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巴巴在中学里念书,念了好多年了,从拖着鼻涕念到现在的半大小子,听大
人说现在到了紧要关头。爷爷不止一次用筷子敲着碗沿儿说,你挣破了头也要给我
考上,考不上就回来打牛后半截子!打牛后半截子,就是跟在牛的屁股后面下苦干
农活,当一辈子吃苦受穷的农民。碎巴巴小声地应着,眼睛眨巴眨巴地动,不去学
校的时候,他就夹一本书躲在闲房里一个人叽叽咕咕念。碎巴巴念书的声音像滚得
欢快的洋芋。
山下学习摆耧的碎巴巴把裤腿子挽起老高,白白的腿杆子不像个下苦的人,他
捉耧的动作也不像。与真正的庄稼汉比,他像个闹着玩儿的娃娃,样子别扭极了。
沉重的木耧不听他的使唤,他使劲儿地拧着耧把儿,弄得一身的尘土。爷爷在一边
不住地喊,冷劲儿摇,放冷劲儿摇,稀了——稀了——他的意思我们都听得明白,
摆耧的时候劲道用得不匀,种出的粮食苗儿稀稠不匀,影响产量。爷爷手里提着鞭
子,好像随时会抽碎巴巴几下。看来碎巴巴今儿的遭遇不比我拉骡子强多少。
要是碎巴巴今年考上,就会到远处的城市里去上学。他去了还会回来吗?就算
回来,还能像以前一样跟我们一起混吗?到那时候他就是大学生了,大学生是多大
的学生,我们都没有见过。这么多年,我们附近还没有出过大学生,二十里外的李
家庄倒是出了一个。听说那娃娃自从当了大学生,从城里回来,得他父母套上牛车
到十里外的公路上拉他。家里人当皇上一样地侍候他。到那时候,碎巴巴也会那样
吗?那样的话,还不如不要考上,回来当农民,我们大家一块儿种地,过日子。
爷爷的怒吼像平地滚过的炸雷,吓得我直哆嗦,惊出一身冷汗才弄明白他发怒
的缘由。他用鞭子指着我和三爷说,你们站住,回头看一看,你们种的麦子,像人
干的活计吗?
回头去望,我和三爷种过的地,简直就是娃娃刨土耍过的迹象。一道犁沟与另
一道远近不一,忽远忽近,有些地方耕重复了,还有没有耕到的地方,干巴巴的地
皮丝毫未动地放在那儿。如果不是回头看,真不敢相信,这些地是我们种过的,不
知道的人一定以为这是块未耕种的荒地呢。黑子一拧一扭,忽东忽西,我和三爷几
乎不敢对它咋样,全然由着它的性子走,加上地陡,我们种的地实在不像庄稼地的
样子。
吃屎的货,一对儿吃屎的货!爷爷冲上来夺去了三爷的鞭子,碎巴巴也上前接
过骡子的缰绳。他冲我挤眼努嘴,我明白他的意思,赶忙跑开去,到山下继续拉我
的老蔫牛。只怕跑得慢了,又挨一顿爷爷的鞭子。爷爷的骂声还在继续。他这回干
脆下了结论说,像你们这样种地,只怕有一天连吃屎也没有人愿意给你们屙。
他们从头开始,重新耕种那片地。我和三爷的劳动等于白白忙活一场,不但徒
劳无功,还招来一顿臭骂。
种完麦子,种过豌豆,种完所有的庄稼,碎巴巴背上一袋干粮上学去了。爷爷
也离开了我们的扇子湾,到一个叫红寺堡的地方去了。爷爷想骑着他的骡子,一路
铃声叮当直达那个不知道有多远的红寺堡。父亲听后哈哈大笑,第一次毫不客气地
挥手打断了爷爷的话。父亲的肚子都笑疼了,盯住爷爷说,骑上黑子啊,骑上黑子
去红寺堡啊,你是想省下那笔车费啊,呵呵……你老人家知道红寺堡离咱们有多远
吗?上千里路,远得在天边边上呢,搭车光路费就得好几十,你想累死黑子?爷爷
睁圆眼,想了半天,终于决定不骑黑子了,把黑子留在家里。
过了些日子,爷爷回来了,话语里夹了些我们从未听过的口语,这是只有在大
集市上的外地人嘴里才能听到的。爷爷说和他一块儿打交道的是从四面八方聚到一
起的人。爷爷对父亲感叹地说,不出门不知道,出去了才知道外头的世面有多大。
幸好听了你的话,没有骑上黑子,骑上的话,可把麻烦弄下啦。父亲无声地笑笑,
笑声里有一丝得意。
爷爷看看黑子,看看老家,交代一番又走了。他现在真正忙起来了,他在那个
红寺堡为我们弄了一个新家,不久的将来,我们会连家带营搬走,永远离开这偏远
的穷山沟,到川道地方过日子去。在搬去之前,爷爷得先为我们种地,盖房子,把
那儿收拾得像个家了,才敢将老小十几口人全搬走。
到时节黑子怎么办?我们几乎同时想到了黑子。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们没有想
到其他的牲口,单单记起了黑子。其实我们养的有生命的东西不少,比如与黑子朝
夕相处的老牛,老牛生的仅仅三个月的小牛,羊圈里的三只绵羊,满院子转悠的七
只母鸡,一只整日耀武扬威的大公鸡,还有栖息在崖顶上土窝里的无数麻雀。当然,
还有躲在幽深处偶尔露面的狡猾的老鼠。细细想来,在这个老家里,我们生活过上
百年的地方,其实到处都有生命在活动。到我们搬家走的时候,它们可怎么办?能
带上它们吗?然而大家最关心的还是黑子。想来想去,其他的就卖了吧,变卖成钱
装在口袋里,既方便又轻松,不能卖钱的就任由它们去吧。只有黑子,不能不叫人
多为它想想。黑子是爷爷的得意脚力,爷爷会舍得把它卖给别人吗?
