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割麦子的时节碎巴巴回来了。我们的豆角已经长老了,变黄了,我用手拔了它
们。碎巴巴始终没有问过我们一起种下的豌豆怎么样了,他回来时豆子几乎收割完
毕。大家一心收割麦子。黑子也被带出来了,拴上长长的缰绳,把木橛打进割过的
麦地里,让它绕着圈子吃草。有碎巴巴照料,黑子乖顺多了。
割罢麦子,碎巴巴骑着黑子出了趟远门。他回来的当晚,我们围着父亲,全家
在院子里的月色下坐了好半夜。父亲乐呵呵的,因为碎巴巴考得不错,这次去填了
志愿,过不多久就该上大学去了。父亲有些陶醉地说他没有看走眼,碎巴巴是块念
书的料。碎巴巴像个大姑娘,低头抠脚缝里的泥。月亮底下看不仔细,可以料想他
的脸是红的,有些不好意思承受这么郑重的夸奖吧。
碎巴巴报的是师范大学,一张叫做通知书的纸到达我们家的那天,已经是玉米
棒子成熟的时候了。麦子豌豆胡麻一类庄稼我们全碾了,收成不错,父亲乐呵呵的。
我们按照通知书上要求的数目准备钱。父亲早就有准备了。开春种了十几亩胡麻,
这是粮食里头价钱最好的。我们把红灿灿的胡麻晒干扬净装进口袋,放进牛车里,
由黑子拉着,到十几里外的集市上去卖。我们总共卖了两车子胡麻,一车子麦子,
一车子豌豆,父亲数着钱说这回差不多了。母亲从一开始就有点儿不大情愿,背着
碎巴巴在父亲跟前嘀咕,人家苦死苦活种了一年庄稼,总不能连口粮也卖了吧,全
叫他拿走了,咱明年开春庄稼咋种?买不买化肥了?父亲笑着说,你这婆娘还真的
没个长远见识,咱供养大学生呢,不吃苦咋行?母亲想了一阵儿,笑了,说有个大
学生当兄弟,还真个不一样,庄里的女人都眼热我哩。
就在我们为碎巴巴准备行程的时候,黑子病了。它是什么时候病的,我们没有
留意。当时我们一边忙于收割秋庄稼,一边耕地。父亲吆着黑子和老牛耕地,每个
早上都得去耕一趟。
有一天母亲一大早嚷嚷说添给黑子的草料咋没见少。父亲不太在意,随口说它
可能太乏了,缓缓会吃的。第二天还是这样,却是没命地喝水,总也喝不够的样子。
父亲拌了些豆料端去,黑子伸鼻子闻闻,吃了几口,想吃又不大想吃的样子。父亲
说明儿耕完地到集上看看,可能病了。
第二天耕地时,黑子大不如以前。腰身缩成一团,怕冷似的,使劲儿地抽搐着
;毛分外地长,颤颤地抖着,粪末子草屑子早挂满了全身。黑子没心思抖落它们,
也没有心思拉犁。父亲狠劲用鞭子抽,它还是颤巍巍有气无力地晃悠着。这可不是
黑子那一向雷厉风行的做派,神威凛凛的黑子从不偷懒的。父亲摸一把它的脖子,
汗像水一样往下淌。父亲立即解下套,和碎巴巴拉上黑子去看,十几里外的集市上
有专门为牲口看病的兽医站。黑子在父亲他们的拉扯下走出了我们的视线。它走起
路不怎么利索,一直怕冷似的,发着颤。临出门,母亲把一片旧毡披在它身上,说
黑子怕是着凉了。
下午时分父亲一个人回来了。黑子被打了一针,走路慢腾腾的。父亲等不及就
及早回来了,地里的一大摊子活计等着去干呢。我们戴上草帽,提一壶水下地了。
在地头上磨镰刀时,母亲闷头问了句,黑子到咱家几年了?算上今年,有五个
年头了。父亲不抬头,说罢,噌噌地割他的糜子。
日头一点一点挪向山畔。秋天,随着庄稼的收割完毕,秋草显出苍黄的颜色,
世界一下子辽阔空旷起来。山野间的风呜呜地叫着,秋天的日头显得慵懒多了,似
乎它赶一天路,也困乏得不行,乏乏地移到西边的天空,缓缓地沉下山去。看着落
日,人已经能感觉到寒冷了,深秋的冷意十分明显起来。父亲看一眼远处的山路,
再看一眼,看了无数遍,就是不见碎巴巴牵着黑子归来的身影。父亲终于不敢等了,
交代几句,又踏上了通往集市的那条山路。我们在心里一起犯嘀咕,碎巴巴和黑子
迟迟不回来,到哪儿去了呢?
日头终于跌下山窝,西边的最后一点儿红光被山峦吸收干净。父亲披着暮色回
来了,身后跟着碎巴巴。碎巴巴手里拖着一串铁链子,却不见黑子的身影。
黑子到哪儿去了,咋没有回来?
死了。父亲拍拍身上的土,故作轻松地又说,死了好,这牲口原本难养,弄不
好还给人闯大祸哩。
话是这样说,一家人的脸上还是禁不住流露出难以说清的情绪。
碎巴巴霜打的茄子一样,耷拉着头上炕就睡了。他睡着了,父亲才幽幽地说,
这个瓜兄弟啊,心思重得很,我碰到半路,黑子早死了,他守着黑子哭,眼睛也哭
肿了,没命地拽着黑子的缰绳,叫黑子起来,起来一起回家。
母亲叹一口气说,他还是个娃娃嘛,再说,养了这么多年,谁心里也不好受。
这一年,咱连一升好料也没舍得喂它。
第二天一大早,碎巴巴按父亲的吩咐走了,去叫附近的汉民,让他们把骡子拉
去,到时候给我们留张皮就行。当天碎巴巴就把皮子拿到集上卖了。卖的几十块钱,
父亲让他拿到学校零花,就当黑子为供他上学出的最后一点儿力。这个黑子,原本
准备叫它出大力的,家里出了大学生,用钱的地方多着哩,它这么早就溜了。碎巴
巴捏着钱,眼睛里头红红的。
晚上,碎巴巴在灯下给爷爷写信。父亲边思索边口述:我们好,都好,收成好,
只有黑子不好,它害病了,碾完粮食耕完地就病了,没看好,死了。我们围成一圈
儿听,看看父亲的神情是认真的,听他的口气是严肃的,不像开玩笑,就把一点儿
失笑压进肚子。父亲他分明把黑子当成了一口人。
碎巴巴上学走了。他揣着一疙瘩钱,由父亲陪着走了,到遥远的大城市里上大
学去了。他这一去,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回来还会和我一块儿种豌豆吗?我不知道,
将来的事谁也不知道。我用小铲子把那片地挖了一遍,拍平整了。明年,不管碎巴
巴回不回来,我还得继续在这儿种豌豆。这块地不能叫它撂荒了。
我常常望着远处跌宕起伏的山峦,禁不住思念一个身影——黑色的闪电一样的
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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