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情是从那双叫初痕的童鞋开始的。
鞋的确不错,最吸引勇枝的是它的医用机能,它是专门为刚刚学步的小家伙设
计的,据说能预防不良步态,就是价格偏贵,两百多块。
那时妞妞才十三个月。勇枝不富裕,有时甚至有点窘迫,但表面上看不出来,
她花很多时间用心逛街,这样可以用不多的钱把自己装扮得像模像样,她还信奉
“穷养儿子富养女”这句话,妞妞的婴儿床完全出自童话里的式样,嫩嫩的粉红色
调,又大又轻的纱帐,拥拥簇簇的花边,她希望女儿在童话里诞生,像小公主一样
长大,即便她将来因为一双童话般的眼睛而在世俗里受到挫折都在所不惜。
为了这部活的童话,勇枝差不多有两年没有为自己添置新装了,但她一点都不
沮丧,小公主咿咿呀呀的呢喃,让她看到了前方的温柔亮光,她确信自己的人生展
开了新的一页,她要在它上面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勇枝还感到骄傲,因为她几乎
是一个人在抚养妞妞,她把丈夫亚伟给开除了。说来奇怪,女儿出生前,他们夫妻
还是很恩爱的,但孩子出生后不到一个月,亚伟就犯了三个不可原谅的错,一次差
点要了孩子的命,他去抱她,却不托着她的头颈,险些折断孩子的脊骨。一次他忍
不住想要她,她拒绝了,半夜她被一阵响动弄醒,发现他在自己解决问题,她气得
当场落下泪来。还有一次他夜不归宿,第二天下班后才给她解释,说是加班晚了,
怕回来吵醒他,就睡在办公室里,她打电话给他同事求证,他去抢她的电话,抢来
抢去,一不小心,他的巴掌碰在她的脸上。恰巧这时他所在的公司破了产,他的收
入一直不如她高,就想趁这个机会换个好点的工作,偏偏他越是这样想,越是找不
到合意的,一天天拖下来,她也急了,动不动就骂他好高骛远,眼高手低,骂来骂
去,反倒把他骂到酒瓶子里去了,动不动就喝得步履踉跄,而且一喝上酒,就满腹
牢骚,神志模糊,怨天尤人,刚刚发誓戒酒,一转身又去寻他的酒杯。她抱着女儿,
一刻比一刻绝望,直到某个夜晚,她躺在床上,默默忍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酒臭,突
然想到了单身母亲这个词,童话里的小公主怎么能在酒臭里长大呢?怎么能对一个
两眼血红的酒鬼叫爸爸呢?她开始想象母亲跟女儿相依为命的生活,辛酸而又甜蜜
的细节宛如一部催情的电影,泪水漫过耳后,浸湿头发,又流到枕头上,一个重大
决定就在这样的夜晚产生了。说什么都没有用,连下跪都没有用,他越是申辩,越
是发誓,她越是固执地想要上演那部催情的电影,为了那部电影,她要肃清面前的
道路。再三谈判过后,勇枝同意暂时分居,他可以回来看孩子,还可以同时物色下
一任妻子,虽然他坚决不同意最后一条。
勇枝努力工作,再加上每月做好生活预算,理性支付一应日常开支,生活居然
也过得去。
初痕是开支以外的,她能花十块钱买一双精致的小鞋,但她买不来初痕的医用
机能。那天阿姨回来说,他们都说妞妞的鞋不好,要买专门学走路的鞋,他们都穿
初痕的鞋。勇枝一听就紧张起来,小区里孩子很多,保姆也很多,天天在一起玩耍,
孩子的穿戴很大程度上反应了家庭的生活水准,她可不想让妞妞输给任何人,就连
保姆,她都不许她随随便便地出门,身上的衣服鞋袜要时常翻新,当然,保姆那些
看上去还不赖的行头,都是她从小姐妹的衣柜里淘回来的。
超市三楼就有个初痕专柜,正好要去买米,还有一些生活用品,本想带妞妞一
起去的,但妞妞刚刚睡下,勇枝就一个人去了,反正她知道妞妞穿多大的鞋,孩子
身上所有的尺寸她都一清二楚。
那个荒唐的念头不知是怎么跑出来的,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产生过那样的念
头。也许跟她不经意听来的一段对话有关,在超市的电梯上,勇枝听见身后有人在
嘀咕,“这个超市赚了我们多少血汗钱啊,说起来,我们一辈子都在为它工作。”
勇枝回头看了一眼,是两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她微微一笑,深表赞同。那个女人继
