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后来她搬了家,离开了那些邻居,离开了所有认识她和妞妞的人。
新家是亚伟找好的,勇枝一出事,亚伟就回来了,赶都赶不走。
他们是深夜搬的家。夜里十一点多,勇枝抱着熟睡的妞妞悄悄从小区的侧门溜
了出去,亚伟和搬家公司的车从大门离开。
亚伟开始是不同意搬家的。“安个家容易吗?那点事算什么,关起门来过日子,
谁管谁的闲事!”勇枝的态度却不容商量。“必须搬走,不走对妞妞不利,人家不
但会告诉她,还会添枝加叶,夸大其辞,你想让她从小就扭曲?”
亚伟一听这话就生气:“什么扭曲不扭曲的,关键是你自己,你把它忘了不就
得了。”
勇枝冲他晃晃左手:“我是很想忘了它,可它老是在提醒我,你说怎么办?”
勇枝的左手拇指只剩了一个关节,其余四根手指越发显得修长,她现在有了许多新
习惯,她吃饭只用右手,左手握成拳头放在大腿上,只要不干活,她在家里也带着
手套,她走起路来,左手不是拇指向内扶着挎包,就是放进口袋里。
“总之,我希望你不要动不动就提起它,那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觉得丢人了吧?既然觉得丢人,那天为什么不转身就走呢?你可以走的呀,
没有人拉着你,也没有人求你,你完全可以说,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你现在也可以
走,人家问你,你就说受不了一个女人只有九根手指。”
亚伟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勇枝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回来,看到我这样,你的优越感顿时就上来了
是不是?你错了,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大,我用半根手指换回了尊严。”
这倒是真的,那天,她昏倒在超市肉铺前,超市赶紧派车把她送到医院,直到
她苏醒,超市保安才讷讷地离开,临走前甚至还说了声对不起。那双初痕端端正正
摆在病床边,付款的事他们提都没有再提了。后来她才知道,亚伟替她付过钱了。
亚伟还是望着她,眼睛里竟有些湿润。她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眼里的内容。
“别可怜我,别跟我说什么自卑,这点事能叫我自卑?自卑的人能有那种勇气?”
勇枝说着,做了一个往下砍的动作。
亚伟移开眼睛,低下头去,他的心脏又开始受不了了。那天在超市,他看到她
左手的第一眼,心脏就啪地一声炸裂了,因为工作上的方便,她一直都在坚持做免
费的手部护理,回到家,她洗碗拖地都要带上橡皮手套,她的手指很长,很柔,摸
在他身上,脸上,滑滑的,柔柔的,凉凉的,他睡不着的时候,出差在外的时候,
微微醉酒的时候,心情沮丧的时候,一闭上眼就是那双手,清风一样滑过他的脸和
身体,她的手几乎成了他对她最最依恋的部分,怎样的刺激才能让她拿起那把油腻
腻的大砍刀,齐斩斩剁下葱管般的大拇指啊。从那一刻起,直到现在,两年过去了,
他还是不敢看她的手,他一看到那个地方胸口就疼,疼起来简直要人命,他怀疑他
已经得了反应性心脏病。他发过誓,无论勇枝怎么气他,呕他,他都不生气,这辈
子他再也不离开她了,一步也不离开他了,他一离开她,她就出了事,这证明书上
说的全是对的,当一个女人情绪不好的时候,往往会用别的事情来转移内心的压力,
比如购物,比如偷东西。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她,他要是不失业,不醉酒,他要是事
业成功,挣钱多多,他要是体贴她,哄着她,为她创造又富足又有情调的生活,那
件事就不会发生,他内心的愧疚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消失。他庆幸她还没有觉察
到这一点。
出了那事后,勇枝就没去美容院上班了,她不想人家看见她的手。她后来又找
了许多份工作,但都做不长,因为她不喜欢人家定定地盯着她的左手,可是,有什
么工作只需要露出右手呢?所以找来找去,最后她去做了家政这一行,这一行的好
处在于,没有同事,也不用跟谁闲聊,一进门就带上手套埋头干活,干完了就走,
她只要稍微用点心,谁都不会注意到她的手指。起初亚伟不让他做,他找了个足够
说服她的理由。“万一哪天不小心走到妞妞的小伙伴家里去了,对妞妞会产生什么
样的影响?”哪知勇枝非常肯定地说:“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傻瓜,我一辈子都
不会让她知道的,除非你在她面前告密。”
做家政也有不好的地方,这家干几个钟点,那家干几个钟点,奔奔波波,忙忙
碌碌,骑着一辆电动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而且不稳定,多则两个月,少则几天,
不是她炒人家,就是人家炒她。亚伟觉得蹊跷,悄悄造访过她一个东家,他想知道
她为什么总是干不长,东家倒也痛快,直接说:“我觉得她有点过分了,每次干完
了都让我们搜她的身,不搜她就不走,其实我们根本就没丢过东西,更没有怀疑过
她什么,我知道她是在保护自己,可也不能这么不相信我们呀,连起码的信任都没
有,相处起来太累了。”
亚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找了个机会,开始做她的工作。“其实人自身有一
种遗忘功能,不高兴的东西,不喜欢的东西,一般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忘掉,
就像猫从墙边溜走一样,一点声响都不会有,一点痕迹都不会有,怕就怕你故意去
刺激它,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它。”
勇枝直愣愣地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究竟想提醒我什么?”
