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水芙蓉”二楼宽敞的楼道布置成了美容院的迎宾区,正面是前台,背壁上
悬挂着一排镜框,是各种权威机构颁发的证书和奖状;镜框下是几面金光闪闪的锦
旗,都是在这里成功瘦身或重拾青春的顾客送来的。迎宾小姐姿态修美地端立着,
个个容貌靓丽,笑容可掬。左右两端,是专供顾客等候休息的雅座,漂亮舒适的布
艺沙发,精致古典的茶具,茶几上摞着的却是引领潮流的各种时尚杂志。宋安娜头
次来“出水芙蓉”,就对这里的环境喜欢得不得了,道:“阿莲,你这里布置得跟
家一样,哦,比我们家漂亮多了。”
夏美莲矜持地笑道:“那你以后常来坐坐。”又补充了一句,“你就把这里当
你家好了。”
随后夏美莲就鼓动宋安娜办一张贵宾卡,并应允,一万元一张的贵宾卡,给她
打八折,只收她八千元。旁边领班小姐双手合十轻呼道:“老板这是破天荒喽,唯
一的一张八折卡!”
宋安娜往合唱团拿一份事业单位二级演员的工资,近年来演出任务又少,基本
没什么外快铜钿可赚。老公虽是公司经理,但生意场诡谲险诈,风云瞬变,老公赚
钱赚得十分辛苦。所以宋安娜平素对自己还是比较节俭,这八千元钱对她来说可不
是小数字啊。回到家,候着老公回家,洗了澡,靠在床上翻晚报的时机,期期艾艾
说了买“出水芙蓉”贵宾卡的事体,心里已打好谱子:若老公反对,就去回绝了夏
美莲。不想老公竟爽快道:“八千块就八千块,就算今年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喜得宋安娜扑上去勾住了老公的颈脖,在他耳根后“叭喳”亲了一口。
照夏美莲的说法,经络减肥最好每个礼拜做一次,效果最佳。宋安娜肚皮里算
算,一个礼拜去做一次,这张贵宾卡半年都用不到。于是,她盘算,一个月最多去
一次了。
一位面容姣好的美容小姐引宋安娜在铺着粉红隐花床单的按摩床上舒舒服服地
躺下,婉转柔声道:“宋阿姨,帮你把脖子上的饰玉解下好吗?”宋安娜忙道:
“我自己来。”略仰头,褪下18K 金项链悬挂着的佩玉。站在一旁的夏美莲伸出手
道:“我来替你保管,什么稀罕宝贝?”宋安娜不无得意道:“也不值什么钱,不
过是子禾求婚时送的罢了。”
美容小姐已经往宋安娜面孔上喷洒清香四溢的爽肤水,随后,纤纤柔指在她双
颊额头轻轻一阵拍打,又往她面孔上涂抹一层青灰色的脂脊,馥郁的青草香丝丝缕
缕渗人她的鼻腔,宋安娜眼皮沉沉的,脑袋便模糊起来。
宋安娜是被夏美莲轻轻摇醒的,睁开眼,诧异地问道:“经络师怎么还没来呀?”
一旁的美容小姐捂住嘴笑不出声,夏美莲往她臀部拧了一把,嗔道:“人家经
络师把你浑身上下都按遍了,没见你这么能睡的,呼噜同打雷似的,真不晓得王子
禾怎么吃得消你!”宋安娜一把撑起身,望望墙上的电子钟,果然已是3 点多钟,
自己也吃惊了我睡了两个钟头啦?“哧哧地笑起来,欲待起身,被美容小姐摁住了
:”宋阿姨,面部护理还没结束呢!“宋安娜往镜子瞄了眼,原来脸上还敷着张面
膜,只露出眼鼻嘴四只小洞,越发笑得花枝乱颤,风来珠翠香。
待收拾好面孔,再打理头发,全套完毕,竟又过去一个钟点。宋安娜看看时间
不早,就想回家。夏美莲道:“王子禾又不回家吃晚饭的,你急什么呀?想不想尝
尝我咖啡厅最新推出的蓝色精灵?”
