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北方大山里蜿蜒着一条铁路,铁路线上有个小车站,叫皇妃庵。这个名字挺别
致,明显不同于相邻各站的什么营子什么杖子或峰啊岭的之类,让坐在火车上的旅
客顿生一种新奇和联想,揣度着这个皇妃庵背后的故事。肯定有故事,一个皇字,
一个妃字,再加上一个庵字,还能没故事?
皇妃庵位于一个不大的山坳,山坳里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村落,现在还是一个
村落,叫卧虎营子。村后的山坡上,确实有个庵堂,不大,只三间房,据说早先还
有院墙,是暗红色的,但漫长岁月的剥蚀,加上当地百姓的拆扒,那院墙早没了踪
影。眼下唯一还能让人想起这里的不同凡响之处,便是屋顶上残存的几片琉璃瓦,
金黄金黄的,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那琉璃瓦灿烂出几束耀眼的光芒。
据说,这卧虎营子古时确有老虎出没,还曾有皇上率着精兵来狩猎过老虎,但
具体是哪位皇帝却无证可考了。有说是契丹国的,有说是辽邦的,也有具体说是大
清朝的康熙、乾隆爷。说乾隆皇帝的为多,也容易让人相信,正史野史中,那主儿
确是风流嘛。话说古时某年的隆冬时节,皇帝爷率亲兵来此地围猎,恰遇漫天大雪,
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有当地官员侍奉着,吃住倒还不虞,但皇帝爷榻边的寂寞实
难忍耐,官员便在村中选了一个妙龄女子,供奉给皇帝爷宠幸。雪霁云开,皇帝爷
要回宫去,这村姑便成了一道难题。带回宫去,朝野间不定传出些什么样的议论,
下三滥呀,而且也有违真龙天子选嫔纳妃的祖制;弃之荒野吧,真要成了贩浆走卒
者或农耕贱民的婆娘,也太丢了一国之君的颜面。兹事体大,皇帝爷思忖再三,便
传下口谕,在此地建庵堂一座,拨奉禄替我好生供养,待朕从长计议。可皇帝老儿
还计议个毬,拨马回宫,又是美女如云,再加朝事繁冗,早把个纯绿色无污染的村
姑忘在了脑后。村姑先还独守青灯,后来就接纳了一些逃避世事尘嚣的女人住进庵
堂,同诵经卷共守斋戒了。皇妃庵是当地百姓的俗称,就像老百姓当年把移动电话
叫大哥大,又叫手机,一下就被普遍接受,至于它的标准称谓,反而被人们忽略了。
到了二十世纪全国人都挨饿的年月,皇妃庵已是断壁残垣风雨飘摇,只是有些
野狗山狐出没了。尼姑们或被遣送,或被家人接走,哪里还容得她们在这里设坛打
醮散布封建迷信又白耗比金粒子还珍贵的粮食?春日里的一个傍晚,车站旁养路工
区的工人蔡林忠收工回来,无意中看见皇妃庵里飘出淡淡的烟雾,心里先存下一份
小小的疑惑,及至回工区吃下自己的那份窝窝头菠菜汤,出来冲洗碗筷时,不由又
向皇妃庵方向瞭望,将垂的暮色中,那橘红的烟霞似雾霭在皇妃庵上空缓缓荡漾。
蔡林忠心中的疑惑气球一样膨胀,有人?谁呢?当地人对尼姑庵似有一种忌讳,平
时里很少有人去那里逗留的。
蔡林忠不是本地人,准确地说,他也不是养路工区的正式工人。蔡林忠的老家
在山东,他来这里也不过数月的时间。老家饿死人了,人们纷纷踏上了祖先闯荡关
东的老路。蔡林忠年纪轻,身体好,为人厚道,干活舍得下力气,养路工区便收留
了他,一天三顿饭,一个月还给十几元钱零花钱。养路是力气活,铁路上的人也早
饿得瘦脖筋挑不起脑袋瓜子了,筛渣夯道那种重体力劳作只好再雇进一些临时工来。
反正也没家,反正一人吃饱全家都不饿,蔡林忠信步走向皇妃庵,就见了一个
人,是个女人,看样子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吧,蓬头垢面,蜷在庵堂一角的柴草
中,旁边拢起了一堆柴火。见有人来,那女人挣扎着似要坐起,但又软下去,虚弱
得连眼皮都不愿挑一挑了。蔡林忠发现,不光病弱,女人的一条腿还受了伤,用烂
布条胡乱地捆扎着,鲜红的血迹洇出很大的一片。蔡林忠想起了在山里施工时,见
过的滚坡坠崖的小麂卧在草丛中的样子,就是这样微微喘息、不声不响、卧以待毙
的。
蔡林忠蹲下去,将火堆往一块儿拢了拢,又折了几根干枝丢进去,火烧起来,
烟不那么浓了。他问:“你的家在哪儿?”
