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辈人常说:“戆人有戆福。”这是他们历经世事沧桑后心平气和总结出的人
生经验。后辈人参不透其中曲折,只当是老辈人甘于庸常的心迹表露。
宋安娜就是老辈人说的“戆人有戆福”的典范。说她“戆”,她长得可是一副
聪明面孔,不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却是甜蜜动人,乖巧可爱。说得难听点,就
是个聪明面孔笨肚肠的傻大姐。
宋家在弄堂里是唯一独占一幢楼的殷实户,宋安娜小时候穿的衣裳,大都是定
居海外的爷叔娘舅阿姨们寄回来的,所以她的打扮也跟弄堂里其他孩子不一样,因
此还得了个“洋娃娃”的绰号。
后来上小学了,有一次学校里举办公益募捐活动,捐助西部贫困山区的孩子们
建一所完全小学。小朋友们都非常积极,纷纷把爸爸妈妈给的压岁钱、点心钱、车
钱等种种零花钱投进红彤彤的捐款箱里。没几日,讲台上的捐款箱被塞得满满腾腾。
因大都是角票和分币,老师清点下来,跟校方分配给每个班级的捐款数目还差一截。
于是,放学后,班主任老师就把宋安娜叫到办公室。安娜心里别别跳,不晓得自己
做错了什么,郑着眼皮都不敢看老师的面孔。老师却把她胖嘟嘟的小手捏在自已手
掌中,温煦可亲地问迫:“宋安娜,你一直在争取当三好学生吧?”安娜忸怩地动
了动脑袋,下巴抵住胸口。老师又说:“你回家跟爸爸妈妈商量商量,是不是可以
为山区的孩子们多捐点钱,帮助他们尽快把学校建起来,你说呢?”宋安娜迅速地
用力点了点头。老师笑逐颜开,爱抚地拍了拍她光滑齐整的童花头,鼓励道:“加
油啊!”
宋安娜回家就跟母亲要两千块钱,老师说的,他们班级的捐款数再加一千七百
五十三元就可以完成学校领导布置的任务了。母亲一边炒小菜一边啐道:“你已经
捐得比隔壁禾禾和对而阿莲多得多了,凭什么还要我们家再出两千块?要完成任务,
就该大家平摊嘛。”宋安娜噘着嘴坐到客厅沙发中,抽抽泣泣抹起眼泪来。父亲下
班回家,问明缘由,便对母亲道:“我们安娜还要在这个老师班再读两年书呢,不
就两千块钱吗?多出就多出点嘛!”母亲替安娜盛好饭,将筷子塞进她手中,叹道
:“就你戆大!”安娜这才破涕为笑。
一学年结束,学校照例要评三好学生和三好积极分子。正常程序先由各小组推
荐候选人,再由全班同学投票选举。不过,老师若看中哪位同学当三好,常常会提
醒大家:某某同学今年有很大进步,大家是不是可以选他呀?宋安娜学习成绩一般
般,又没有担任班级的小干部,所以没有同学推荐她做候选人,老师呢,好像忘记
了半年前让宋安娜多捐两千元的事情,也没有提醒大家关注宋安娜,宋安娜当然不
可能当选三好学生。好在宋安娜心无芥蒂,三好学生名单公布后,她一如既往,拼
命鼓掌,向当选的同学表示祝贺。
宋安娜各科学习成绩排名总在班级中下游处徘徊,唯有一样出挑,便是父母给
了她一条刮辣松脆清亮甜润的好嗓子。进了中学,她很快就成了学生艺术团合唱队
的台柱子,学校各种联欢会上,总有她领唱或独唱的节目,还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区
里或市里的各种文娱会演,也为学校取得过各种奖项。
中学快毕业时,有很著名的部队文工团到上海招生,老师首先就推荐了宋安娜。
父亲母亲特别愿意女儿去当文艺兵,他们有自知之明,让女儿参加高考,很难考进
重点大学。于是,出高价,托人请了音乐学院的声乐老师加班加点为女儿辅导乐理
知识和声腔技巧。
周末那天,宋安娜在声乐老师家练到傍晚才回家,一踏进家门就接到对门阿莲
的电话。她们这一条弄堂里同龄的孩子差不多都在同一个学校读书,宋安娜和夏美
莲是从小一起踢毽子跳橡皮筋长大的小伙伴,现时流行叫“闺蜜”。
电话简里,夏美莲有点贵怪的口吻蹿过来:“安娜,你下午怎么没来学校?毕
业典礼演出要排练的呀!”