宋安娜想想也是,王子禾为了公司业务,几乎日日应酬不断,倘若哪一天偶尔
得空要回家吃晚饭,一定会事先给她打电话,好让家中有所准备,多加几个菜。到
这个时候老公没有电话来,说明他不回来吃晚饭了。沉吟片刻,犹豫道:“妮妮放
了学要回家的呀!”
夏美莲道:“索性给妮妮发个短信,让她放了学直接到‘出水芙蓉’来,车费
由阿姨报销,晚上我请你们吃法式牛排大餐,如何?”
宋安娜喜出望外,忙掏出手机给妮妮发短信。不一会儿,妮妮便回复了,说正
好有同学过生日,邀大家去“必胜客”吃比萨饼。让妈妈跟夏阿姨说,她欠自己一
顿法式牛排哦!
夏美莲也看了妮妮的短信,搡了宋安娜一把:“你就别自作多情了,定定心心
在这里享受自己的吧!”便将那块佩玉还给她,帮她仔仔细细地戴在丰腴的脖子上,
不禁“嗤”的冷笑道:“王子禾也太抠门,求婚就送这么块破玉?种也不纯,色也
不翠。”
宋安娜扑哧一笑,道:“那时他还穷嘛。不过,你看,这玉佩是雕成双环相连
的形状,子禾说它表示两人永相连结不可分解的意思呀。”
夏美莲不以为然道:“你也太好骗了,谁说双环不可解?敲碎它不就解开了?”
宋安娜略有不悦之色,一把将佩玉捏在手心中,道:“所以我要天天把它戴在
胸口头,不让它摔碎嘛。”
夏美莲带宋安娜来到底层咖啡屋的一处雅座,这原是洋房半圆形的游廊,安了
一圈雕花木棂窗。傍晚时分,浓郁而宁静的斜阳将窗玻璃涂抹得五色纷呈。隔窗正
是不大的一泓荷花池,秋渐深,荷花已败落,空余一池老绿枯衰的叶茎,却也构成
一幅疏朗空灵的图画。池岸边,间隔着三五丛修竹参差摇曳着。并不见桂树,却有
一丝丝桂花香悬浮在空气中。
咖啡屋别出心裁,服务生一律是帅气挺拔的黄花后生,一式的黑西裤白衬衫,
佩戴红黑相衬的领结,芝兰玉树,赏心悦目。稍一刻,便有一位服务生姿态优美地
托了一只银盘进来,银盘上有几小碟点心:饼干、坚果、巧克力,还有一只高脚倒
喇叭花形的玻璃杯,杯中海蓝色的饮品纯净而透明,杯沿口插着一颗紫黑的蓝莓果,
浆汁像是随时会迸溅出来。服务生将这杯蓝色精灵端端正正放在宋安娜面前,宋安
娜迫不及待双唇已凑到杯口,忽抬眼笑道:“阿莲你怎么不喝呀?”
夏美莲淡淡道:“我都喝腻了呢!”另叫服务生泡了壶菊花普洱茶上来。
宋安娜小心翼翼吮了一小口,那滋味有点不习惯——酸、涩、甜混杂在一起,
看着是那般凉爽,下喉后却感到热辣辣的直冲鼻根,眼泪差点冒出来。想着不能让
阿莲觉得自己太老土,忍了忍,道:“哦……好爽啊!”却急着往嘴中塞了块巧克
力。
夏美莲的目光被她浓密的假睫毛筛去了一层,又被悬浮在空气中的桂花香再筛
去一层,投到宋安娜身上,像似有似无的尘灰一般,声音也像块辨不出颜色的薄纱
软绵绵地飘过来,亦嗔亦叹道:“惊惊乍乍,跟孩子似的。安娜,你好叫我妒忌哦。
夫妻恩爱,女儿可爱,一个女人该有的你都齐全了,所以呢,童心未泯、秀貌不改
呀!”