亚伟一见她那眼神,就不敢往深里说了,过了一段时间,勇枝又换了东家,亚
伟忍不住说:“其实那家人挺喜欢你的,你也应该有几个长期客户,大家友好往来,
时间久了,就像朋友一般,不也很好吗?这样的人多了,说不定将来对妞妞也有好
处。”
“我不管人家喜不喜欢,我有我的原则,我只替他们打扫,不替他们上超市。”
出事以后,勇枝的确再没去过超市,任何一家超市都不去,家里所有的采购任
务都落在了亚伟头上,每次回来,她都要对照小票一样一样清点货物。有一次,她
拎着一瓶醋厉声问他:“小票上怎么见不到这个东西?”亚伟好不容易找出另一张
小票来,她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谅你也不至于去偷一瓶醋。”
那一年中秋节,两人很难得地坐在窗前,关上灯,沐浴着月光。妞妞睡了,屋
子里安闲而静谧。亚伟揽着她的肩,他本想拉她的手的,可又怕触到那个话题。他
开始亲她的脸,很轻,很动情,不是亲热的前奏,是父性的吻,有种掏心掏肺的体
贴,肝肠寸断的温存,她感应到了,眼泪流了下来。他也哭了。他抱着她说:“什
么时候我们去旅游吧。”
“好啊,带上妞妞,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我来安排,我们慢慢找机会。”亚伟又去吻她。
“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但你明白吗?我现在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觉得自己脸上好像写了字一样。”勇枝这天难得地坦诚。
“那事真的没什么,忘了它吧,我看过一本书,里面说人天生有许多坏习惯,
撒谎啊,偷懒啊,欺负弱者啊,落井下石啊,小偷小摸啊……”
还没说完,勇枝就一把推开了他。“原来你一直认为我有小偷小摸的习惯!”
亚伟上来抱她,被她粗暴地推开了。“你要不要我再剁掉一个手指头给你看?”
“你没让我把话说完,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其实每个人都有冲破
禁忌的冲动,就跟一个人从李子树下经过,情不自禁想要摘下一颗来尝尝一样。”
“说来说去,你就是在怀疑我的人品,好吧,我是坏蛋,我应该去坐牢,既然
我这么坏,你为什么还不快点滚蛋呢?我要是你,我就坚决不跟自己瞧不起的人在
一起生活。”
“我发现你现在真的是不可理喻……”
“你呢?你有多好?揭人伤疤,门缝里看人……”
温馨的中秋节转瞬间变成了拔弩相向的战场,孩子被吵醒了,静静地站在门后,
突然叹了一口气:“唉,你们老是吵,不如离婚算了。”
两人吓了一大跳。勇枝扑过去叫宝贝,叫乖乖,妞妞在她碰到她之前猛地转身,
白色的睡裙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晃而过。
为了挣钱,也为了减少两人在一起的机会,亚伟同时做着两份工作,其中一份
是周末工,他不想待在家里,不想看见勇枝用一只没有大拇指的手干家务,他怕他
的心脏受不了,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提到那件事。就算他不提,她也会主动提起。
“亚伟,你说每个人都有那个冲动,难道你偷过东西?老实说,你偷过什么?”
后来,亚伟几乎连电视也不敢看了,有一天,电视里播着一个反扒能手的故事,
那人如何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如何穿着便衣在公汽上抓小偷,看到那人在大街上
奔跑着追捕小偷的时候,勇枝忽地一下站起来。
“你觉得好看吗?你到底是对那个能手感兴趣,还是对那个小偷感兴趣?你想
看到什么样的结局?”她站在壁灯的暗影下,气咻咻地瞪着他。她一转身,他就哭
了起来,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要救她,他一定要抢在她崩溃之前救
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自我折磨下去,可他该怎么救她呢?途径在哪里呢?他又
一次想起她那根遗失在外的大拇指,它一离开,她就不是原来的她了,它带走了她
的一部分,他该怎样把它找回来呢?他还找不找得回来呢?
有一天,亚伟拿着几本书回来,都是给妞妞买的书,他一本一本向勇枝展示书
的价格,其实就是想让她看看书店盖的蓝紫色的小戳子。她很快就发现其中一本没
有盖戳。他向她坦白。“瞧,我今天偷了一本书,我故意的,我买了他们那么多书,
作为回扣,也该送我一本是不是?逛书店的人,没有几个不偷书的,连孔乙己都说
过,窃书不算偷。”
“还回去!”勇枝紫涨着脸,把没盖戳子的书往桌上重重一拍。
亚伟当然没有去还,不仅没还,他还给她讲了个故事,不是瞎编,是真人真事。
“你还记得我原来那个公司的副经理吗?听说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呢,有一次
陪客户去唱卡拉OK,有人丢了手机,马上怀疑是小姐偷了,谁知人家那里有探头,
拿出来一放,图像清清楚楚,手机是那个副经理偷的。现在你知道了吧,那样的人
也会顺手牵羊,很多人都会见财起意。”
亚伟一边讲一边观察勇枝的反应,她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灰暗,憋了好半天才
说:“亚伟,你为什么总是要揭人疮疤呢?”
一股冰凉的东西,从头皮一直蔓延到脚后跟,亚伟张口结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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