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爷爷讲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下来。我赶着问他后来怎么样了。但
爷爷却睡着了,一串串闷雷在喉咙里响过后,紧一阵慢一阵的呼噜声就从嘴里呼了
出来。
我爷爷的睡觉和醒着是非常自由的,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他不是按
照白天或黑夜来安排自己的作息,而是按照自己的睡眠来确定白天还是黑夜。
我爷爷是一个在充满尿臊味儿的小屋里能扭转乾坤的人。在他身上似乎赋予了
一种神奇的力量,好像他生来就是摆布别人的,他还有着极顽强的生命力。他拖着
马上就要支离破碎的身子,硬是将我健康的父亲和我没有一点儿病的母亲送走了,
而破败的他,生命却没有一丝一毫要离去的迹象。
我开始觉出,爷爷是一个神秘莫测的人。
月光下,爷爷垂头而眠。他的头微微倾向右侧,那只躺柜就在他的右侧。相距
半米,伸手即可触摸。
又过了好几天,在我的提示下,爷爷才又想起曾讲过的大洼铁匠的故事。
爷爷告诉我,后来铁匠从大集市赶回了大洼,他主动找到那伙强人,提出用
“蚊吃”的办法了结此事。那伙强人看着铁匠,足足围看了三分钟,最后终于点头
应允了。
“蚊吃”就是把人赤身绑缚在树上,经一夜的蚊咬,如果人不死,那么就是有
天大的仇、地大的恨,双方也都要全部了结。
那会儿,“蚊吃”在大洼刚刚盛行。自从来大洼谋生的人多了以后,是是非非
的事自然也就随着人的增多而多了起来。而喝大洼水生活的人,性格都是直来直去
的豪爽人,谁也不愿和谁吵吵闹闹。但矛盾怨恨还是得解决,于是大洼人发明了
“蚊吃”。当然,一般情况下,人们是不会让提出“蚊吃”的人真的喂了大洼的蚊
子,只是将人象征性地在树上绑一会儿,然后归于和好。
在大洼,蚊子特别厉害,人们谈蚊色变。一到天黑,铺天盖地的蚊子在大洼里
嗡嗡地飞,密密匝匝,个个都有黄蜂那么大。人被叮上一口,转眼就是一个大血包。
曾有一户人家的一头黑牛走失,第二天那家人在一百多里远的地方发现了走失的牛,
近前一看,黑牛已经变成了红牛,用手一摸,原来牛身上都是血。一头二百斤的壮
牛,缩成了一个牛犊子,硬是让蚊子把牛血给喝干了。
铁匠回家给自己的女人说了。女人惊呆了,随后发疯一样地用手擂他掐他,说
你不要命了,有几个人能逃过“蚊吃”?铁匠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铁匠女人继
续哭喊着,你怎么能和他们订下“蚊吃”之约呢?那些强人可不会给你去松绑。在
大洼里绑一夜,蚊子还不连你的肉也一起吃了?铁匠女人拽着铁匠的胳膊,疯了一
样就是不让铁匠去。女人喊,他们凭什么抢俺们的东西,俺去求他们,强盗难道就
不是人养的吗?铁匠女人反反复复地哭念着。铁匠被女人的哭闹弄得心里慌慌的,
他甩掉女人的手,大吼起来:说出的话,就是契约,强人有强人的道儿,要是不守
约,人家抢你杀你都是名正言顺的。女人家家的,就不知道大洼里强人比蚊子还凶
残?蚊子只喝人的血,可强人是连人的骨头一块儿吃呀!女人被男人吼得失魂落魄,
站在一旁傻傻地哭了。
后来太阳落山、月亮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铁匠大步跨出了门,头也不回地往
大洼深处走去。男人走出家门时,是一副凛然大气的样子,而女人却在屋子里哭得
昏天黑地。他俩谁都没注意,他们的小儿子铁蛋,像只猫一样,后脚紧跟着爹溜出
了家门。
强人已在大洼等着铁匠了。铁匠一到,他们立刻扒掉铁匠的上衣,用一根拴牛
的棕绳,把铁匠绑在了一棵大树上。强人的头儿临走时,冲铁匠挑了大拇指说,行,
有种,明天你要是不死,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任你比县府老爷还富,咱爷们儿
也绝不再找寻你。
强人们走了。大洼里除了呜呜作响的蚊子,比坟场还静。
眨眼工夫,铁匠的身上就落满了蚊子,像戴了一个黑头罩,穿了一件黑毛衣,
铁匠的嘴里渐渐发出了咬铁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洼里,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一个小黑影从一个小土包后跳出来冲向了铁匠,黑影到了近前,铁
匠才看出是自己的儿子铁蛋。爷俩儿眼对眼地看了一会儿,铁蛋毕竟是个七岁的孩
子,他不理解爹为什么让蚊子咬却一动不动。爹平日里那么疼爱他,他不能看着爹
被蚊子欺负,他冲了上去,用力扑打着爹身上的蚊子。
铁匠愣怔了一下,大喊着,铁蛋滚开。可铁蛋根本不听,他只有一个念头,不
让蚊子落在爹的身上。他疯狂地扑打着蚊子。可是越打蚊子聚得越多,后来他又想
替爹把绳子解开,可是强人们系的梅花扣儿,七岁的铁蛋根本解不开,于是铁蛋就
又接着扑打蚊子。动弹不得的铁匠闭上眼睛,长叹一声,我死定了。接着便垂下头,
一言不发,任泪水横流的儿子扑打。
爷爷对我说,铁匠就这么被他的亲儿子害死了。做好事未必得好报。
我不解,明明是强人害死了铁匠,怎么说铁匠是被亲儿子害死的呢?
爷爷露着肋骨的胸脯快速地起伏着,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在大洼
里,落在身上的蚊子是赶不得的。吃饱了血的蚊子飞不起来,只要人不动,那小东
西就会落在人身上不动,身上落满了吃饱血的蚊子,别的蚊子也就无法再落脚了,
人也就得救了。只要人一动,喝饱了血的蚊子飞走了,马上就会又飞来一批,循环
往复,人就是有一河水的血也不够喂蚊子的。
铁蛋是在爹死后才明白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的。但是明白了,也晚了,铁蛋成
了杀死亲爹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铁匠女人在大洼里见到自己的男人时,当时昏厥了过去。那恐怖
的情景令她永世难忘:铁匠双目圆睁,眼珠子似乎要蹦出来,他的牙齿由于用力过
度,有好几颗已经碎了。他的身上像涂了一层红漆,有许多蚊子被血凝固在身上,
构成了一副奇异的图案,远远望去,极像是身上纹了狰狞可怕的蜈蚣。铁匠女人和
另两个儿子都趴在铁匠身上哭,唯有铁匠最小的儿子铁蛋不哭,却拿了一把刀,割
铁匠身上带血的棕绳,然后将割下的棕绳,一段段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我爷爷讲,铁匠死后,悲痛欲绝的铁匠女人,带着三个儿子,在自家的门前垒
了一个大坟,葬了铁匠。铁匠的坟,大概有一丈多高。
大洼里风高,一进入秋季,天天刮风,铁匠女人看见男人的坟土在不断地被风
吹走,心急如焚,她便带着儿子隔一段时间就培一次土。铁匠女人固执地认为,只
要坟在,男人就在;男人在,日子就能过下去。于是大洼人经常看见铁匠女人带着
孩子们在大风里给铁匠的坟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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