宋安娜当然是满心欢喜,恻隐之心油然而起,也曾风闻阿莲在日本留学期间还
有过若干次姻缘,都没成功,便诚心诚意道:“阿莲,像你这般漂亮这般能干的女
人到哪里找去?为啥不找个可心的男人成个家呢?还来得及的,现在科学发达了,
人家四十好几的人生儿育女的,多着呢!”
夏美莲面无表情地啜了几口茶,刷地掀起睫毛,眼珠子漆黑雪亮,冷笑道:
“可心的男人到哪里去找呢?像你家王子禾那样的男人,尘世间能有几个?”
宋安娜差点冒出来:“从前王子禾追你,你为啥不要呢?”这一串字在她口腔
里骨碌碌翻滚了几圈,终于硬生生被她咽回肚子里去了。
夏美莲忽地朝前仄了身子,粉妆玉琢的面孔凑近了宋安娜,那目光锥子般抵住
宋安娜的鼻尖,低低地,却又是重重地道:“不过安娜,你还是要提高警惕哦!不
是不放心王子禾,而是不放心现在的社会风气。男人有了几张钞票,哪个不在外而
风流快活?王子禾再老实,他终归不是柳下惠吧?”
宋安娜的心咯噔了一下,想说,我们子禾绝不会的,可喉咙干得要命,吐不出
声来,一时竟怔忡在那里了。
夏美莲坐直了舟子,半唾葑睫毛,把玩似的看了她一会儿,方道:“怎么不响
啦?想到什么了?难道……你发觉王子禾的蛛丝马迹了?”
宋安娜勉强咧开嘴送出一个笑容,犹疑道:“没有……不是……”
夏美莲哼地一声,道:“还保密呀?不要我帮你出主意啦?”
宋安娜支吾着,道:“其实,真没有什么蛛丝马迹的,只是,只是……我们那
个事情,愈来愈少了。我想,现在做生意不容易,子禾是太累了吧?”
宋安娜跷起一根涂着银灰蔻丹的指头点点她道:“看你看你,又糊涂了吧?这
还不算蛛丝马迹?都已拉警报了!王子禾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他不跟你做那个事
情,说明他另外有地方做了呀!”
宋安娜面孔苍白,惨惨地瞪着眼珠,盯住夏美莲鲜红的两片唇,喃喃道:“不
会吧?不会吧?”
夏美莲忽地掩嘴一笑,道:“看把你紧张的。我只是推测而已,让你对夫妻之
道上点心。你可以试探他的呀,这个你还不会呀?”
宋安娜面色回暖了些,忸怩道:“什么呀?这怎么试探呀?”
夏美莲一撇嘴:“你装什么傻呀,这床笫之事还要我教你?”
宋安娜脸一红,嗔道:“去你的!看看文文雅雅一个人,说话怎么……”摇摇
头,扑往臂肘里哧哧地笑个不停。
夏美莲冷冷地看住她,由她笑了一阵,便道:“好了好了,我晓得的,你嘛,
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周围朋友都说你跟王子禾是十几年如一日,恩爱夫妻的楷模。
再说妮妮又超级可爱,有这么两个可爱的女人守着,王子禾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其他
女人呢?”
宋安娜这才从胳膊肘里抬起脸,随手撩了缕散发到耳后,笑道:“正要告诉你
呢,我们妮妮钢琴考出八级了,他们整个四年级只考出她一个呢。”
夏美莲斟了浅浅一小盅普洱茶,举起来,道:“真该为妮妮开个庆功会的!”
宋安娜道:“那还太早点。我打算花一年时间让她冲刺一下,小学毕业的时候,
把钢琴十级拿下来。那样去考上音附中,或者其他重点中学,就有绝对优势了。”
夏美莲好像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安娜,妮妮现在是跟你们乐团哪位名师学
的琴啊?”宋安娜皱了皱鼻子:“哪里敢请我们乐团的人?课酬太高了,上一小时
课,三百块呢。妮妮还是在少年宫上琴课,回家练琴,我盯着。”
夏美莲又往前耸了耸身子,道:“巧了,我有一个远房表弟,是美国柯蒂斯音
乐学院钢琴系的高材生。近来美国经济不景气,他回国发展,打算自己开办一所音
乐普教中心,正筹备呢。我让他上门辅导妮妮冲刺十级,保险成功,课酬嘛就按少
年宫的水平吧,你看呢?”
