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麦子发芽了,刨开地皮,土里的麦子变得胀乎乎的,白白的细芽从麦粒身上的
裂缝里挤出,同时挤出的有一根带须的芽,看来是将来的根须。该去看看豌豆了。
豌豆似乎在土里正睡得香甜,不愿意露出面目。我们当日撒下的干豆子,现在变得
软和了,却没有发芽的迹象。都好多天了,它们怎么还没有动静。我有些担忧,再
刨几颗看看,还是这样。只好对自己说再等等吧,说不定明天早上它们会苏醒过来,
记起来赶紧发芽的事。
这天下午,正当我对着迟迟不肯发芽的豌豆不知所措时,听见崖下传来咣当声,
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崖下。崖下正是我家的后院。后院里一边是牲口圈,一边是茅厕。
我看见牲口圈的木条门在晃动,后来被撞开了,一个黑色身影跑出来——是黑子。
我张大了嘴,第一反应是赶紧喊人关上大门,可是嗓子眼儿里像被塞上了棉花,急
死了就是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黑子径直冲出了大门。它的身子被大树挡住,看不
见了。我忙向崖下冲去。父母他们到哪儿去了?黑子出了门他们知道吗?然而,我
看见路上腾起一团土雾,挟着一股巨大的风,黑子向下庄方向狂奔而去。不分大路、
田地,还是巷道,黑子它横冲直撞而去。父母闻声跑出大门,黑子已经不见了。
我们循着土雾追赶过去,不少人也闻声跑出家门。黑子冲进了一个巷道。我们
似乎听到巷道深处传来女人的尖叫、娃娃惊恐万状的哭喊。母亲忽然大哭起来,哎
呀呀,万一踏上人家的娃娃咋办哩?我们没法儿活了呀!父亲顿时面如土色。大家
急惶惶赶上前去。黑子像离弦的箭,裹着恶风直冲过去,那么突然凌厉的冲击谁也
躲不及的。我们好像看见四只碗口大的蹄子高高扬起,踏在了娃娃的头上,头顿时
就开了花,鲜血四溅。母亲瘫倒在地上,连哭声也发不出来了。
忽然,黑子出现了,从那个狭长的巷道里出来了。它高高仰着脖子,冲天的鬃
毛哗哗地抖,它眨巴眨巴眼,看看我们,忽然瞅着一个方向跃了开去,跑进了一大
片庄稼地。耕过不久的田地,麦子在土里做着发芽的梦,黑子却张开四蹄兴奋张狂
地打起旋儿来。跑几圈子,停下,看看远处发愣的人群,又狂奔起来。如此不断反
复,仿佛在和人们开着一个长长的玩笑。早发芽的麦子被蹄子践踏,露出白生生的
芽子来。
父亲眨巴着眼到巷道里去查看灾情有多严重。他小心翼翼地跑着,显得忐忑不
安。一个女人哭叫着跑出巷道。众人的眼睛顿时直了——是李文义的女人。她用巴
掌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冲着父亲喊道,我的麦子呀,把我的麦子糟蹋完了……马撒巴
你把先人咋拴的?可把我害苦了!
我们睁大眼细瞅,李文义女人的全身上下,胳膊腿儿全好好的,头也不是血水
四溅开了花的可怕景象。她还在哭叫,扑向父亲,一副要把这个叫马撒巴的男人撕
碎的架势。
我们却一起高兴起来,骡子没有伤到她,她只是在哭自己家被糟蹋的麦子。这
时巷道里拥出大批女人娃娃来。大家闻声看热闹来了。女人们个个笑着,娃娃也好
生生的。父亲把他们从左边瞅到右边,再从右边看到左边,没有意料中的头破血流
哭天喊地的场面。大家都好好的,黑子没伤到人。父亲一拍大腿也哇地哭开了,哭
声之大,把李文义女人吓得止住了哭声。娃娃们笑嘻嘻地看着这个罕见的场面,一
个大男人会像女人一样喜极而涕,当众大声地哭,这真是件稀奇事。
有女人尖叫,拿盆子来,端盆豆料哄哄,骡子会听话的。喊声提醒了大家,姐
姐立时跑回家去,端来半盆子豌豆。父亲簸着豌豆,嘟儿——嘟儿唤,慢慢凑近黑
子。黑子跑乏了,索性躺在一片地里打起了滚儿。它躺倒也是很大的,四条腿像柱
子一样那么有力地朝天晃着,打完滚儿,站起身来,怔怔地盯住围观的人看。看来
它的狂性发作得差不多了。
父亲继续呼唤,绿色的豌豆在铁盆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黑子看了一阵儿,
忍不住缓缓靠近前来。父亲伸长盆子小心递过去。黑子用鼻子嗅嗅,犹豫一阵儿,
嘴伸进盆子大口吃起来。父亲一手端盆子,一手凑过去,慢慢抓住了笼头。原本带
着的一截缰绳早就不知到哪儿去了,可能在狂奔中被踩成了零碎。人们围上前纷纷
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大家纷纷感叹今天幸运,那些平时在巷道里玩耍的娃娃,
今天的这个时刻,商量好了似的,没有一个留在巷道里,全部回了家。要在平时,
今天的祸事是不可想象的,肯定被骡子踏坏不少人。这景象想想都叫人后怕不已。
有人认为,骡子是在家里拴久了,猛一到外面欢喜得不行,才发疯地狂奔,父亲应
