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临近种地的那段日子,马菊香越发地忙碌起来,她要给村上的生产队剥花生种。
马菊香也曾和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起去挣那份工分,女人们手忙着,嘴巴也忙
着,忙着说笑,还忙着咀嚼。生产队长一次次进屋吼,偷吃的烂嘴巴!女人们嘻嘻
哈哈地反驳,谁偷吃了,你看见啦?生产队长端水进来,喊,敢嘴硬的漱漱口!女
人们喝了水,却咕咚咚咽进肚里去,蛙闹塘似的大声喊,谢谢队长关怀,干活还供
水喝!只有马菊香平静地含了水,漱了漱,再当着大伙儿的面吐在地上,那水里竟
真的不带一丁一点花生的渣屑。那往后,队长就派大车将花生送到马菊香的家里,
只让她一人在家剥。来取花生种时,马菊香将一个面盆放在旁边,那里面满是瞎瘪
的仁果。队长叹了口气,说这也不能当种子,留给孩子炒炒吃吧。马菊香却执拗地
将面盆放在大车上,说我家有,我自己种着呢。
马菊香在山野里劳作,先是把明丫缚在背上,待孩子大些了,就在孩子的腰间
拴了一根绳,另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走到哪儿,就把孩子带到哪儿。那明丫别看
眼睛看不见,心里却是亮堂的,到了三四岁,已会帮妈妈干活了。妈妈说红豆,她
便将装红豆的袋子撑开;妈妈说黄豆,她再撑另一只袋子,从来不会错的。
明丫五岁的时候,马菊香生下了第二个女儿。襁褓中,蔡林忠的大手在女儿眼
前拂动,亮丫的眼珠鼓溜溜地随着他的手转动,蔡林忠做了个鬼脸,亮丫咧咧嘴,
响亮地哭起来。蔡林忠哈哈大笑,说这个全须全尾,没毛病!马菊香娇嗔而幸福地
捶打他,说不会说话学驴叫,什么全须全尾,咱闺女又不是个蝈蝈!及至发现二女
儿耳朵听不见,已是孩子快满周岁的时候了。夫妇俩又抱孩子去了铁路局的医院,
医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孩子天生没耳鼓,日后还要哑呢。可能是你们两口
子的基因有问题,以后就别生了,生了还可能是个残疾儿。蔡林忠追着医生问,我
们两口子都全全科科的,啥毛病也没有呀!医生说,基因组合,非常复杂,我三言
两语跟你们说不清楚。听我的话吧,千万不能再生了。马菊香知道问题必是出在自
己身上,回家的路上,坐在铁道边呜呜地哭,说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老天爷这
么作贱我!蔡林忠安慰她,说俩闺女,合到一起,就是一个全科人啦,咱们好好养
着吧。马菊香说,你就休了我吧,再娶一个给你生。这两个都归我,我不拖累你!
蔡林忠跳起脚来吼,放屁!你再敢说这话,我一头钻了火车轱辘!
两个女孩一天天长大了,出落得都很漂亮,两个人形影相随,那也许真是天地
的绝配,妹妹听不见说不出,姐姐却音如百灵,说出的话好听,跟着收音机学唱的
歌子更好听;姐姐看不见,妹妹的眼睛却如鹰如隼,山里间蹿过一只小兔,高空中
飞过一只小鸟,都逃不过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小姐俩出门,都是手牵着手的,不知
那十指间是一种怎样的交流,该看的该听的该说的,全无耽搁。两人一起去帮妈妈
劳作,那亮丫尤其是妈妈的一个好帮手,健硕敏捷得就像一只小鹿,不比别人家的
半大小子逊色分毫。
大山里发现了煤矿,另一条铁路横插过来,山坳里的铁路原来是一字,现在就
是丁字了。皇妃庵火车站也由昔日的四等小站提升为三等站,站区的线路又增加了
两条,矿区里的运煤车要到这里编挂。山窝窝里欢腾起来,因为人们看到了上天赐
予的财源。煤车开进来,半大的孩子和家属们围上去,有人攀上火车,将大块的煤
炭摔下来,下面的人接应,先还是土篮、麻袋,后来就连手推车也用上了。如果仅
仅是供自己家的灶烧还有情可原,有的人家还卖上了煤,引来了远方的大卡车,一
吨煤足可顶上铁路员工一个月的工资。车站的领导急了,煤矿上的头头儿也急了,
调来了不少警察和保安,可哪管用啊,半大的孩子们惯用麻雀战,一声呼哨,忽地
而来,又忽地散去,散去的手里都不空。
那天,马菊香从田里回来,看见灶前堆起了黑亮的煤炭,小姐妹俩则忙着洗手
洗脸,将脸盆里的清水洗得黑乎乎。马菊香怔了怔,瞪眼了,喝问:“你们也去偷
煤了?”
亮丫拉着明丫的手,明丫说:“不是偷,那么多的人都去了,谁都看得见。”
马菊香吼:“那就是抢!”
亮丫倔强地梗着脖子,明丫说:“煤是国家的,又不是哪个人的!”
马菊香喊:“个人的不能抢,国家的就更不能抢!”
明丫的声音低下来,吭吭哧哧地说:“我们也是……国家的,自己家的煤,别
人烧得,我们为什么烧不得?”
马菊香知道明丫说出的话是两人的,妈妈的口型,亮丫看得明明白白。马菊香
骂:“胡说八道!你爸挣的血汗钱,你们也敢偷去花,是不是?”
明丫嘟哝说:“妈,这不是一个理儿。”
马菊香说:“怎么不是一个理儿?天下的理就一个,不是咱自己的,拿了就是
不仗义!发不义的财,那是亏心,人不报,天报!”
明丫又说:“妈,咱拿回的煤,只自己烧,不卖。连警察都说,只是家里烧,
他们就不管了。”
马菊香说:“那不行,不仁不义的事,不能靠着别人管!缺烧的,妈带你们上
山拣树枝。”那个年月,铁路上的枕木已换成了水泥枕,工区上早就没有废弃的枕
木分给工人当劈柴了。
明丫低声说:“妈,以后我们……不了。”
马菊香说:“光说不不行。这些煤,现在你们就给我送回去!”
亮丫更高地梗起了脑袋。
马菊香问:“我支使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明丫说:“妈,哪有拿回来再送回去的,不就是几块煤嘛。”
“好,就是几块煤!”马菊香冷笑着,抓起一块碗大的煤块,照着自己的脑门
就砸下去,煤碎了,崩溅开,那是黑色的礼花,炸得人心惊肉跳鬼神皆惊。
马菊香又去抓另一块煤,但再不会有黑色的礼花崩炸了,两姐妹扑上去,将母
亲死死抱住,明丫哭着喊:“妈,我们听话,妈呀!”
那天,额头上还淌着血迹的马菊香一直跟在姐妹俩后面,眼看着两人背着煤袋
子回到装煤的火车旁,又眼看着亮丫扛着袋子,由明丫扶着,一阶一阶攀上车梯,
将煤倒回车厢。那一幕,站上的许多员工和警察都看到了,看得人们心潮澎湃感叹
不已,人们说,想不到,原来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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