宋安娜双手一合,欢喜道:“太好啦,阿莲你好像我的及时雨呢,他什么时候
好来上课呢?”
夏美莲稍顿,道:“就星期天下午吧。”
宋安娜忙道:“正巧,星期天下午妮妮原就是去少年宫上琴课的时间,不去了,
在家等大师!”
夏美莲哈哈一笑:“还有巧的呢。待会儿,8 点钟,我们咖啡厅有烛光音乐会,
今天就是他的钢琴演奏。你索性等他来了,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具体事项你跟他
自已商量好了。”
宋安娜忖忖,还要等两个小时呢!又忖,能给妮妮请到名师点拨是最要紧的,
倒是应该亲耳听听这位柯蒂斯高材生的指下功夫,谁晓得夏美莲吹得天花乱坠,是
真是假?便道:“好吧,我家子禾不过10点是回不了家的,妮妮她们小朋友聚会恐
怕也早不了。只是……”嘻嘻一笑,“你这蓝色精灵,我们小老百姓实在欣赏不了,
还是给我换一杯红豆奶茶吧!”
夏美莲摇摇头,叹道:“如何说你好呢?看你腔调,只道你过得多有情调!”
便招呼服务生上了一杯红豆奶茶,又道,“喝这种奶茶,何必到我们‘出水芙蓉’?
街边小摊上就有卖的。”
宋安娜捧着奶茶,吮了一口道:“我才不管什么情调不情调呢,还是它顺口。”
夏美莲不时跑开去处理些杂事,宋安娜便翻翻时尚杂志。夏美莲回来了,两人
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天光不知不觉就暗淡下去了。咖啡屋的服务生们依次
给每张桌子送上一盏炫彩玻璃烛台,还点亮了镶在四壁的古铜烛台,宋安娜甚至发
现,隔着窗玻璃,那残荷与修竹丛中,星星点点,竟也有烛光闪烁,整座“出水芙
蓉”仿佛是尘世投向银河中的倒彩。宋安娜连声“啧啧”,叹道:“太美了,阿莲,
也只有你才有这般奇思妙想呀!”
夏美莲丢下一句:“你等着看哦!”便起身推开雅室的两扇门,外面大堂也是
一片烛火荧荧,私语切切如同池塘泛起的泡沫。
夏美莲当日穿了一袭青紫色丝绒改良旗袍,一株莲似的摇摇曳曳走上大堂中央
的高台,哗啦啦揭去墨绿丝绒罩幔,一架漆黑锃亮的三角钢琴赫然呈现。大堂腾起
一片口哨吹噓声,众人都很兴奋。
夏美莲柔柔地斜倚着钢琴,秋云般的笑意让她的面孔有种高深莫测的美丽,轻
启红唇道:“各位朋友,欢迎光临‘出水芙蓉’。今晚的夜色特别惬意,我们有幸
请到刚从大洋彼岸归来的杰出钢琴家派克先生,他将为大家演奏贝多芬的《月光奏
鸣曲》和舒伯特的《小夜曲》……”下面的话已经被掌声淹没了。
宋安娜忍不住跑到雅室门边,但见幢幢烛光中,一位长发披肩、衣着随意的男
子正优雅地微微欠腰,团团致意,随后坐下,猛地垂下脑袋,任由几缕长发遮去了
半边面孔。店堂里人们瞬时安静下来,只有调酒师手中的调棒撞击酒杯轻微的当啷
声。许时,忽见他一仰头,长发随之朝后脑勺甩去,随即,指下的乐曲便流水淙淙
般一泻千里了。
宋安娜坐回自己的雅座,凝神倾听。她对自己的音乐鉴赏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毕竟在音乐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果然,此君演奏技巧高超,对乐曲的理解也很独
到,不觉心中暗自欢喜。有他的指导,妮妮考过十级万无一失了!
