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爷爷说到这里,沉吟起来。我发现,我越来越沉迷于我爷爷的小屋,沉醉在
他阔大嘴巴的开合之间。听他讲述,我就像乘着一条上下颠簸的小船,需要不断地
调整平衡,需要专注,否则就会在他的讲述中颠覆。
铁匠的故事,我爷爷讲得断断续续,就像他时睡时醒一样,我一直不知道故事
的结尾。我曾催问过他多次,但他好像遗忘了一样,闭口不谈铁匠的故事,铁匠的
故事就像在他记忆的沟壑中被清除了一样,无影无踪。
故事永远充满谜团。不仅是对故事,也是对讲述者本身。我爷爷在不经意中,
随意地为自己营造了神秘。当时我并不知道,其实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有一天,我又钻进爷爷的小屋。那是一个阴沉沉的晚上,那样的夜晚经常被人
轻易地形容为月黑风高。这也是一个容易出故事的晚上。我去的时候,就刮起了风,
后来又下起了雨。屋外雷鸣电闪,似乎是雷鸣将我爷爷惊醒,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对
我说,就是在这样的大雨之夜,铁蛋失踪了。
铁匠的故事重新回到我爷爷的嘴里:铁蛋像大洼里的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少年之后,大洼里的人曾在大集市的那个高土台下看见过一个极像铁蛋的孩子,
但不敢认他,他正木着脸和一个红鼻头的老人一起给人算命。但那人是不是铁蛋,
最终谁也不敢确认。
在那个暴雨之夜,已经遗失的关于铁匠的记忆,重新回到我爷爷的记忆中,他
给我说了铁匠的坟。
那是一座游坟呀。爷爷咬着牙说。
多少年以后,铁匠已经有了重孙子,已经繁衍成了一个拥有着几十人的大家庭,
铁匠的后代为了修订家谱,决定把大洼里的这座独一无二的大坟迁移,他们要把老
祖宗的坟迁到一个高处去。可当他们开始挖找尸骨时,却什么也找不到了。明明有
坟,却为何找不到坟里的尸骨。他们不断地扩大范围,依旧没有找到。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断地问爷爷,甚至恨不得把手伸进他那阔大的嘴里,把
他所有要说的话都掏出来。
我爷爷讲铁匠的游坟时,正是农历七月——一个死鬼出没的月份。
那天夜里,暴雨过后,小巷不断地有人为死去的亲人烧纸,一堆一堆的火光,
忽明忽暗,使小巷看上去极像是一条前往阴间的通道。夜风将灰烬的焦煳味儿送到
每一间屋子里,吹到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爷爷已经二十年没有走出过他的充满异味的小屋了,但所有的节气,他都记得
非常清楚,外面发生的一切,他也都能描绘出来。他吸着鼻子告诉我,早上出去的
时候,不要踩到那些灰烬上,它们会把你的魂灵带走。在农历七月的每一个夜晚,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和陌生人对视,因为那极有可能是死去的人在勾魂牵人。
我又一次问他,为什么没找到铁匠的尸骨,为什么那是一座游坟?
爷爷的嘴做出鱼离开水面的动作,歪头看了一眼床里侧的躺柜,非常认真地想
了想,终于一字一句地向我讲出了其中的缘由。他像泄密一件重大事件的内幕一样,
神情充满着紧张和胆怯。我也被他的情绪浸染,再加上不断飘飞进来的烧纸钱的气
味,总感觉有人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爷爷说,由于风向的原因,坟总是会有一面的土被风刮走的多,另一面刮走的
少,而人们培土又总是均匀地培,这样天长日久,坟的一面不断地增厚,而另一面
被风越吹越薄,这样坟就像拥有了脚,开始了移动。坟堆得越高,培土的次数越多,
在大风的作用下,坟的“脚步”走得也就越快。
明白了吗?爷爷眼睛望着躺柜,对我说,对死去的亲人越是怀念,越是不断地
给坟培土,亲人就越是离你远去呀……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我已经出了一身的虚汗,这是所有紧张时
刻人类出现的共同症状。在死鬼出没的季节里,我知道了坟墓会游走的事,这是巧
合,还是冥冥之中,对于我的某种暗示?
多少年之后,我似乎才明白,我那行将入棺的爷爷,那时已经在他的身上弥散
着泥土地里的腐朽气味。讲述人生的磨难,讲述死亡,是一个行将离世的人为自己
做的一个道场,他在完成着自己阳与阴之间的过渡。
当时我爷爷突然清亮了嗓子,朗朗说道,谁知道百年之后坟墓会游到哪里去呀。
跟红鼻头在一起的孩子,真的是铁蛋吗?我问爷爷。
爷爷狡黠地眯起眼睛,答非所问地说,铁蛋后来有了儿子,又有了孙子。我觉
察出爷爷又糊涂起来,又开始胡言乱语,一派梦呓。
望着旁若无人的爷爷,我的眼前慢慢地幻化成张牙舞爪的老藤。我在老藤之中
被缠绕着,无法逃脱,但内心里却有一种心甘情愿的感觉,我是自愿进入那株老藤
之中的。
爷爷在给我讲完关于“游坟”的故事不久,他就坐着死去了。因为他的身体已
经僵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他伸展开了。从家里抬到殡仪馆的车上时,也是坐着抬
上去的,殡仪馆的人说,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坐着的爷爷,
该如何被火化。
后来我终于打开了他床上的那个挂着锁头的躺柜。我以为里面会有什么宝物,
可是没想到,只有一段已经发黑了的棕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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