宋安娜脱口道:“我去音乐学院声乐老师家练唱了,我跟老师请过假的,老师
同意的呀。”
母亲正坐在边上,听女儿一言出唇,恼恨地用拳头狠狠捣了她一下:你这个傻
丫头,脑梗啦?不好编个理由,身体不舒服什么的都行。那个美莲也是要去考文工
团的呀!宋安娜却被母亲这一拳捣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扭头道:“妈,做啥呀?
我在跟阿莲说话呢。”恨得母亲只好跟她瞪眼珠子。
对面夏美莲停顿了片刻,又道:“老师叫我关照你,明天……下午2 点钟,文
工团的领导要到学校来面试考生,你千万别迟到喽!”
宋安娜忙道:“阿莲谢谢你,明天你也一起去考嘛。”夏美莲回道:“老师是
叫我去试试的,可是我哪里比得过你呀!”
宋安娜便真心实意进:“最好我们两个都能考上,一起去北京!明天下午我来
叫你一道走好吧?”
夏美莲进:“不用了,我还没决定去不去考呢。”
次日吃过午饭,宋安娜换上母亲精心为她挑选的衣裳:上身是一件粉红色绢纺
泡泡袖衬衫,领口和袖口缀着同色缎背花边,于普通中稍显出精致;下身随意一条
白卡其裙式短裤,再配上齐踝的白纱袜和黑搭襻牛皮鞋,浑然一身的清新可爱。母
亲说的,报考部队文工团一定不可太艳俗花哨了。在衣着问题上,宋安娜习惯了母
亲的眼光。在弄堂里,母亲一直享誉着“最佳衣服架子”的美称。宋安娜蹦蹦跳跳
下楼去,蹦蹦跳跳出了弄堂,一路眯眯笑地跟熟悉的街坊邻居打着招呼,这是她惯
常的热络随和的脾性。
学校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礼拜天的校园比平时清静了许多,操场被午时的
日头照得铜镜一般灼亮,只有三五个学校篮球队的队员顶着毒日往篮球架下练习投
篮,球砸在水泥地上梆梆炸响。宋安娜径直去了教学楼底层的音乐舞蹈室,双开的
白漆门却紧闭着。宋安娜先是一只手掌“啪啪”拍了几下,里。面悄无响动;再用
双手去推门,门竟是锁住的。宋安娜踮起脚尖,从门上方的玻璃格子往里张望,偌
大的音乐舞蹈室中空无一人,窗前的钢琴蒙着深紫红丝绒罩布,默默地沉思着。宋
安娜不由得“咦”了声,心想:大概自己到得太早了吧?都怪母亲使劲催啊催的。
又想,老师一般都会早到学校的,于是,拔脚嗒嗒嗒上了二楼。二楼是教师办公区
域,这一刻却也是寂寂无人声息,一扇扇闭拢的门就像一连串的哑谜。安娜猜不出
谜底,这才有些性急,慌慌张张跑出教学楼,跑到大门口门卫室跟前,张口问道:
“大叔,北京来的部队文工团招生在什么地方呀?”门卫正在看隔夜的《新民晚报
》,便从报纸后而探出半张脸来,却是一张中年妇人的脸,没好气道:“文工团招
生早上9 点就开始了,老早结束了!”宋安娜刹那间怔住了,汗从每只毛细孔里咕
噜噜涌了出来,把她粉红色的衬衣濡成了水红色。
宋安娜就像一株被雨水打湿了的桃花,花瓣萎蔫,在烈日下愈是干枯。一路回
家,踽踽低徊,肚皮里缠绕着一个问题:究竟是阿莲在电话中说错了时间,还是自
己听错了时间?走进弄堂,经过夏美莲家后门口的时候,她是想进去当面问问清楚
的。她抬头看看夏美莲住的亭子间的窗户,大白天为什么紧闭着?窗里边碎花的布
帘遮盖得严丝合缝!宋安娜犹像了片刻,最终放弃了当面对质的冲动。
母亲闻状,一拍大腿跳了起来:“那个夏美莲是存心不让你去考呀!你要去考,
就没有她的戏了!”
