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过了小雪,周德冬雇了辆电驴子,上县城寻他妹。他先找他老妹子。老妹子在
县加油站当会计,见了她哥眼皮先就布了两丝红绒。她付了钱,打电话给她男人。
她男人是税务所的司机,开了辆破北京吉普,拉他回到家里。老妹子煎了五个鸡蛋,
还炖了锅肉。周德冬瘫后不能吃肉,老妹子疼他,怕他活不几年,能吃就吃,不吃
哪天死了,在阎王爷那里腹中清汤寡水的,也不会受小鬼待见。老妹子夹肉喂他,
他就古怪地笑。老妹子也是五十四五的人了,盯了他的嘴皮子流着油脂,心房便一
跳一跳地疼。
周德冬掏手绢,老妹子忙揪块手纸,擦他柔软的唇。周德冬快活地说,光头妈,
国庆媳妇讲了条件,只要你同你二姐去趟前野村,叨唠句好话,他们一家就不计前
嫌,搬回来住呢。
老妹子低沉着眼睑说,哥你咋没个骨气呢?人要脸树要皮,想当年怪你没给她
买商品粮,寻个借口骗她混账兄弟来,不光扇我老嫂子俩嘴巴,还一拳揍你个仰巴
叉,摔断了腿不说,还闹个心酸——国庆站边上,连个屁也不放!他不是我们周家
的人哪!你将他们赶出家门,难道还会有人指你的脊梁骨说三道四?前年浇麦子,
你黑灯瞎火跌了跟头,落个半瘫的祸根,不也是他气的?住仨么月医院,国庆他只
探你一回,还是两手空空去的!他媳妇是王母娘娘,不会办人事,还不会说人话?
连医院都没去——人心都是肉长的,乌鸦也知道反哺呢,我五个侄女将你伺候得像
地主,过年过节买了鲤鱼买羊肉,买了对虾买鹅鸭,你都这把年纪,心里还不开窍?
周德冬听得老泪纵横,几近喑哑。老妹子以为说到他心肺里,心下好受许些。
谁知周德冬甩了甩袖口,直秃秃讲,都怪你跟你二姐!国庆半夜携他媳妇认罪,你
干吗那样骂他?他是个脸皮薄的人,被你们骂得尿了裤,他能不记仇?你们这群狠
心的姑子,又鼓捣我上法庭告他。告他干啥?他是我儿子,他就是杀了我也是我儿
子。国庆媳妇说,那天黑夜国庆跑到铁道边,要卧轨自杀呢。都是你们的馊主意,
害得我儿子铁了心寒了魄,这才上明月姥姥家倒插门。我苦命的儿子,苦命的我的
儿子。你要是可怜你哥,不想你哥早死,就替我把国庆叫家里头来。你……我给你
跪下吧,老妹子。
老妹子单只流着泪。后来老妹子寡着脸说,幸福他爸!开车送二哥回吧。毛主
席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的便吧。他要黄了我这门亲戚,就叫他黄吧!