《月光奏鸣曲》和《小夜曲》演奏完毕,众人掌声热烈,便又加弹了贝多芬的
《献给爱丽丝》。这首曲子,妮妮也会弹,有亲眷朋友来家里做客,宋安娜总让妮
妮弹给客人听的。此刻听到这熟悉的旋律,宋安娜便有了一种亲近的感觉。
不一会儿,夏美莲便领着钢琴师走进了雅座。宋安娜忙起身,礼节性地与他握
手。他的手指很长,手掌厚实绵软温湿,很让人心动的那种。
夏美莲介绍道:“安娜,他的英文名字叫派克,我们都喊他老派,顺口点。”
宋安娜听了这个奇怪的称呼忍不住要笑。他一点不老,三十多岁的样子。他的
面孔,高峰深谷起伏很大,在烛光中便有了许多阴影,就像一幅伦勃朗的头像素描。
宋安娜和妮妮几乎是前后脚进的家门。妮妮个头都快赶上妈妈,现在的孩子营
养好,发育早,十一岁的小少女已经有模有样。早晨出门时,宋安娜替女儿扎了马
尾辫;晚上回家,妮妮却是长发飘飘了。宋安娜抚着女儿的秀发说:“怎么弄得披
头散发的?”妮妮嘟哝道:“皮筋断了。”斜白了妈妈一眼。
宋安娜笑了,小姑娘的鬼心思她自然明白,不去揭穿她,问道:“小朋友生日
派对,开心不?”
妮妮皱着鼻子道:“太幼稚了,没多大意思。妈,夏阿姨的牛排大餐好吃吗?”
宋安娜点点女儿的鼻尖:“小馋嘴!放心,夏阿姨答应了要补偿你的。还有一
桩好事体。你不是讨厌到少年宫上琴课吗?夏阿姨替你找了一位钢琴老师,是美国
柯蒂斯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手,这个星期天下午就来我们家给你上课,开心吧?”
妮妮一蹦老高,偏着脑袋问:“这个钢琴老师,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啊?妈,
不要又找个老巫婆来管我哦!”少年宫的女钢琴老师五十多岁了,对学生十分严厉,
妮妮背后就喊她老巫婆。
宋安娜笑道:“你怎么说话啊?少年宫老师在你身上没有功劳总有苦劳吧?”
一根指头往妮妮额角上戳了一下,道,“夏阿姨晓得你难缠,这回请了位白马将军
来降服你!”
妮妮吐下舌头,耸耸肩,叭嗒叭嗒跑到客厅钢琴前,叮叮咚咚练起指法来。宋
安娜晓得女儿心里愿意了,自然也高兴,笑道:“平常叫你练琴,千呼万唤始出来!
现在几点啦,楼上楼下都睡了,不要吵人家,搞不好又到居委会去告状。”
妮妮不理会她,自顾自将各种大调音阶、和声小调以及主和弦长琶音等基本指
法训练统统弹了一遍,方才歇停。
妮妮回自己房间睡去了,宋安娜看看钟,离11点还差5 分钟。忽然觉着从心底
涌上来的孤寂裹挟了整个身子,浑身清冷,只得钻进冰冷的波窝。开了电视机,千
篇一律的娱乐节目,便随意调到一个台,把音量调到最低。
老公夜夜应酬到九十点钟后才能回家,近几个月越发出格,总要挨到午夜后,
有时甚至是凌晨方才轻手轻脚做贼似的挨进房门。宋安娜好几次想责问他,每每压
抑住自己,只装作睡得死沉,不晓得他几时回家。她实在不想像电视剧中那些被老
公冷落的女人那样,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她总会自己安慰自己:现在生意多少难做
呀,老公拼命挣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自己跟女儿日子过得舒畅呀!
可是今晚宋安娜胸口头旺火滚油煎熬着,这把火便是夏美莲那句话点着的:
“王子禾正如狼似虎的年纪,他不跟你做那个事情,说明他另外有地方做了呀!”
