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蔡林忠死的时候是五十四岁,死状极其惨烈。那年夏天,北方连降暴雨,凶猛
的洪水像一条污浊的恶龙,用它的利爪掏毁了很长一段路基。工务段的段长带着精
兵猛将赶来筑基救援,铁路局的救援列车也开上来了。修筑被冲毁的路基,必须有
大量的山石充填。山石是救援列车从邻近的采石场拉过来的,用机车推送到救援现
场。那是雨夜,天地漆黑,就在机车推着另两节装石车挂取已卸空的空车时,两车
的挂钩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人们扑过去,在众多手电光的聚焦中,只见两
车厢的巨大铁钩正把一个人挤夹在两钩中间,是拦腰挤轧,人已经扁了,可那个人
嘴里喷吐着鲜血,眼球却还在转动。那个人就是蔡林忠。今日的工务段段长就是昔
日的工长,段长惊呆了,抓住蔡林忠的手颤声哭喊,老蔡,蔡大哥,不应该呀!有
人指挥机车后退,想把人取下来,段长急汹汹地吼,把闸压死,不能动,一寸一分
也不能动。赶快去人,把他老婆找来!
是的,不能动,蔡林忠还没跟几十年相依为命的老婆见上一面呢。如果把火车
的车钩比做巨石,人就只是一个鸡蛋。两石相撞,完卵何存?段长想到了战场上的
肉搏,锋刃入胸,一息可能尚存,但那刺刀一拔出,敌手立刻也就完蛋了。眼下,
挤夹中的蔡林忠还活着,但两只铁钩只要一松懈,他必定立死无疑。
马菊香跑来了,后面跟着她和蔡林忠的两个残疾的女儿。段长坚决命令,把两
个孩子拦住,那个惨状不能让她们看到。马菊香扑到了跟前,疯狂地想用两手将巨
大的车钩推开。段长含着泪水说,嫂子,别推了,趁大哥还活着,快跟大哥说两句
话吧。那个时候,蔡林忠的两个眼珠子已经鼓突得快要掉出眼眶了,两片被血水浸
泡着的嘴唇还在轻轻翕动。马菊香哭着说,她爸,你真就扔下我们娘儿仨不管啦!
蔡林忠挣扎着做出最后的微笑,也说出了人生中最后的一句话:“我是工伤……苦
了你了,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也许,在段长的心里,会以为只有他一人知道,蔡林忠是为什么死的。一个月
前,段长来工区检查工作,把蔡林忠单独拉到一边说,时代进步,国家进步,咱们
养路作业也要进步了。成套的养路机械已经开进段里,局里准备将几个工务段合并
在一起,像皇妃庵这样的小工区,都要撤销,可能一过了这个防汛期,就要统一运
作了。蔡林忠明白段长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彻底打发他回家了,便说段长,我家里
还有两个天生有残缺的孩子呢。段长苦笑说,别说是你,我还比你小一岁呢,这次
整改后,我可能也要退二线了。老哥,这些年了,我也没能把你公职的事办下来,
对不住啦。那天,两人站在那里抽烟,一根又一根,都没再说什么。段长心里明白,
蔡林忠这是豁出一条命,也要换来几块石板,为两个残疾的女儿一生之路铺在脚下
呀。
也许,在马菊香的心里,也会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蔡林忠是为什么死的。
蔡林忠回家,把段长的那些话都说给马菊香,马菊香安慰说,段长心里也是难,可
不能再难为他了。蔡林忠说,可我回家来,又能干点什么呢?马菊香说,跟我去种
地吧,满山遍野地跑几天,心里就不憋屈了。蔡林忠说,我哪是怕憋屈。可种那羊
拉屎般四处散丢的零碎地,又能挣来多少钱?马菊香说,有钱花,没钱不花,有了
粮食就饿不死人。蔡林忠说,可两个姑娘呢?咱俩一天天总是要老的,扔下她们让
谁管?
明慧十岁那年,工长张罗着,帮蔡林忠一家三口争来过一张免费乘车证,那是
只有正式的铁路员工才能享受到的待遇。两口子带明慧去省城找到了盲人学校,可
一听价钱,学费呀,食宿费呀,还有盲人纸笔之类的费用,夫妇俩立刻哑了嘴巴。
亮慧十岁那年,夫妇俩也带着去问过聋哑人学校,结果是一般无二。明慧过了二十,
村里有好心人来说媒,说镇上有个小伙,患的是小儿麻痹,脑子却精明好使,现如
今坐在轮椅上四去如飞,还开了一家药品商店,人家相中了明慧,问愿不愿嫁过去?
