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年后二喜就死了,二喜儿子打县城买了五个花圈。周德冬终究没赚着二喜的钱,
很是失望。但王老太他们还活着,不但活着,而且还在大队前头晒了两三天的太阳。
好歹这些老骨头给了周德冬些温暖的盼头。他们还有精神气和周德冬开玩笑。毕竟
立春了,周庄的野菜野草绿生生的,将这些老人的呼吸间注入了丝丝缕缕的气力。
他们是这样跟周德冬开玩笑的。他们问,周德冬呀周德冬,你还想你儿子吗?
周德冬黑着脸说,谁想他那个王八羔子……他又不想我。
他们问,周德冬呀周德冬,国庆过年回来了吗?
周德冬就说,回来也没地方住,他干吗要回来呢?
他们还问,周德冬呀周德冬,你老妹子过年给你捎了什么东西?
周德冬就不再言语。老妹子过年只捎了只猪背腿。往年除了猪背腿,还有五六
只鸡和三两盘对虾。
他们最后问,周德冬呀周德冬,你的病咋样了?
周德冬嘿嘿一笑。他望着他们衰老的身躯像是望着垂手可得的食物:他们早晚
是他的,他们死后他将从他们的身上赚到一笔钱,纵然现在他们假模假样关心他,
他也不会有丝毫的怨气。有时他凝视着王老太狗虾般的身子想,喏,这是一根椽子
和五根檩,凝视着刘豁嘴的老脸时则思忖,他够不够从青河县买一车皮的青石头?
还是买十来箱现下流行的瓷砖呢?
他越来越兴奋,每天都仿佛年轻一岁,他感受到一股惊天动地的力量正催促他
活得长久些。他时常照镜子,他想,即便他从镜子里发现嘴里发了新牙,或是头发
变得黑亮他也不会吃惊。他早做好了吃惊的准备。他似乎在脱胎换骨。他对老太太
也比以前上心了许多。比如他托人从夏庄集日上买了一双袜子,只花了五毛钱,老
太太穿了一个星期就破了。
其实他是愈发厌恶老太婆了。她跟他早不是一个战壕里的革命同志了,她和他
都在一个土炕上睡觉,却俨然成了阶级敌人。老太婆像个蹩脚的间谍,把他看得紧
紧的,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本来周德冬有个好谋略,那就是跟她离婚,可仔细想
想,真要是办理起手续,那就太麻烦了,五个姑娘们会马蜂一样把他蜇得说不出半
句话,另外房子大抵分她一半是小事,自己的工资要是和她对半劈,那就太不划算。
要想把她解决掉也是件很容易的事。那天周德冬把家里的“敌敌畏”从牛棚里翻出
来。把这瓶农药找出来费了周德冬不少气力。牛棚荒废了许多年,成了盛放旧物的
仓库,里面黑糊糊的,满是灰尘和蛛网,周德冬弯着脊梁打着手电筒,在里面耗子
捣洞似的找来找去。他先翻出了把儿童手枪。这把手枪大概有三十年了,是他当工
人时从北京王府井买回来的,国庆最喜欢了,如今生了铁锈,再也射不出子弹了。
他又翻出了两张软纸的“喜喜”字,已然褪了颜色,估计是国庆结婚时剩的。再后
来,周德冬还翻出了条小裙子,脏兮兮的,无疑是明月幼时穿过的。周德冬就坐在
地上呆了片刻,等他把手扶住墙根时,手指就碰到了个瓶子,他拿手电筒照了照,
瓶子上贴的说明书已经模糊,却仍能看到骷髅阴森的图案。
吃饭的时候,周德冬把“敌敌畏”偷着洒进菜汤,敦促着老太婆快喝。老太婆
有些意外,周德冬这么些年来,从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没对她问寒问暖过,
就说:“你先喝吧。”周德冬说:“汤趁热喝才有营养,你看你瘦得只剩把老骨头
了。”说完用手去摸老太婆的头发。老太婆把汤喝了。喝完汤她漠然地掠过周德冬。
已经立春了,窗外的阳光暖暖地抚摸着过头屋,在地上打着明明灭灭的亮格子,外
头不打紧地落着只家雀,还有只老燕子猫悄猫悄地叼着泥巴落上大梁,呆呆地愣神
儿。她感到一切都不对劲,然后就哭了起来。开始还拧着鼻子哭。怕周德冬耳朵尖,
听着挠心,后来干脆就放开喉咙大哭特哭,望着燕子哭,望着家雀哭,望着大梁哭,
望着阳光哭。她说国庆啊国庆,你可真是个铁心肠的畜生啊!
后来她神情恍惚地瞄住周德冬,注意到他的嘴巴正像台脱粒机砰砰砰砰启动着,
满嘴的假牙闪着茄子花的颜色。
周德冬甜蜜地讲,你知道自己快死了是吧?死就死吧,谁让你老碍我的事呢?
你待会儿要是死了,我就能去县城咯。我先去买帐子,再去卖血!哪家死了人不用
帐子?死人的人家都用它设帐篷,吹喇叭的唢呐手在下头活蹦乱跳地奏白曲儿,多
好听的丧调!还能顶着两只大海碗吹呢。王老太他们年前没死,可这个春就逃不掉
了!今年没春呢,丧年哪!到时我就往外租帐篷,一回十块钱,十回就一百,我可
是个经济师,懂得什么叫买卖。买完帐子我去医院卖血,卖四百毫升就是一千块钱
哪!我的血稀,三个月卖一回,一年就能赚四千块!等我挣足钱,就能盖北京平,
明月他们就搬回来住。可这帮老骨头咋还不死?我等的都快不耐烦了。老太太,我
的好老太太,难道你不宾服我吗?你真的不宾服我吗?你死了也不宾服我吗?
七十岁的老人周德冬飞出家门。他行走的姿势完美铿锵,就像1954年他被通知
到轧钢厂上班时那种掩饰不了的意气风发。他扔掉拐杖,觉得体内流窜的血液新鲜
甘美,细胞串成条粗壮的麻绳,牵拉着他稳稳跨出每一步。周庄逃课的一个野孩子
没头没脑地滑过他的身旁,身上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气息。后来那男孩扭过头,龇
着小米牙喊了句,气门芯儿,气门芯儿!然后甩着书包跑掉了。
老人却开心得要命,他原谅了孩子的野蛮行径。他嘟囔了句,小王八操的。后
来还有只公狗围圈过来,闻闻他的裤裆,无精打采地离开了。春天的小柳树冒着水
泡似的芽苞,周德冬顺手采了两片,塞进牙缝鼓胀着布满苔藓的老舌头吧嗒着滋味。
他甚至哼了曲思春民谣。许些年没唱,发声发涩,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人,只记得她
的名字,眉眼耳鼻倒是模糊得让人辛酸。究竟是春天的过错还是逻辑的过错已无可
考证,总之周德冬被块爬满蜗牛的石头绊倒时,整个周庄似乎被人神奇地倒挂在洗
涤过的天空。在阖上双眼的瞬间,他曾努力伸出胳膊,摸了摸那块顽皮的石头,同
时喉咙里喊出一句话。这句话从独眼李的嘴里昆虫般飞出来时已经改变了它的腔调
:“儿子……给我摔瓦盆来吧……灵幡……好歹要高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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