续说:“他们应该定期给我们一些像样的回馈,而不是购物超过百元才奖励一根快
要烂掉的黄瓜。”另一个说:“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顺手牵羊,依我看,他们不如
把请保安的钱拿来搞回馈活动。”前面一个笑着说:“你可以学那个好莱坞明星啊,
难道她没钱?我很理解那种人,愤而回敬,生活中处处充满这样的智慧。”
两个女人下了电梯,直奔日用品区,勇枝惊奇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她没想到她
们居然有这样的想法,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觉得她们很有道理。
勇枝拿着选好的初痕,推着购物车来到三楼的付款台,不知什么原因,收银小
姐不在岗位上,等了好一会儿,一个营业员才过来告诉她,收银员临时有事,要么
过一会儿再来,要么到一楼去付款。勇枝心里一动,她想起刚才那两个女人的对话,
难道说,上天在启发自己,紧接着又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下楼的时候,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勇枝突然俯下身,装着整理货品,不动
声色地将初痕藏在购物车的底部,上面是几包纸巾、洗衣粉、肥皂、沐浴露、洗发
精,还有一些水果菜蔬饼干之类的,她再次想起那两个女人的对话,的确如此,她
每三天上一次超市,次次都是满载而归,她感到她跟超市之间有一条畅通无阻的管
道,挣来的钱像流水一样,从她口袋里淌出来,源源不竭义无反顾地流向这里。她
们说的没错,人的确在为超市卖命。
勇枝想起自己的工作,她在一家规模很大的美容院里做事,已经从美容小姐做
到分店的经理助理了,她现在负责为客户建卡,除了普通的VIP 卡,还有积分奖励,
遇上节假日,还有折价活动,原先她担心这样下去,公司会没有钱赚,没多久她就
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活动越多,公司的状况反而越好,她不知道超市为什么
就不能搞搞这样的活动,也许这个超市的老板太贪婪了,这一带是新建的小区,超
市仅此一家,垄断纵容了他的贪婪,而贪婪到一定程度,顾客是会反击的,勇枝相
信这是人的天性。
勇枝到底有点紧张,就像是为弥补内心的歉疚,她在货架中间流连,又额外地
往购物车里放了些不太急需的东西。她推着四轮小车,不时瞟一眼站在出口处的保
安,保安拿着一只橡皮小戳子,机械地往购物小票上打,人太多了,他们根本来不
及仔细核对小票。人流鱼贯而出。以前她就怀疑过,保安站在那里,可能威慑的作
用远远大过防范。
犹豫不定。勇枝索性在糕点坊停下来,品尝了一块免费蛋糕,蛋糕被切成拇指
大的小块,味道一般,好像也不是太新鲜,一个白发老太走了过来,扎红头巾的促
销小姐递给她一块,她很快就吃完了,又伸出手来要第二块,促销小姐犹豫了一下,
脸色变得有点不屑,不过还是勉强给了她,老太鼓着腮帮子走了,促销小姐冲她后
背做了个难看的鬼脸。勇枝看了促销小姐一会儿,下定了决心。
快到收银台了,勇枝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决定跟自己打个赌,她不把初痕交到
收银台上,她就把它大大方方留在购物车里,大大方方推过收银台,如果收银员发
现了,她就装出猛醒的样子,如果收银员发现不了,她就拿走算了。她觉得这样比
较公平,不管怎么说,她对这家超市是有贡献的。
收银员是个面容疲倦的女子,动作迅速而草率,她连眼皮都没抬,就三下五除
二把总金额计算出来了,勇枝故意放慢脚步,看她会不会发现车里的初痕。没有,
疲倦的收银员谁都不看,她只看眼皮底下的货物、电脑屏幕和钞票。勇枝拿出自己
的购物袋,一样一样慢慢往里装,最后一刻,她还在挣扎,她在心里乞求收银员突
然回过头来,发现她的秘密,揭穿她的阴谋。可人家不仅不看她,还有点烦了。
“动作快点,没见后面队伍排得老长吗?”