马菊香将这意思说给了明慧。明慧问,亮慧呢?亮慧不知是怎么知道的这个事情,
对着姐姐比画了一阵,可明慧只是对着妹妹摇头,后来姐妹俩就抱在了一起,好一
顿痛哭。明慧对妈妈说,我们姐俩商量好了,一辈子谁也不嫁,永远在一起陪爸爸
妈妈,省了一个人在外面受欺负。夫妇俩叹息,姐妹相携一生,倒也不失为一种选
择,与其将一颗心撕成两瓣牵挂着,也许真就不如让她们相依为命了。
段长从心底深处敬重着蔡林忠的大仁大义。蔡林忠明明知道明慧不是自己的亲
生骨肉,可他既接受了,就再没跟任何人倾吐过一次心中的委屈,他视明慧亮慧同
为己出,从无二样;蔡林忠在工区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工区的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
工区的工人也来了一批又一批,可他却一直是个临时工,还一直担当着工区里的骨
干力量,为了给两个残疾女儿争取一点生存的空间,他宁愿抛舍了还很强壮的生命。
段长凭着自己已为时不长的仅存职务和权力,跑铁路分局,跑铁路局,总算为蔡林
忠争取来了一份只有正式铁路员工才能获得的工伤抚恤金。
蔡林忠的逝去,让马菊香突然之间就信佛了。那天,当段里的领导将十万元抚
恤金送交到马菊香手上时,马菊香没说感谢,她微微低头,两眼微闭,双手合十,
口里吐出的却是异常清晰的四个字:阿弥陀佛。那四个字,似四声炸雷,惊得在场
的人都怔住了,人们突然都感到心里酸酸的,涩涩的,沉重得难以诉说。
马菊香将五万元送进了银行,说这是你们爸爸给咱们娘儿三个留下的救命钱,
不到十分要紧的时候,不能动。她用一万元钱重新装修了房子,一间是母女三人的
卧室,另两间则粉刷一新,摆起了货架,屋顶上架起大大的招牌,皇妃庵超市。她
拿出另外的四万元钱,交给姐妹俩去进货经营。白日里,马菊香仍去山野间劳作,
有时亮慧也跟着同去,只留了明慧在家里守超市。那可真是比正式超市还超然一截
的小市场,明慧抓着抹布在货架间擦拭商品上或有的尘土,她看不见钱,因此也就
不管钱,只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摆了几只小纸盒,盒里分别放着拾元、一元、
五角的零钱。有顾客来了,问,有酱油吗?答,在南边第二趟的柜上呢,自己拿吧。
又问,谁收钱呀?答,放在桌边的箱子里吧。桌子边是一个大些的木箱,锁着,只
在上面留了一个口,有点儿像选举会上的选票箱,也像寺庙里的功德箱。如果还有
人问,我的是大票,不找零钱吗?明慧便答,自己在桌上拿吧。不管是谁走了,明
慧都会学着妈妈的样子,轻轻地念一声,阿弥陀佛。
住在皇妃庵的三个女人像尼姑,马菊香是皇上丢弃的女人转世,话就这样传出
去了,再反馈到母女三人的耳朵里。母亲对两个女儿说,随他们说吧,你们不用生
气,也犯不上辩争,咱们凭着自己的力气吃饭,老天自会怜悯。
马菊香的零星四散的园田仍是不圈也不围,但蔡林忠死后,她的果实就再也没
有丢失过,就是时有牛羊经过,也会被主人远远地驱赶开。超市里比较沉重或体大
的商品自有批发货栈定期开车送来,比如啤酒、矿泉水、手纸,那些小件一时缺货
的,明慧就指给亮慧看,亮慧再骑着三轮车去二十里外的镇上进货。每月盘点,超
市竟都是只赚不赔,没有丢失,也没发现有人拿货不付钱,有的只是赢利,且还时
有超出。连村街那些时常为玩麻将捅台球打得头破血流的小混混儿都说,那样的人
再去欺负,就得小心点儿老天爷瞪眼啦。每到清点票子时,马菊香都会说,是你们
老爸的魂灵罩着咱们呢,他不会走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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