爷爷隔上五六个月就回一趟老家。他将我们这儿称作老家,给人感觉我们这儿
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头发全白,牙齿松动了。爷爷回来不为别的,是来拿钱的。
只有足够的钱才能在那个地方为我们建设家园,开始生活。爷爷感叹着说那个地方
啊,干啥都得花钱。坐了一天车的爷爷显得神情委靡,疲乏不已,但当说到红寺堡
还是兴致勃勃的,给我们描绘将来的美好日子。
爷爷装上我们凑起的钱就匆匆走了,连黑子也没有顾得上多看看。黑子由父亲
喂养。父亲忙的时节,母亲会给它添草料,母亲是拿着棒小心翼翼添草的,但没人
敢拉着它到沟里去饮水。碎巴巴在学校里念书,念到最紧要的关头,几个月也不会
回趟家。桀骜的黑子,我们不敢放它出门,拴久的狗一旦出门都会胡乱咬人,狂奔
不已,何况是原本就威武的黑子。饮牲口的活计一般由娃娃担当。父亲忙于农活,
我们就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两个娃娃把水从沟里抬回来,倒进盆子里,再端给黑
子喝。这样虽然我们很累,可省去了不少麻烦。黑子只好整日与老牛为伴。以前,
黑子总是一副意气非凡,不屑与老牛为伍的神气,它天天出门,披挂整齐蹄声嘚嘚
地奔走于四方,几乎走遍了方圆的集市与人家。这对于老蔫牛是不可想象的事。
谁想得到爷爷会心血来潮,跑到那骑上黑子也不容易到达的地方去了。黑子这
回没有理由继续逃避农活了,它得与老牛一起干活。老牛肚子大的时候,父亲干脆
让它歇下,让黑子一个拉单套。黑子毕竟是吃过几年豆料的,独自拉单套一点儿也
不含糊,远比与老牛成双时快当。父亲喜得不行说,看来把老牛卖了,养黑子一个
也行,咱的三十几亩地随便就耕种了。
粮食种子埋进土里,大地就复归于平静。喧闹了一个春天的土地在安安静静一
心一意地准备发芽的事情。碎巴巴临走之前,带我到崖顶上去,我们用铲子把一片
地挖了一遍。不大的一片地,大人看不上,撂在那儿成了荒地。三年前,碎巴巴和
我,我们一点一点开了荒,开辟成一片自己的田地,然后种上了豌豆,还背了一背
篼粪土撒上了。那年雨水足,豆子居然开花结果了,结了一大捧豆角,我和碎巴巴
一会儿就吃完了。我们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豆角,毕竟是我们自己种的。最后碎
巴巴拍着屁股上的土说,这是生荒地,还没肥力,再过几年就成了熟地,那时节咱
种啥丰收啥,美死咧!
去学校前,碎巴巴就带我种上了我们的地,照旧种的是豌豆。正是种麦子的时
节,种豌豆还早了点儿。豌豆不比麦子耐寒,出苗早会冻死的。但碎巴巴要念书去,
时间是不等人的,我们就在一个刮春风的下午种上了豌豆。碎巴巴临走说,照料豌
豆的事我交给你了,操点儿心,发芽出苗时节给上面苫一抱胡麻柴,霜冻过去,就
把柴揭了,过七八天就会发芽的,操心啊……
碎巴巴的一个肩膀上背着一个大书包,另一个肩膀上背着一包馍馍。两个肩膀
同时负重,一颗头独独立在中间,使得他的头显得突兀孤立,让人觉得他的头长在
那里是件很突然的事。
碎巴巴走了,爷爷也走了。春天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季节。尽管天气一直旱,开
春以来一滴雨也没有落,麦子还是靠着冬天积存的那点底墒发出了芽。我天天都在
看我们的豌豆。这是我们给自己种的粮食,大人不会来过问,更不会插手多管的。
给家里种地实在乏味得很,常怀着愁苦无奈的心情。不干活是不行的,每一个人都
得干活,累得死去活来。不干的话,大人的棍棒便会追上来噼里啪啦地打着屁股。
可是我们自己种地,极少的一点儿地,种的过程充满了乐趣,我和碎巴巴都乐呵呵
的,感到信心百倍,其乐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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