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天,姚小琼很少在家,健身,逛街,和朋友聚会,她忙得很。这天中午她有
个聚会,临时决定回家换衣服。正巧赶上老两口吃午饭,饭桌上几个用微波炉打热
的馒头,一碟国内带来的榨菜,两杯白开水。姚小琼心情一下子复杂起来:“爸,
妈,我们家不至于穷到这个份儿上吧?你们这么做,叫我怎么跟赵豫交代?!”
公婆垂下眼皮,跟犯错误的小学生似的说:“不要紧,我们在老家中午就这么
凑合吃点,不关你的事。”以后,姚小琼就经常从外面买些外卖带回来,给公婆做
午餐。
老两口去公园和大街上散步,把人家丢弃不要的空酒瓶、空纸盒、小孩自行车
都捡回家,花园里有一间放工具的房间,现在里面堆满了这些破烂儿。
公婆的不讲卫生,也渐渐地让姚小琼头疼。家里有洗碗机,公婆从来不用,也
不想学。婆婆洗盘子不洗盘子底,碗底也不洗,刷锅不刷锅盖。保姆看不下去,说
您没洗干净啊!婆婆操着很重的河南话辩解:这样洗省水。
保姆说:“加拿大有的是水,您出国了观念也该转变。”婆婆在背后就跟公公
说保姆的坏话:“崇洋媚外,出国不还是给中国人看孩子,有啥了不起!”
公公抽烟。公公在诸般事情上节省,可是却不省抽烟的钱。公公的烟是从国内
带来的。两只行李箱里光烟就占了半箱。公公别的烟都不抽,嫌不过瘾,只抽云烟。
公公还爱走着抽,烟灰一路走,一路掉。掉在地毯上,眼神不好,又踩过去,便是
一行焦黄。姚小琼一气买了六七个烟缸,每个角落摆一个,公公却总是忘了用,公
公的牙齿熏得黄黄的,一说话就带烟油子味。用过的毛巾、茶杯、枕头、被褥没有
一样不带着浓烈的烟臭。
公婆喜欢男孩。可赵豫哥哥、姐姐生的都是女孩,当年公婆听说姚小琼生的又
是一个女孩,就很失望。公公只让婆婆来医院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妞妞就走了。姚小
琼在北京生了阿诺,公婆高兴坏了,坐了一夜火车从郑州来北京看孙子。
阿诺虎头虎脑,人见人爱。阿诺一岁起就跟着家教学说英文。如今,阿诺说英
文比说国语还流利。阿诺五岁时,姚小琼就以年薪十万加币请了一个菲律宾籍的职
业高尔夫教练,教阿诺打高尔夫球。姚小琼像打造航母一样,一心想把阿诺培养成
真正的贵族。公公很稀罕阿诺,见了阿诺就想抱一抱,亲一亲。阿诺说不要碰我。
阿诺说的是英文,公公听不懂,却看出阿诺是一味地躲。公公伸出去的手收不回来,
就硬硬地晾在了空中。
那天赵豫也在家,竖起眉毛说:“阿诺你听着,你爸爸小时候把爷爷的那份白
面馒头吃了,身体才结实的,可爷爷却得了胃病。没有你爷爷的疼爱你爸爸不会有
今天,你爷爷碰你一下都不行了?”姚小琼不看赵豫,却对公公说:“阿诺不习惯
烟味,从小到大,身边没有一个抽烟的。”公公听了神情就是讪讪的,从此再也不
敢碰阿诺。
公婆的签证是六个月的,可是公婆只待了三个月,就提出要走。其实公婆是希
望儿子和媳妇挽留的。温哥华的自然风貌,色彩斑斓的四季轮回,水晶般清新的空
气,天堂般安静的环境,质朴的风土人情,夏季清凉如秋,冬季温暖如春,蓝天白
云,阳光如洗,鸟语花香,绿树婆娑,温哥华是一个适合人生活的好地方。
公婆怎么会不喜欢呢?!可是姚小琼不说话,赵豫就不能说话。公婆虽然眼神
都不太好,却看出了在儿子家里,儿子是看儿媳妇的眼色行事。
儿子很听儿媳妇的话,是因为儿子之所以有今天的发迹,是沾了儿媳妇娘家的
光。儿子的事业是仰仗儿媳妇哥哥的公司做靠山。出国也是儿媳妇哥哥一家先出国,
然后又帮儿子一家出国,到如今,北京的公司董事长也是儿媳妇哥哥,赵豫是他的
副手。儿媳妇倒也不邀功、摆架子,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儿子朝人生的更
高台阶推一把,等儿子走稳当了,才接着往前走。儿媳妇对儿子感情很深,公婆是
