他,
除了委屈,还有痛心,还有自怜,还有愤恨,眼泪就下来了。陈晓红的眼泪清洗了
一下王和规的混沌,他的神志终于暂时来到了眼下的现场,心里一阵愧疚,原本打
算坐到陈晓红的对面,顿了顿,王和规坐到了她的身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夫
妻缘尽,其为也善。他觉得自己该这么做。当然当然,该做的还不止于此,他还应
该拥抱她。
在伸出手臂的一瞬间,王和规如梦初醒。该死,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刚刚把三三
和京叭抱消失的事。他不能抱她。一抱她,她很可能也会不见。
“怎么了?连抱我也不想了?”陈晓红冷笑。
“不是。”
“那为什么不敢抱?我是老虎?”
“我是老虎。”王和规说。一阵难过,他的眼泪也下来了。这眼泪让陈晓红心
软了。若是放在这次谈话的尾声,她铁定自己都会原谅他了。当然当然,在序幕落
泪也不错,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兆头。她取了张餐巾纸,给王和规拭泪。一边拭泪一
边就偎向王和规的怀里。她知道这么一来王和规不抱就不好意思了。
可让她尴尬的是,王和规居然躲开了。
“我真的,真的,不能抱你。”
“为什么?”
王和规一五一十对陈晓红说了,陈晓红上上下下地瞧了一遍王和规,突然咯咯
咯地笑起来。
“你可真会编故事。是把三三送人了吧?我早就知道你嫌弃它。”
“我理解你的不信,到现在我自己都还不敢信呢。一会儿我们到外面拿只猫或
者拿只狗试试。你说好吗?要是怕被人发现我们就去宠物市场买只猫或者狗,也不
知道现在的猫狗都什么价。我身上的现金带的不多,宠物市场能不能刷卡?你身上
带有多少钱?我们往一块儿凑凑……”王和规不停气地说着,滔滔不绝。新本领把
他的心都撑满了,嘴巴是唯一的放气孔,他要说,说,赶紧说,再憋着就要爆炸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陈晓红乐得直不起腰来,“干脆就拿我试吧。”
说着,陈晓红掰开了王和规的胳膊,硬让他揽住自己的腰。王和规虚虚地拢着
陈晓红,手臂和心一样高高地悬着,犹疑着是否让它落下来。在他的犹疑中,陈晓
红妖娆地扭动着腰身:“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你怎么解释?嗯?”
王和规看着陈晓红斜睨的眉眼,觉得自己的手臂渐渐温热起来。狗那么小,人
这么大,和狗肯定是不一样的吧……踌踌躇躇地想着,他终于缩紧了臂圈,把陈晓
红结结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陈晓红不见了。
王和规揉揉眼睛,再揉揉。看看自己的手臂,再看看。什么都没有,眼前什么
都没有。陈晓红消失了。就在他的臂弯里。
陈晓红确实消失了。这个和他睡过七年的女人不见了。毫发皆无。小包间的门
还好好地关着。她面前的茶水还好好地冒着热气,她的坤包还好好地在衣架上挂着,
她的连衣裙、胸罩、内裤和发卡——不,都没有好好地穿在陈晓红的身上,而是在
他的怀里零零落落地散成一堆。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手机的声音响,在桌子底下。王和规弯腰捡起
陈晓红的手机——她的一切都在,除了她的肉身。她去了哪里?难道如歌中所唱,
到了月亮之上?
号码显示是陈晓红的娘家妈妈,他的岳母。王和规关掉手机,再次弯下腰去,
捡起陈晓红的黑色细跟皮鞋,皮鞋里衬上还清楚地留着她脚上的余温。
有人轻叩门。王和规打了个冷战。
“请,请,请进。”
进来的是服务员。
“先生……咦,刚才那位先到的女士点了一份蜜汁山药,对不起,山药今天没
有了。可不可以换一份相似的菜?”
“你说,刚才确实有一位女士吗?”
“是啊。你没有见到吗?她是不是上卫生间了?”
“你确实看见她了?”
“当然。这是她点的菜单。她穿着一件绿色真丝连衣裙,很漂亮,对了,和你
手里拿的这件一模一样呢。”
“哦。那就好。”王和规喃喃道,“那就好。”
服务员抿嘴一笑:“先生,你还需要什么吗?”
“不,不需要了。”
王和规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拎着陈晓红的东西走出了饭店。没有目标,他在大
街上胡乱走着。路过一家派出所门口时,他停顿了许久。他的心怦怦地急跳着,矛
盾着自己是不是该进去报案。陈晓红消失了,他是该报案。可怎么跟警方说呢?这
不是失踪。她是在他的怀里消失的。是他把她弄消失了,这近乎谋杀。
不,这就是谋杀。
他害了一条命。他害了自己的妻子陈晓红。用他的怀抱。这事情说出去是个天
大的笑话,但是,却千真万确,实实在在。只有他知道。也只能他知道。
闯了三次红灯,挨了五次臭骂之后,王和规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在一户人
家的窗台上,他看到一只慵懒的白猫。阳光下,这只白猫静静地眯着眼。
王和规朝白猫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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