该常拉它出来遛遛的。是人关久了也会心慌的,何况是自由惯了的骡子。也有人说
黑子毛色大不如以前,有些干,脏不啦唧的,影响了它的外貌。父亲苦笑,他和母
亲忙地里的活计,从开春忙到现在,忙得脚不沾地,昏头转向,哪还有闲工夫陪着
个牲口溜达呢。
那就拴牢实些。大家提议。那些被踏了麦地的人脸色明显阴着,显示着内心的
不舒服。李文义女人撅着大屁股,一个一个去刨那些坑,把露在外面的麦子埋起来。
她口里一直嘟囔个不停,马撒巴不把他先人拴牢靠些,放出来故意糟蹋人的粮食呢。
她的叽咕我们都听见了。父母面带愧色,拉着黑子赶紧回了家。晚上灭灯后,他们
在被窝里说了半夜话,都是关于黑子的。看来这黑子得加倍提防了,又商量了一大
套防备的法子。夜很深了,睡梦里翻身时,我还听见我的父母在庆幸,带着后怕的
庆幸,说要是真的踏上了娃娃咋办呢,麻烦就弄大了。这个黑子。
我想到了碎巴巴。我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想他,非常非常地想念。从他背上书
包走的那一刻,就开始依依不舍地想念起来。碎巴巴他想得到吗?黑子会闯这么大
的祸。他该回来遛遛黑子了。父亲当夜就把一条拴过狗的铁链子给黑子当了缰绳,
把黑子牢牢地拴在槽边的大木橛上,还给门框又钉了几条结实的木板。黑子现在一
动弹铁链子就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响声不断,好听极了。可是第二天我们就厌烦
了。黑子打个嘟噜链子响,黑子毛梢儿抖动它也响。看来黑子得永远活在这单调的
永不止歇的哐啷声里了。老牛带着它的儿子到另一个槽上吃草。这下老牛可以安下
心过好日子了,再也不用发愁会被驱赶得走投无路。添给老牛的草料,黑子无法抢
上,老牛慢悠悠长时间品尝着。黑子霸王一样的日子画上了句号。
日子安静下来了,我的心里却总是无法踏实,我焦急地等待我们的豌豆发芽。
春风已经很暖和很柔软了,刮了一个冬天的西北风里总像带着细小的尖利的刃片,
丝丝缕缕划割我们的肌肤,让我们皮干肉糙。春风里至少含上了阳光的味道,青草
的味道。柳树枝头隐隐透出一层绿意,麦子的苗破土而出。老远望去,地面上到处
是星星点点的绿。而我们的豌豆还是一副沉稳不动不谙世情的模样,仿佛它们留恋
土里的温暖,不愿拱破地皮,向上长出绿色的叶片。我真的没有足够的耐心继续往
下等待了。母亲把鸡蛋和鹅蛋一起放在母鸡的肚子下,放着放着,蛋皮破裂开来,
钻出一个个小鸡小鹅。生命的开始,就像发芽,小鸡小鹅就是蛋发的芽。小家伙们
暖干了身子,身上的茸毛舒展开来,就成了一个个滚动的毛线团儿。母亲眉开眼笑,
把它们卖给庄里的女人们。接着攒蛋,让母鸡继续孵蛋,让大大小小的蛋在母鸡的
肚子下慢慢发芽。
下雨了,星星点点的细雨居然连着下了两天半。别看这小雨来势微弱,时间长
了,总有润物细无声的功效。母亲到地里看了,说土里湿下去四五寸呢。春天的雨
比油还要金贵呢。天刚一晴,大家就套上牛抢墒耕种了,秋田类庄稼可是一样还没
有种呢。大家盼的就是这场雨。老牛和黑子重新套成一对。母亲拉着,父亲耕种,
姐姐撒籽儿,我跑腿打零杂。反正我们忙得脚不沾地,一连忙了七八天。
忽然有一天,记起我们的豌豆来。我跑到崖顶上去看,地面上竟然长出了绿绿
的叶芽,正是豌豆初出土时的样子。大多数地方出苗了,稀缺的地方,我刨开土看,
一个个白芽正往上长,嫩白的芽子怕羞似的蜷缩着身子,我赶紧重新埋上土。它们
得以发芽出土,看来是这场雨水的功劳。让人忍俊不禁的是,有几棵正顶破地皮往
外拱的芽子,像调皮的娃娃把身子藏在土里,头上顶着土块,然后探头探脑向外张
望,张望外面的世界。似乎正在犹豫,犹豫该不该从土里钻出来,来到外面的世界。
我盯住它们笑。我知道它们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谁叫叶芽已经拱破了地皮呢。都
半张脸露在外面了,还想回去吗?回得去吗?见过从娘肚子里生出又回娘肚子里去
的娃娃吗?
春雨竟然隔三差五地下。夏天时候,还落了几场暴雨。真是少见的好年景。麦
子长得泼了油一样,墨绿墨绿的。豌豆花儿开过,很快就挂出一身大刀似的豆角。
我和碎巴巴的豌豆也结出了豆角。豆角鼓起来能生吃的时节,碎巴巴回来了一趟,
拿走了一些钱,他要考试了。他匆匆来,又匆匆去了,居然没顾上看一眼我们的豆
角。我觉得豆角吃进嘴里没有往年的脆嫩与甘甜,苦巴巴的。碎巴巴在就好了。他
吃豆角的样式可多了。剥了皮的豆角泡在凉水里,泡得全部打起卷儿,一个个绿卷
儿,咬一口清脆极了,那感觉,凉快又清爽。我学着碎巴巴的样子泡了几回,却一
点儿也不好吃,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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