宋安娜咕哝道:“不会吧?也许,也许是我自己听错了呢……”
母亲跺了下脚:“你这个人就是畏畏缩缩!你放下电话告诉我是下午两点,上
午下午哪里会搞错?走,我陪你找老师去,一定要揭穿夏美莲的阴谋。”
宋安娜扭着身子往后退:“妈,我不去,多不好意思呀!”母亲一把拽住她的
手腕,恨道:“你呀,难怪人家讲你没脑子,有什么不好意思?是她耍花招,我们
又没有做错什么……”
母女俩正拉扯着,老师倒先打电话过来了,问道宋安娜,上午文工团招生,你
为什么不来面试?我让夏美莲给你家打电话,你们家又一直没人接电话。是不是你
父母不想让你离开上海呀?“
宋安娜暗忖:一上午自己都在家里,没听到电话铃响呀!支支吾吾不晓得如何
应答老师,却被母亲一把夺去话简,气咻咻道:“老师,夏美莲打电话通知我们安
娜,面试时间是下午2 点钟,安娜刚才跑到学校扑了个空。夏美莲是故意支开我们
安娜,这种行为属于欺骗,道徳败坏,你们学校应该为我们安娜主持公道呀!”
安娜在一旁,急得直摆手,可她无法阻止母亲向老师告状。母亲气出完了,放
下电话,冷笑道:“夏美莲这回有得苦头吃了!老师让你明天一早先去教导处,你
要据实汇报事体经过,喉咙放大点,不要缩头缩脑像只偎灶猫,晓得吧?”
宋安娜实在是不想去学校教导处的,被母亲催着、逼着,磨磨蹭蹭去了学校。
站在教导处门外,她迟疑起来。想推门,又缩回手;想离开,又转回来。老师在里
面听到了动静,拉开门,把她拽进去了。
夏美莲正坐在教导主任对面的椅子上抽抽泣泣地抹眼泪。教导主任很严肃的表
情,道:“宋安娜,你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说一遍,夏美莲电话里究竟怎样跟你
说的?”
宋安娜舔了舔嘴唇,像蚊子叫般哼哼道:“那天上午我去声乐老师家上课去了
……”
豆美莲的哭声忽然响起来,盖过了宋安娜的声音,边哭边道:“我打了她一个
上午的电话没人接,下午好不容易打通了。我明明告诉她礼拜天上午9 点钟到学校
里来面试的,她怎么会听成了是下午2 点钟呢?现在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
就是去北京部队文工团么?她妈妈怕她考不取大学,所以赖在我身上。我又不怕高
考,我把文工闭的名额让给她好了……”
老师轻轻喝住了夏美莲,教导主任盯住宋安娜,道:“宋安娜你声音响点,据
实回答,夏美莲在电话里通知你面试的时间,究竟是上午9 点还是下午2 点?”
办公室里一下子寂静下来,夏美莲的啜泣也休止了,都等着宋安娜的回答。
宋安娜费尽全身气力,轻轻进:“大概……恐怕……也许……是我,是我没听
清楚……吧?”
就宋安娜这么一句话,事情便乾坤大扭转了。夏美莲被北京来的部队文工团歌
舞队录取,风风光光地参军了。
母亲整整一个礼拜不理睬宋安娜,弄堂里的人越发认定了,宋家养了个聪明面
孔笨肚肠的“戆大”姑娘。直到数月后,宋安娜参加艺术类院校的考试,被上海音
乐学院声乐系录取,弄堂里的闲话又说回来了,都道:“宋家姑娘就是戆人有戆福
的嘛!”