宋安娜掐指算了算,不觉心惊肉跳:他们夫妻间大概两三个月没有房事了!
王子禾跟宋安娜、夏美莲住一条弄堂,上一所小学,互相知根知底。青春萌动
时期,王子禾暗恋夏美莲,自己不敢跟夏美莲表白,就写情书。写好了又不敢当面
交给夏美莲,每每央求宋安娜帮他当信使。宋安娜把王子禾的信交给夏美莲,夏美
莲随手往纸篓里一丢。夏美莲经常收到男生的情书,都懒得拆看了。宋安娜却很好
奇,缠着夏美莲:“看看嘛,看看阿禾写点什么嘛!”夏美莲便道:“要看你自己
去看,我没那闲工夫。”王子禾父母是普通职员,家境一般,王子禾相貌平平,学
习成绩也不出众,夏美莲眼里哪会有他?于是王子禾写给夏美莲的情书大部分都是
宋安娜在看,倒像是写给宋安娜的了。宋安娜倒蛮欣赏王子禾的情书,觉得他文笔
很优美,很动人。
中学毕业后,夏美莲去了北京部队文工团,宋安娜考进上海音乐学院,王子禾
进了同济大学平面设计系,三人各得其所。王子禾并没有中断对夏美莲的迷恋,经
常向宋安娜打听夏美莲的状况和动向。宋安娜很想帮助王子禾,尽自已所晓得的详
详细细描述给他听,有时还加上自己的猜测和想象,只为博得王子禾一个开心。
夏美莲和山西煤老板的儿子结婚的时候,回上海举办盛大的婚礼,把小学中学
的老同学都请去了。那天王子禾在酒席间喝得烂醉,有同学就说,安娜,你跟阿禾
住得近,快把他送回家去吧。宋安娜只好扶着王子禾走出宴会厅,不料刚出大门,
王子禾就站直了身子,道:“我哪里醉了?安娜你晓得的,我是心痛!”便苦苦哀
求宋安娜陪他散散心。宋安娜哪里狠得下心拒绝,只好陪着他。两人就近找了家酒
吧坐下,宋安娜不让他点酒,他非点不可。争执到后来,双方让步,要了几瓶啤酒。
王子禾才喝了两口,竟捂往脸“呜呜”地哭起来,吓得宋安娜不知如何是好,塞了
许多纸巾给他,低声道:“阿禾,你别这样,旁边人都盯着我们呢!”王子禾仰起
涕泪纵横的面孔,一把抓住宋安娜的手,道:“让人家去看好了,安娜,我晓得你
对我好。前头我欠你的,从今往后,我会点点滴滴回报你的!”
大学毕业后,宋安娜欢欢喜喜做了王子禾的新娘。起初宋家长辈并不很同意这
门亲事,无奈宋安娜木人石心,执意要嫁。数年后王子禾跟人合作创办广告公司颇
有起色,宋家长辈们闲话时都道:“我们安娜啊,真就是戆人有戆福呢!”
宋安娜在焦灼煎熬中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跟王子禾做那个事情,心急
慌忙却总是南辕北辙不得要领。忽觉天塌地陷,惊醒过来,欠起身子,王子禾竟不
知何时已经躺在边上了。宋安娜瞄了眼床头柜上的荧光小闹钟,4 点钟差5 分!她
恨不得立时三刻揪起他问个水落石出,手已经伸到王子禾肩胛上了,却没了勇气,
只是轻轻抚了抚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庞,胡茬搔得她心软软的。
王子禾忽地睁开眼,逍:“怎么醒了?还早呢,再睡会儿。”便一个翻身,将
背对住了她。
宋安娜想起夏美莲说的,可以试探试探他呀!便缓缓地躺下,将自己热烘烘丰
满的胸脯紧紧地贴住王子禾的背脊,一只手从他腰间插过去,摁住了他的小腹……
“安娜,别闹!上午就有个客户洽谈,我还得赶早呢!”王子禾坚定地推开她
的手,随即便弄出很重的呼噜。撇得宋安娜心灰意冷,呆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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