她松了一口气,保安那一关是好过的,每次她来买东西,他们都是看都不看一
眼,就往小票上盖戳子。
保安是一胖一瘦两个男人,她尽量不看他们,一手推着车一手递过小票,她心
里掠过一丝欢欣,大半个购物车已经出去了,她也马上就要出去了,初痕到手了,
而她的家庭收支表上将没有任何反应。
透过大门玻璃,可以看见小广场上的停车场,那里有几辆婴儿车在不紧不慢地
走动,其中一辆车跟妞妞的一模一样,一会儿她要看看车上的孩子,妞妞长得很漂
亮,她不希望有人比她的妞妞更漂亮。就在这时,嘀嘀的声音响了起来。胖保安说
:“有东西没付款!”
保安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她脑子里一片嗡鸣,像突然断电的车间,机
器停止了,空气里却还弥漫着余音。
两个保安开始对照小票检查她的东西,这时她还算镇静,主动把初痕拎出来,
笑着说:“忘了!可能是这个。”
胖保安拿出对讲机说话,语速很快,透着兴奋,他在叫一个人快点过来。这是
她没想到的,她以为赶紧退回去付款就完了。
胖保安刚一放下对讲机,另一个方脸的保安就小跑着过来了,看样子是个负责
的,胖保安用嘴指了一下勇枝,把初痕递给他说:“一个没付款的。”
勇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反应,她突然冲他们发起火来。“这能怪我
吗?三楼没有人收款,一楼又不给三楼的东西结账。”话一说完,她就知道自己失
策了,但她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只好站在那里,装着很生气的样子瞪着对方。
“告诉我你刚才在哪里付的款?”方脸保安说。
“那边。”勇枝气鼓鼓地抬手指了一下。
方脸保安要求勇枝跟他一起去找收银台,勇枝只得爽快地跟在他后面,她知道
自己又错了,她明白自己将是一步错步步错,但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从出口处到收银台,不到十米的距离,才走到一半,她就拿定了主意,她要一
口咬定是收银员的错,为了救自己,不好意思,她只得冤枉那位收银员了。这不是
什么稀奇事,她在美容院里也被冤枉过,一个顾客把包落在店里,她替她保管了半
天,顾客回来后,却坚持说包里一千块钱没有了,她说她根本就没打开过那个包,
可没人信她。她跟在保安后面,边走边想,上天在给她机会,让她把受的冤枉还回
去。
她庆幸自己带的钱足够买下初痕,否则她真的不能自圆其说了,想到这里,她
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好像收银员真的对她说过那句话一样。
收银员当然矢口否认。勇枝也很顽强。“你就是这么说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这是三楼的东西,要到三楼去结账。”
“怎么可能呢?你不要雷打急了朝树上指,像你这种小偷我们见得多了。”收
银员受不了冤枉,声音大得吓人。人群迅速往这边拥来。勇枝知道自己已经错得离
谱了,人群里边,肯定少不了她那个小区的人,他们回去后肯定会讲起这件事,没
多久,小区里的人就都知道了,小区里的保姆也都知道了,孩子们跟着也都知道了,
他们会指着妞妞添油加醋地说起这件事。她开始打颤。
“我要去告你们,我是顾客,我来你们店里买东西,你们不但不好好服务,还
污蔑我,侮辱我,我现在就去告你们。”她只能喊这些话了。
“你告我们?我们还要去派出所告你这个小偷呢。”收银员再次喊出小偷两个
字。
“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偷?我人还没有走出超市,你怎么敢说我是小偷?那些人
车里的东西都还没付款,难道他们都是小偷?”勇枝没办法,只得豁出去,正面回
应小偷两个字。
“得了吧,人家走出收银台了吗?人家被电子警察拦住了吗?我要是想当小偷,
被抓住了就自己认栽,绝不随便冤枉别人。你以为你冤枉我,保安就会信你吗?你
让大家评评理,到底是我不想给你结账,还是你自己不想付款?你非要把别人当傻
子,非要把东西藏起来,蒙混过关,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这里本来就只是第一道关,
出口处才是真正把关的,我奉劝你一句,以后想要偷东西,至少先把店里的防盗程
序搞清楚……”
勇枝说不过她,情急之下,猛地扑上去,抽了收银员一个嘴巴。她知道自己错
得无可救药了,但她别无选择,她不想再听对方一口一个小偷地骂她,她宁肯用开
武力替换眼前的羞辱。