套句俗语,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现在,“戆人戆福”的宋安娜已经是一个一岁
可爱小姑娘的母亲了。她的老公属于在改革开放当中抓住了时机首先富起来的那一
拨人,早几年,宋安娜就随老公离开老弄堂石库门,搬到古北新区黄金城道的高档
公寓中去了。个把月,宋安娜会带着女儿回老弄堂看望父母,邻舍隔壁的阿姨婶娘
们每每粉蝶儿逐花般围拢到宋家客堂间,一对对眼珠子探幽索秘,一张张嘴皮子花
团锦簇。
“宋师母,你给你们家的安娜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从前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
么样子,四时八节在她身上一点影子都不留啊。”
宋安娜咯咯咯地笑起来,两只手掸住腰,夸张道:“哪里呀!我都胖成这个样
子,从前的衣裳都穿不下了。”
“壮点好,怪不得而孔像只剥光的鸡蛋,活脱似杨货妃再生!”
宋安娜更笑弯了腰,道:“还杨贵妃呢,不成母大虫就好了。”
又有人开始夸宋安娜的女儿了:“宋师母,看你这个外孙女,好乖巧的模样,
莫道她不声不响,眉眼像会说话一般,将来必也是扫眉才子一等的人物呢。”
宋安娜又笑,轻轻拽了下女儿的马尾辫,道:“她呀,就是不肯悬梁刺股,靠
点小聪明,在班级里甘居中游。”母亲护着外孙女,抢白女儿道:“比你小时候可
出息得多了。”又向众人道,“我们妮妮才上四年级,就已经考出钢琴八级了,在
她们学校里那是数一数二的。”
妮妮不喜欢大人们拿她说事,别转身跑到里屋去了。宋安娜对着女儿的背影摇
摇头,噙住笑叹道:“现在的小姑娘,主意大得要命,随她去。”
便有人问了:“安娜,这几年好像不大在电视里看到你们合唱团演出了,莫非
你们团解散啦?”
母亲冷笑道:“现在电视里的娱乐节目,阿狗阿猫都好上去混个脸熟。有的人
五线谱都看不懂,也自称是歌星了。安娜她们团是正规的国家艺术团体,轻易不会
上娱乐节目的。不过,国庆联欢会啦,接待重要外宾啦,还不是全靠她们合唱团撑
世面。”
宋安娜还是笑,笑得像不经意间拂过的轻风,像闲闲地飘泊着的薄云,道:
“这几年团里也陆续招进来一些选秀明星,演出任务大都由他们承担。我是乐得清
闲,妮妮爸爸三日两头出差,妮妮的生活学习练琴,全落在我身上了呀。”
当年宋安娜从上海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凭着天生—副好嗓子,顺顺当当进了
交响乐团合唱队。虽则是全国数一数二的专业音乐学院,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宋安娜
这样的好运道。声乐系毕业生有一半以上进不了专业文艺团体,有的同学当了酒吧
歌手,有的同学在宾馆大堂里驻唱,也有的去婚庆公司唱颂歌,为生计赶场子,赚
辛苦铜钿。
以宋安娜的歌喉,是完全可以唱独唱的,可是当宋安娜进交响乐团的时候,团
里有几位大师级的歌唱家还活跃在舞台上呢?宋安娜暂时加入了合唱队,专唱高声
部。偶尔有几次,也让她出列,领唱三五句。那时,电视台还时常会播放交响乐团
的音乐会,母亲每每提早就街坊邻居—家家地告知,亲眷朋友也一一打电话关照。
事后,母亲满怀期待地询问人家观后感,人家抹不开面子,夸赞儿句,或问:“合
唱队的姑娘穿着一模一样的演出服,你家安娜在第几排第几个呀?”母亲多少灵巧
的舌头僵住了,因为电视镜头一扫而过,她自己也没看清楚安娜站在哪一排哪一方。
宋安娜非常享受自己的处境,拿着一份稳定的工资,又不要日日上班。有演出
任务了,突击排练几天。排练虽辛苦,唱歌却是她喜欢的,再辛苦也是快乐的。母
