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眼睁睁看着王和规日进斗金,最眼红的是洗浴中心的小会计,没事的时候,小
会计就会来找王和规聊天,一边聊一边学着王和规的样子练习拥抱。当然练了无数
次他也还是抱山是山,抱水是水。他总是一遍遍地询问王和规拥有这种能力的过程,
王和规总是一遍遍地重述说自己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真羡慕你。”小会计由衷地感叹。
“说实话,我真希望这种能力赶快消失。”王和规说。
小会计做了个不置可否的表情,王和规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两个字:矫情。
“其实你不是羡慕我,你是羡慕人民币。”王和规道,“听说你新买了个房子,
是不是手头紧?要不要我借你点儿?”
“不用。”小会计腼腆地笑了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样的好光景过了不到半年,王和规就觉得日子越来越复杂了。因为要求他提
供上门服务的人越来越多。而很多人之所以找他,不是为了让他来拥抱自己,而是
为了让他去拥抱别人。当然,也有少数的当事者让王和规备感同情,甚至都想以身
试法来帮助他们:屡屡被丈夫施暴的家庭妇女,经常被女上司性骚扰的男职员或者
被男上司骚扰的女职员,被父母逼着练琴的孩子……这些人劝一劝,就都悬崖勒马
了。然而,有许多客户既不能让他同情,立场还都很顽固:某场诉讼即将开庭,理
亏的一方想让另一方在开庭当天被王和规拥抱。某次足球赛事即将开战,甲队的老
板想让乙队的主力被王和规拥抱。某个鞋店的老板,想让马路对面的另一家鞋店老
板在黄金周被王和规拥抱七次。某个村委会马上要进行换届选举,此候选人想让彼
候选人被王和规拥抱十次。情人节来临,某个老板的正房太太想让他的外室被王和
规拥抱一下下。同样的理由,外室也来找王和规,想让正室被王和规拥抱一下下。
“当然当然,最好能抱多少次就抱多少次,”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
怕花钱。”
王和规冷笑。他当然明白这些人的意思。说好听些,这些人是希望他能对那些
眼中钉肉中刺实施一种文明一些的绑架。说不好听些,这些人是希望他能对那些眼
中钉肉中刺实施兵不血刃的谋杀。王和规从没有发现:这世界上的仇恨是这么多,
绝望是这么多,想死又没有勇气死的人是这么多,不想死却又在被别人惦记害死的
人也是这么多。
无论是什么样的状况,让王和规足以欣慰的是:他从没有接过一单这样的生意。
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按照我们的规定,在我提供拥抱服务之前,都需要征得被
拥抱的当事人的同意。您能让被拥抱的当事人亲自表示同意吗?如果您不能。那么,
很抱歉,我也不能。”如果对方纠缠不已,他就微微一笑,道:“不是我不想帮您。
我只是不能按您的方式帮您。您想,就目前范围内,具有这种拥抱能力的人只有我
一个。我如果按您的想法去做事的话,不就把我给暴露了吗?把我暴露了,对您又
有什么好处呢?我之所以有这样一项出格的本领而没有被抓进监狱,就是因为我是
一个不犯法的公民。请您体谅我这个基本的愿望吧。体谅我,也就是体谅您自己。
也就是说,我帮您的最佳方式,就是不帮您。”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自己都把自己感动了,让他困惑的是:他却很难感动
那些人。他们不是满脸愤怒拂袖而去,就是嘲讽他:“没想到你还挺高尚的。”要
么就继续往高处给他开价。
而最让王和规委屈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找他的麻烦;猫狗失踪了还都是小
事,孩子失踪了,朋友失踪了,老公失踪了,恋人失踪了,领导失踪了,仇人失踪
了,犯人失踪了……什么人失踪了都会有人来这里找。有一次,一个失去理性的家
长把洗浴中心的玻璃都给砸了,第二天,却在网吧里找到了他的儿子,小家伙在那
里打了通宵的网络游戏。还有一次,几个民工来这里找他们的工头。他们扯住王和
规的胳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说他们已经快一年都没有领到薪水了,每天吃
的都是馒头配咸菜,家里老人看病等着用钱,孩子上学等着用钱,老婆买盐等着用
钱……王和规一边听他们诉说一边叹气,最后道:“以我的经验,他们那种人是不
会来我这里躲账的。就是死在女人身上他们也不会耽误及时行乐,他们不舍得在我
这里浪费他们花天酒地的时光。”
王和规陷入了新的恐惧。每天都是未知的人,未知的事,未知的忧愁、烦恼和
痛苦。他张开怀抱的瞬间,总会有隐隐的惊惶:他即将拥抱的这些人究竟在想什么?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投入他的怀抱?他们为什么睡不着?他们为什么愿意在这个世界
上短暂消失?人们在他的怀抱里将肉身化成了一缕空气,那缕肉身化成的空气究竟
和别的空气有何不同?……胡思乱想中,他就有些恍惚。
“我想,还是不做了吧。”工作一周年那天,王和规对陈晓红说,“我越做越
觉得累了。”
“你知道你这一年挣了多少吗?”陈晓红道,“四十八万。到哪儿找这么好的
挣钱门路啊。”她又娇媚地斜睨王和规一眼,“尤其是,你既可以挣钱,还可以名
正言顺地抱其他女人,美死了。”
“是啊,是美。抱到怀里的都是衣裳。”王和规苦笑,“你要是再说风凉话,
我就抱你。”
陈晓红伸了伸舌头,爱惜地抚着王和规的胸,“这个消失源是我们的聚宝盆,
它的魔力千万不要消失才好。”看着王和规的脸,她的声音无比体贴无比柔软,
“我知道你累,不过还是委屈委屈,再干几年吧。等到挣够了孩子出国留学和我们
养老的钱,你就好好地休息休息。你得为我和嘟嘟负责啊,嗯?好了好了,明天中
午我们去一分利海鲜城吃海鲜,好好犒劳犒劳你。”
但是,第二天中午,他们没有去吃海鲜。
陈晓红和嘟嘟一起被绑架了。
“一百万。”那个乌云一般阴沉的声音在电话里说,“不许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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