女人摇头,眼窝滚出了泪水。
“不是本地人吧?”
女人仍是摇头。
蔡林忠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你怎么躺在了这里?你打算在这里过夜吗?你
吃饭了吗?你姓什么?女人什么都不答,都只是摇头。蔡林忠的最后一个问题是:
“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河南。”女人总算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蔡林忠听清了,也明白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为逃避饥饿,背井离乡,像一只
没了眼睛的野猫或野狗,盲目地向着远方流窜。盲流,太准确,也太生动了。我们
都是盲流,盲流见盲流,只是两泪流。
女人咳起来,很激烈,一声又一声,憋得脸紫涨涨的让人揪心。蔡林忠伸出手
去,想帮她捶捶背,但他立刻感觉到了女人嘴里喘吐出的灼人气浪。蔡林忠怔了怔,
跳起身,跑出去。他先回工区取了自己的脸盆和毛巾,还有饭盒。几个跟他相同身
份的工友正在抓扑克,问他忙什么,他慌慌地答,有事。工友们笑,还不知道你有
事,什么事,火燎腚啦?他再答,正经事。工友们忙着抓娘娘,倒也没再追问。蔡
林忠又跑到村里问了几户人家,总算买到一点儿小米和几块地瓜,都是市场上让人
咂舌的高价。他还在村街上的小卖部买了退烧治感冒的药和碘酒红药水,乡间的小
卖部里主要经销日杂用品,也备了一点儿这样的药以供急需。他再返回皇妃庵,就
忙着在火堆上架起饭盒,在里面熬了小米粥,又把地瓜埋进炭火里。趁着做饭的时
候,蔡林忠又舀来山泉,将毛巾打湿,给女人擦净脸上和腿上的泥污,还打开女人
腿上的布条,淋洒上药水。
当女人被扶坐起来,端起饭盒的时候,泪水便山泉一般扑簌而出了。女人哽咽
地说:“大哥……”
“别哭别哭,先把退烧的药吃下去,再吃饭。”蔡林忠安慰她,手里拍打着烧
熟地瓜上的灰烬,还剥了皮,他把地瓜皮丢进自己的嘴里。“没大事,你年轻,吃
了药就会好啦。”
女人真是饿狠了,一盒小米粥都喝了,两块地瓜也都吃了。火光的映照中,女
人的脸上浸出细密的汗水,也有了一些血色。原来还是个挺清秀的姑娘,只是瘦弱,
瘦弱得皮包骨头,再加上病,恹恹的没一点儿力气。
那一夜,蔡林忠很晚才回工区去。摸着黑,他将皇妃庵的房门修好了,离开时,
他将自己身上的半截工装棉大衣搭在了女人的身上,又找来一根粗壮结实的棍子放
在门边,对女人说,我不在时,你把这棍子顶在门上,就谁也进不来了。别怕,明
天我再来看你。
女人就这样留在了皇妃庵。此后的日子里,蔡林忠天天早起和下工后,都来庵
里看看,随手带来一些吃用的东西。慢慢的,女人的病好了,腿上的伤也好了,她
把庵堂清理得干干净净,还自己出去拾捡了一些干枯的树枝以做柴火。蔡林忠知道
了她叫马菊香,老家的爷爷和母亲饿死了,父亲带她和小弟出来逃荒,没想又半路
失散。她是和逃荒人一起爬上北来的火车,糊里糊涂就到了这里的。
这事瞒不住人,养路工区的工长不能不出来干涉一下了。工长很严肃地对蔡林
忠说,一个人的肚皮还喂不饱呢,你小子还敢再带来一个?蔡林忠苦着脸说,哪是
我带她来的呀?就是条病猫病狗,咱也得拉扯一把,那可是个还喘着气的人呢。工
长说,那你就先拉扯着,等她腿脚利索了,就让她走吧。
可马菊香却哪里肯走。一听蔡林忠说了这个意思,她立马就哭了,哭得泪水滂
沱,却又无声无息。她说,大哥,你可让我往哪儿走?我没家了,就把你当个亲人。
我记着你的救命之恩呢,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求求你,别撵我。蔡林忠心里酸上
来,默默地走出庵堂,再回来时,手上便提了工区里废弃的丁字镐,肩上还扛了根
废弃的枕木,他将枕木丢在门前,抡起丁字镐,劈开,一堆上好的劈柴便堆在屋角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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