亲总是时不时地提醒她:“安娜,事关你自已的前途,不要再戆头戆脑的。要常去
领导办公里跑跑,要跟你们团里老艺术家搞好关系,或者索性拜他们为师,做他们
的学生,好让他们提携提携你呀!”安娜呵呵笑着应着,入耳不入心,道:“妈,
其实唱合唱比唱独唱适意得多,你发出一点声音,听到的却是满世界美妙的声音,
就像喝了老酒一样,心都醉掉了。”
好几年,宋安娜就这么定定心心地孵在合唱队里悠闲,徜徉在音乐带给自己的
快乐中。这期间,社会上流行音乐风靡起来,卡拉OK歌厅雨后春笋般出现,各种层
次的唱歌比赛此起彼伏,年轻歌手如同田畦里的韭菜,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宋安娜
当年声乐系的同学,当初酒吧歌手,已然成了大歌星;她所在的交响乐团合唱队也
陆续有人辞职,去签约某个经纪公司。合唱团的演出任务却是愈来愈少了。这一日,
梅雨季节刚过,母亲翻箱倒柜地晒衣物,竟发现宋安娜的演出服腋下已经长出点点
霉斑。母亲惊恐地将这状况告诉宋安娜,宋安娜浅浅一笑道:“妈,没关系的,洗
一洗,晒一晒,熨一熨,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再穿呢。”
那时,,宋安娜结婚了,生了孩子,身体和心理都越发地富态了。单位里演出
任务减少,对她来说是好事,她索性全身心地扑在女儿的抚养和教育上了。母亲终
于彻底打消了让她争取成为著名歌唱家的念头,自嘲道:“谁让我生了个缺心眼的
姑娘?算啦算啦,青史内不留名,红尘外便是我,只要她开心就好。”
平日里,宋安娜睡不得懒觉,无论夜长夜短,6 点钟必得起床。女儿上学,6
点45分要出门的,宋安娜要替女儿打点好早餐,热牛奶麦片,烤面包,煎火腿鸡蛋,
榨蔬果汁。女儿狼吞虎咽的时候,宋安娜便翻着花样替她梳头,这是宋安娜莫大的
幸福。待送走女儿,便是老公吃早餐的时间了。薏米莲子粥是电饭煲定时煲好的。
老公虽已是一家民营广告公司的总经理,早晨还是爱吃水泡饭,这是在石库门弄堂
里养成的习惯。宋安娜只是稍加改良,将泡饭改成营养丰富的惹米莲子粥。
8 点多钟,老公拎着黑山羊皮公文包出门了,宋安娜方可以稍微喘口气,将碟
盘碗筷收进厨房。还有点空暇,可以简略地修饰自已。9 点钟,钟点工阿花准时上
门,洗刷碗筷,清理房间,端整一日的小菜。宋安娜虽不动手,却还是要操着心,
不时地指点纠正阿花的工作。
有两桩事情,宋安娜从不让阿花染指,必定亲力亲为。其一,是给瓶花换水,
修剪残枝败叶。她嫌阿花审美粗糙,把瓶花插得像她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其二,是
熨烫老公的衬衫领带。老公上班衬衫领带天天要换,这就像女人出门佩戴的珠宝首
饰一样要紧。宋安娜生怕阿花做事体粗手粗脚,把老公的衬衫领带烫坏了。
一上午的时间往往在忙忙碌碌中消耗掉了。阿花帮宋家做好几只小菜后就去别
人家干活,宋安娜自己下几只馄饨对付了中饭。整个下午,在没有排练的日子里,
是宋安娜可以自由支配,随心所欲的时光。弹弹琴,哼哼歌,看看电视,上上网。
这样闲逸的时候多了,宋安娜也有些腻味。站在穿衣镜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腰
间赘肉似乎又多了一圈,双颊也鼓突出来,把鹅蛋脸撑成大饼脸了。叹口气,摇摇
头,决定去美容院做一套经络瘦身,再把头发护理一下。半年前买了八千块钱的贵
宾卡才去了没儿次。
于是,抓起电话拨过去,听得对面沙糯萦回的一声:“喂——哪位?”宋安娜
笑道:“哦哟,嗲得我骨头都酥掉了!阿莲,店里现在空吗?我过来喽?”