夏庄的老头都佩服老妹子引用的那句主席的话。他们感慨地说,如今谁还提倡
主席的话呢?主席死了三十多年,语录也就早随人飘散,像陈年的好麦子,如今也
只成了麸子。独眼李兴奋地甩甩拨浪鼓,说老妹子那可不是一般的妇女。“文革”
那阵还是姑娘,就任村里的革委会主任呢,眉开目阔,挑两桶粪走起来还像是担了
一肩风,套上驴车拉白菜,也要比一般男人多拉二十棵……老人们似乎对老妹子兴
趣不大。张贵喜吸口旱烟,说周德冬呀周德冬,你可真是个死皮赖脸的气门芯。
大雪过后,周德冬经常蹲蹴在檐下琢磨周庄最著名的心事。据说入冬第一场雪
后,也就是腊月初二那天,他召开了家庭会议。五个女儿坐着马扎注视着父亲。周
德冬蜷俯炕席上,先乜斜着他的女儿,又盯了他的老太太。老太太早被他折磨得麻
木不仁,半句话也不插。周德冬清清嗓子说,今儿你们都到齐了,我有事儿跟你们
商量商量。
他卷了支旱烟,呼噜着老嗓子讲道,我明白你们都待我好,我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们都是我的好闺女,你们不光是我的好闺女,还是国庆的好姐、好妹子。我想让
他搬回来,可国庆媳妇说了,要他们回来容易,只要单盖三间北京平就中。她的要
求多合情合理呀,谁又明白他们的苦衷?他丧头丧脑地,搬回来再跟我们住一个院
儿,瞅着你妈我们俩心里就长气,该多别扭?接着周德冬无限甜蜜地讲,你们给我
一人出千把块钱,我给国庆盖房子,中不中?除了割肉疼就是掏钱疼,可啥事儿都
有个例外吧。
周德冬目光痴呆,口述这些话就像在跟堵墙喃喃自语。
大姑娘说,爸爸,不是我抠心,我们来福在沈阳念大学,缴费也不少,哪年不
得三千四千的?来福爸又是个没脓水的窝囊废,春天串庄买破烂,冬天上县城卖猪
胰子。你心疼你儿子,咋就不心疼心疼你闺女呢?说罢就哭了,四十二三的人了,
哭起来还是孩子般肆无忌惮。
三姑娘说,我们如今还租房子住。我天天上街卖青菜,做梦都捡钱。再说,我
要有钱,就是给要饭的也不愿给国庆添一砖一瓦。国庆媳妇凭啥糟蹋我们阳阳呢?
哪有六岁就摸人家屁股的?
四姑娘温柔地说,爸,我要是有钱,那天底下不都是大款了?孩子爸上了私船
当海员,每月两千块,风浪里卖命,都是血汗钱哪。再说我二姐,二姐夫去年拉棉
花上银川,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家骗了万把块,没瞅着我姐夫连香烟都戒了,改抽
烟末子了吗?
二姑娘是磕巴,嘴紧,说,还……还有哪不满意?爸?不缺……缺吃……穿,
有啥不……入造的?
五姑娘拍拍胸脯说,要是那个养汉的敢踏进周庄半步,不是我狠心,我这辈子
就再没娘家了!
腊七腊八的周庄,周德冬无疑是最忙碌的老人。旁的老人俱是靠了墙根儿,晒
着苍白日头。胡同里溜达着寂寞的母狗,鸡鸭寒噤着嘶叫,叫得雪花满天飞旋。周
德冬奇迹般地扔掉拐杖,他轻快地腾着碎步,身后遗留下凹凸不平的积雪。这个冬
天格外残酷,各色疾病已招揽了两个终年患气管炎的老人作陪衬,蒸发为周庄上空
诗意的云朵。周德冬五天内串访了六位病秧子,他扒住药罐子们的油腻枕头,时不
时撩开他们饺子皮厚的眼皮,激动着大声喘息。
他先是拜访了二喜。二喜患的也是脑血栓,只不过拴住了嘴巴,再也不会开口
讲话。由于长年闭着老唇,他的牙齿黑糊糊的粘着淀粉、青菜叶、药面、忧伤凝滞
的语言,像毛坑那样臭气熏天,而周德冬则欢喜得如同闻到了来自天堂的香气。他
握住二喜的手问,你觉得咋样?
二喜说不出,他就替二喜说,是不是年前要走了?心不跳肝不疼,这就叫回光
返照,死了有啥不好?一了百了,再不用活受罪,再不用牵儿累女,也不用像个哑
巴有口难言,死了是好事啊!我们有多少年的交情?打解放前我们就一块逃荒,躲
日本鬼子,解放后娶老婆,五八年吃大食堂,六三年吞落花生皮子,我真舍不得你
走啊,可你要是走了该多好啊。他用商量的口气劝二喜说,你等一个月俩月再死,
中吧?