保安上来扭住她的胳膊,她被拧疼了,越发狂乱,又踢又咬又叫,心里却越来
越清醒,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像一个溺水的人,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她一点
儿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她知道保安可能会带着电警棍之类的东西,她不怕,她甚
至渴望着他对她来那么一下,好让她失去意识,然后把她带离这个丢人现眼的地方。
围观的人群中有小孩在哭喊,她猜是她吓着那小孩了,这让她想起妞妞,她的
漂亮的小公主,她想她真是荒唐啊,怎么会动起这个念头来呢?怎么能让她的小公
主穿一双偷来的鞋呢?她简直没脸见她了。
她听见有人在说:“两百多块钱一双呢,买不起就去外面买便宜货啊,地摊上
几块钱就可以买到一双。”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穿得好一点。”
“那也不能偷啊,摊上这样的母亲,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让勇枝再一次发起狂来,她奋力挣开保安铁钳一般的手,冲向围观的人群,
超市里顿时乱作一团。纷乱中她瞥见一小袋猪肉,她想起了那里的大砍刀,她现在
多么需要那个东西啊,砍别人,砍自己,砍什么都无所谓。她奋力向那边挤过去。
她果真抢到了一把砍刀,她把它挥舞得霍霍作响,她豁出去了,事到如今,她
反正没脸再活下去了。
保安似乎不怕大砍刀,他们围成一个圆圈,逼了过来。她一步步后退,没几步
就撞上了斩肉的大砧板,她没有退路了。一个保安伸出手来,他们就要抓住她了,
他们就要折磨她羞侮她了,说不定还会把她锁在某个地方示众,她在报纸上看到过
这样的事情。她没法后退,就举起手中的砍刀,在面前划出一道道忽忽作响的圆弧,
保安缩回手,停在那里。
“请你冷静,不要把事件升级。”方脸保安指着她说。
“你们要给我道歉,你们自己不收款,还反过来诬赖我是小偷,你们是在损害
我的名誉,你们要给我赔偿精神损失。”勇枝想,无论如何,她只能抱定自己的态
度了。突然,她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两个女人,她们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看
看保安,兴致盎然。她再一次失控了。“亏你们还是保安,她们才是小偷,她,还
有她,”她的手指胡乱指着:“还有那些人,难道你们的眼睛是瞎的吗?放着真正
的小偷不管,却跑来欺负我,看我好欺负是吧?”她听到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不太友
善的笑声。
“我明确告诉你吧,这个超市里每件东西上面都有磁条,你付了款,收银台就
会给它消磁,否则,你出门的时候,电子警察就会鸣叫,所以你说谁是小偷不算数,
任何人的话都不算数,我们只认电子警察,而电子警察只认磁条,就这么简单。”
“我去了收银台的,你们的人一个不在岗位,一个不收,我能怎么办?”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应该不付钱就把东西偷偷拿走呀,行了,你不是小偷,
你只是想不付钱就把东西拿走,这总可以了吧,请你放下砍刀。”
那些人笑得更起劲了。笑声中,勇枝依稀听见有人在对讲机里嗞嗞拉拉地发火
:怎么搞的,赶紧把人带到安保部,不要让她影响大堂秩序。保安们对视一眼,再
次逼了过来。
勇枝注意到一个保安在腰间摸索着什么,她心里一慌,手中的砍刀握得更紧了。
只差两步,为首的那个保安就要碰着她了。勇枝想哭,可她心里清楚,眼泪一
点用处都没有,她还想突然倒地死掉,可那是妄想。来不及多想了。
勇枝猛地转身,手扶砧板,尖声喊道:“我没拿你们的东西,我现在就证明给
你们看!”
手起刀落,几乎没感觉到疼,她就看见自己的左手拇指弹了出去,落到一堆猪
蹄髈中间。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大张着嘴,瞪着眼睛,所有的东西都在无声
地上升,只有她在往下落,旋转着往下落,像一片雪花,静静地落在地上,消失不
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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