“你早就好过来了。我跟你说过,经络瘦身一定要按时做,否则效果就不明显。
我把二楼带阳台的那间贵宾室给你留着,你快点来哟!”
这家名为“出水芙蓉”的美容院坐落在近郊新城区的繁华地带,是一幢乳黄色
窗棂门楣带欧洲古典装饰的三层小洋楼,底层带院子是咖啡屋,二楼和三楼均是设
备齐全装潢考究的美容室,二楼专做经络减肥,三楼是面部保养区。单从美容院的
外观上就能感觉到后台老板的资金雄厚,气度不凡。仅开张不到五年,就在整个社
区创出了不俗的业绩和口碑,甚至有其他社区的顾客慕名远道而来,整日介宾客如
云。
宋安娜搁下电话,随即打了辆出租车,不远,一个起步价就到了“出水芙蓉”。
宋安娜径直穿过底层咖啡屋,沿“S ”形宽绰的柚木楼梯上了二楼。无人阻拦她或
询问她,“出水芙蓉”里的服务员都认得她,晓得她是老板的“闺蜜”。
二楼白色镀金边的花色栏杆口,飞燕新妆般,夏美莲早已笑靥如花地迎候着她
了。
“出水芙蓉”的老板就是夏美莲呀!
宋安娜希一眼夏美莲,便“哇”地叫起来:“阿莲,你越发苗条了,看这小蛮
腰,跟十八岁小姑娘一般细哦!你们这经络减肥真好厉害呢!”
夏美莲涂着殷红唇膏的嘴轻轻一抿,血要淌下来似的,浅笑道:“所以你要按
时来做按摩呀,你那么好的底板,只需减去赘肉,还不跟梦露一样?”
宋安娜咯咯咯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
当年,夏美莲巧妙利用了宋安娜“戆头戆脑”的性格,顺利考进了北京来的部
队文工团。其实,夏美莲歌喉并不很出众,文工团招生组的老师看中她的,是她高
挑婀娜的身姿和巴掌大的瓜子脸。到了北京,夏美莲才发现自己这一步是走错了。
部队文工团从全国各地千挑万选招来一二十名小姑娘,个个都闭月羞花,沉鱼落雁,
夏美莲便无有太大优势了,只能跳跳群舞,跑跑龙套。若干年后,她便主动退伍,
并且迅速嫁给了一位山西来的煤老板的儿子,只是这段婚姻仅仅维持了两年。夏美
莲离婚,得了不菲的一笔钱,跑到日本留学去了。夏美莲在日本留学的经历极少有
人知晓,当她以“海归”的身份重新回到上海时,俨然已是一位气度雍雅的“白富
美”了。
“出水芙蓉”美容厅开张的时候,夏美莲特地给宋安娜寄了一张大红烫金字的
请柬,邀请宋安娜夫妇出席晚宴。宋安娜的老公犹犹豫豫地不想再见到夏美莲,宋
安娜娇嗔道:“事情都过去多年了,你还这么计较呀?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她呀?”
老公恶狠狠道:“开什么玩笑!这种女人,一肚子坏水,你吃她的亏还吃得不够啊?”
宋安娜呵呵笑道:“哦哟,不要这样小肚鸡肠好吧?人家诚心诚意来邀请,也是谢
罪补过的姿态嘛。我们不去,反显得我们的刻薄狭隘,对吧?”老公抵不住宋安娜
软磨硬拽,夫妻俩一同出席了“出水芙蓉”的开张晚宴。夏美莲见了她,当着众多
贵宾的面,一把就抱住了她,然后隆重向众人介绍道:“她就是上海交响乐团著名
歌唱家宋安娜,我们从小在一条弄堂里长大的,小时候也吵架,宋安娜总是让着我
的。”这番言语让宋安娜非常感动,早忘了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龃龉,只认她为
知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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