第二个被他串访的是王老太。周德冬跨入她家宅院时,她儿子媳妇正给王老太
刷棉裤。王老太是台烂掉阀门的风箱,添多好的柴火肚膛也燃不起来了。周德冬猫
悄着进屋,握住王老太的手说,老相好哇老相好,你的胳膊咋这么凉?血管里的血
锈住了,骨头里的髓发霉了,干啥舍不得走呢?王老太还有力气笑,就问,你这么
惦我,可惜你儿子不惦你,我死不死关你屁事?周德冬抚摸着她的耳朵。她的耳朵
像片干瘪的苹果肉,竟拉得慌。他惶惑着缩回手指,宽宏大量地安慰她说,你是活
不过这个冬天啦。
年前老妹子儿子幸福定亲,早早就通知了周德冬的女儿们。到了那天,老妹子
又派车来接周德冬。本来老妹子寒心,没叫她二哥,无奈周德冬听了信儿,竟热泪
盈眶地哀求说,你老姑的儿子是我外甥,外甥定亲不叫舅是哪门子的道理?娘亲舅
大——快拉我去县城吧!
那天人山人海,老妹子的亲戚全到。老妹子先就安排了周德冬入席。周德冬竟
然对桌子上的方子肉、条肉、花椒肉、肘子肉无动于衷,视若罔闻。他早早放下碗
筷,对他外甥讲,幸福,你开车送我上街吧。
幸福就问,吃好没,舅?上街啥事?
周德冬说他想上街溜达溜达,天这么朗,没风,日头又大,街上该是年下的味
儿吧?
幸福笑了。周德冬的这外甥特别爱笑,笑起来又很丑,让他舅舅很是难受一番。
于是就说,幸福,幸福,你把我搁街上,你就回去陪亲戚,不用等着我。幸福嗯哪
着应允。
四姑娘心细,逼周德冬支棱着墙根儿动弹不得,问,爸干啥去呀?你不老老实
实待着,上什么街?街上车多辆多,万一你有个闪失,咋能不叫我们揪心?
周德冬倚着墙面,明显感受到了阳光温存明净的抚摸。他记得有年偷摸着爬王
寡妇窗户,老婆将他围堵在猪圈旮旯盘问时天也这么美,脸上也是四姑娘这种责备、
呵护、疼怜甚至委曲求全的表情。周德冬伸出指甲蹭蹭女儿的头发,说,我想买花
圈去。
四姑娘嘴唇被马蜂蜇了下。她认为她父亲侮辱了她的姑妈,本来她想骂周德冬,
可见到他仿佛向日葵干叶子般的身躯,心先就软成摊泥。四姑娘问,我姑值你这么
恨吗?幸福定亲你偏买花圈?
不待周德冬启齿,他女儿已经去找她母亲了。过了会儿老太太颤着大脚晃呀晃
地挨紧他,咬着他的耳朵骂道,你个没廉耻的鬼!真随了国庆那个王巴羔子!真觉
得骂得不妥帖,却再不会骂旁的咒语,单只瞪着周德冬。好歹她定定神,颤着脸上
的衰肉说,我,我……我真想活埋了你!
周德冬叹息着说,我买花圈是有缘由的,你懂个屁!二喜王老太刘豁嘴他们眼
看就要咽气了,他们的子嗣后代能不买花圈送魂灵吗?一个花圈就能挣二十块。十
个花圈就赚二百哩。二百块!二百块哪。我为啥今个来喝喜酒,不就是图买花圈方
便吗?这不顺路嘛,来回能省十块钱的,这十块钱,可是一个小工一天的工钱呢!
老太太哑着嗓子问,你咋缺那两块钱花?真是黄鼠狼迷了心窍。她对周德冬已
彻底绝望,像是对遭了天灾的玉米地,望着它时,也只是冷漠的心疼。
周德冬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刹那间仿佛年轻了三十岁,说,二百块能
买两千砖,能替国庆盖个猪圈呢。我早侦察好了,咱们周庄年前年后好歹死十来个
病秧子。挣点儿外快,加上我每月三百块的工资,我就有指望给国庆盖北京平了!
盖了北京平,周德冬眯着眼线说,国庆跟他媳妇能不心动?他们心动了,还不回周
庄吗?
周德冬讲这些话时,他老妹子—直在旁边站着,他竟然没发觉。老妹子那天穿
着件粉红色的羊毛衫,显得喜气洋洋。喜气洋洋的老妹子后来就蹑墙角处哭。她像
个哑巴那样哭,没得声息,嘴唇和眼眉咧得像遭了水灾的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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