看得出来的,公婆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公婆来的时候是春天,走的时候就是深秋了。航班是大清早的,天下着雨。一
进九月,温哥华就进入了雨季,有时一个星期雨都不停。姚小琼和妞妞、阿诺都睡
着,赵豫一个人开车送父母去机场。一路上,赵豫只觉得心里有一样东西硬硬地堵
着,气喘得不顺,每一次呼吸听起来都像是叹气。
泊了车,时间还早。赵豫就领着父母去机场的餐馆吃早饭。机场的早饭死贵,
又都是洋餐洋味。赵豫一样一样地点了一桌子,父母吃不惯。父亲又说胃不舒服,
特想回老家喝母亲做的手擀面。挑了几样就吩咐赵豫打了包。母亲连茶也舍不得留,
一口不剩地喝光了。母亲的手颤巍巍伸过来,抓住了赵豫的手。母亲的手很是干瘪,
青筋如蚯蚓爬满了手背,指甲缝里带着没有洗净的泥土,那是母亲昨天在花园收拾
被雨水打下的落叶留下的痕迹。
“儿呀,好好疼你媳妇,她给咱老赵家生了孙子,就冲这,你也得听她的。”
母亲说着,眼里闪着泪花。赵豫眼也发酸,就跑去了厕所,坐在马桶上,扯了一把
纸巾堵在嘴里,哑哑地哭了一场。走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在父亲的
兜里。
五千美金,大哥、姐姐、小妹各一千,您二老留两千。
赵豫陪着父母排在长长的安检队伍里,三个人不再有话。临进安检门的时候,
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哥和姐打电话,别提……那个……钱……的事。
送走父母,走出机场,外面的雨更大了,风也刮起来。赵豫的手机响了,他把
手伸进口袋掏手机,却摸到了口袋里那个原封不动的信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把
钱还给了他。
第二天,是个周末,雨过天晴。姚小琼提议全家去“地狱之门”看三文鱼洄游。
赵豫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才到了“地狱之门”。1920年无数华工为了建造铁
路而炸山,从此打开了进入温哥华的大门,丧命的华工,无计其数,所以得名“地
狱之门”。炸山的碎片崩落形成了20米深的斜坡和湍急激流,使得当年的红鲑几乎
绝种,后来才搭建所谓的鱼梯,让鲑鱼能够在险峻的河里爬一段,休息一段,安全
抵达上游产卵。
赵豫一家搭乘观光缆车,险峻的山谷和美丽的溪水,让妞妞和阿诺兴奋得大叫。
山谷中的像哈达一样洁白闪亮的河流,时而,有成片的鲑鱼跃出水面。
解说员指给游客看:“鲑鱼就是三文鱼。三文鱼的一生令人惊叹,从鱼卵开始
——每条雌鱼能够产下大约四千个左右的鱼卵,但大量的鱼卵还是被其他鱼类和鸟
类吃掉,幸存下来的鱼卵长成幼鱼。春天来临,幼鱼顺流而下,进入湖里,一年后
再顺流而下进入大海,每四条有三条被吃掉,只有一条能顺利进入大海。四年后,
它们经历无数艰险,才能长成大约三公斤左右的成熟三文鱼。这个时候,它们开始
了回家的旅程,十月初,所有成熟的三文鱼从海上逆流而上,消耗掉它们几乎所有
的能量和体力,有些鱼变成了其他动物的美食,有些鱼在快到目的地之前力竭而亡,
极少活下来的三文鱼到达产卵地后,不顾休息,开始成双成对挖坑产卵受精,在产
卵受精完毕后,三文鱼筋疲力竭双双死去,结束了只为繁殖下一代而进行的死亡之
旅……”
观缆车到了目的地。姚小琼追着妞妞和阿诺出了车,赵豫却愣着发怔,很久没
有动身。观缆车又上来了游客,缓缓地启动了,升起来了,浓绿的山谷,闪亮的河
流,又渐渐铺展开,视线突然清晰了。就在那一刻,赵豫觉出了自己的不快活,一
种不源于姚小琼的情绪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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