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宋安娜委委屈屈憋了一天,傍晚时分忽然接到王子禾的电话,说晚上总算没应
酬,要回家吃饭的。这欢喜来得太突兀,宋安娜一时脑子转不过来,捏着话筒说不
出话。王子禾在对面急促逬:“安娜,安娜,你听见了吗?你说话呀!”宋安娜慌
忙双手捧住话简,道:“哎,我听到了,我晓得了……”
搁了电话,宋安娜抓起钱包直冲超市。没料到王子禾会回家吃晚饭,她只让钟
点工做了妮妮爱吃的葱烤大排和两只蔬菜。于是又买回了一条花鲢鱼,鱼头加粉皮
做汤,鱼尾浓油赤酱炒划水,肚档抹了盐腌上一会儿,加老酒清蒸。
宋安娜丁零哐啷在厨房忙碌时,妮妮和王子禾陆续回来了。当她将小菜一一排
出,父女俩筷子像鸡啄米似的争相往盘子里戳。那一刻,宋安娜窝在肚皮里的疑惑
与委屈全都烟消云散了。她庆幸自己昨天晚上没有跟王子禾吵闹。王子禾当年向她
求婚时就说过:“我就喜欢你的脾气,随和大度,成天乐淘淘的。”
不觉已是礼拜天,宋安娜原指望王子禾也在家,夫妻俩一块儿接待初次上门的
派克先生,以示敬意。偏偏王子禾要出差,礼拜六晚上就拎着一只拉杆箱走掉了。
礼拜天钟点工是休息的,一大早,宋安娜自己跑到小区大门口的花店买鲜花。
她想派克先生是开过洋荤的,瓶花也要洋气点,便挑了两朵粉绿的绣球花,再配上
两株雪白的马蹄莲,随意插在尺半高刻花玻璃瓶中,闲雅而又妩媚。然后又是扫又
是擦,将家中三间房间外加客厅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上半天,宋安娜叮嘱妮妮抓紧把考八级弹过的巴赫《赋格》和菲尔徳《夜曲》
练熟了,下午老师来上课,肯定先要测定你的演奏水平。
中午,宋安娜叫了两份附近港式茶餐厅的外卖,妮妮爱吃,自己又省去一番买
汰烧,弄得乌鼻皂眼的,收拾起来得花多大工夫?现在母女俩相对有滋有味吃完饭,
将一次性餐具丢进垃圾筒,多少省心省力。吃完饭,宋安娜叫妮妮去床上眯一会儿,
待老师来了好精神点。妮妮却说不想睡,还要把车尔尼的《练习曲》复习几遍呢。
安娜喜欢妮妮这种积极的姿态,自已便去梳洗化妆,换身平素出客的正装。人家到
底是柯蒂斯毕业的高人,总得显得隆重些。妆扮完毕,宋安娜看看客厅墙上挂着的
音乐闹钟,还差20分钟便两点了,便摁下电动咖啡壶的按钮,不一会儿,客厅里便
弥漫起哥伦比亚黑咖啡浓郁的香味。
准两点,音乐闹钟叮叮咚咚响起了《献给爱丽丝》的旋律——这是宋安娜特地
设置的——门铃也叮叮咚咚响起来。宋安娜连忙去开门,眼前不觉一亮,这个老派
今天把披着长发束至脑后,穿了身白亚麻布的休闲西装,里面衬了件自由花五彩缤
纷的衬衣,煞是精神!不觉白团脸上堆起春花初绽般的笑容,恭恭敬敬引进贵客。
妮妮这个小精灵不知何时也换了件雪白的蕾丝连衣裙,马尾辫上扎了粉红的缎带,
公主似的,蹦蹦跳跳迎了出来。宋安娜忙道:“妮妮,叫……派克老师呀!”
派克潇洒道:“不要那么多规矩,就叫我派克好了,或者老派也行。”
妮妮依偎妈妈,忍住笑,叫道:“派克……老师!”咯咯咯笑出声来。
宋安娜提议先坐下喝杯咖啡,休息一会儿再上课,派克老师却要马上开始上课,
他说他的时间排得很紧,给妮妮的这个钟头课时是他筹算布划,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宋安娜不敢耽搁,心中是暗暗感激夏美莲的,若不是她的面子,派克老师哪里
会挤出这一个钟头来辅导妮妮?
派克老师一上来就给了个下马威,要妮妮把考八级的三首曲子都回奏一遍。宋
安娜暗自庆幸。上午让妮妮临时抱佛脚练习过了。妮妮却不晓得中了什么邪,几个
钟头前练得好好的,此刻却弹得疙疙瘩瘩,七零八落,弄得宋安娜都觉得面孔难看,
讪笑道:“派克老师,妮妮考八级已过了好几个月,后来只顾着练十级的曲子了,
所以,嘿嘿,有点生疏了。”
派克老师一句虚应客套话都没有,板着面孔道:“那不行,先把十级的曲子放
一放,回过头来重新练习八级的这三支曲子!”
宋安娜有点急了,少年宫―起学琴的小朋友中也有几位准备跳级考十级的,有
的都已经把曲子背下来了呢!忙道:“派克老师,美莲没跟你讲吗?我是打算让妮
妮小学毕业考出十级的呀!”
派克老师正色道:“这就是国内业余钢琴教育的悲哀,只看重那一张考级证书,
逼着小孩子盯住几支曲子拼命练。虽然弹得滚瓜烂熟了,可对乐曲表达的含义根本
不理解。哪怕拿到十级证书,我认为他们仍旧是音盲!”
宋安娜当然晓得他说的是对的,可是人家考级的老师只管你乐曲弹得熟不熟练
呀!于是嗫嚅道:“我是想,妮妮有了十级证书,就有把握考进上音附中……”
派克老师忽然冒出一句:“安娜姐,你放心……”那亲昵的口吻让宋安娜吓了
一跳,背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慌乱地瞟了他一眼,他的眼乌珠陷在深凹的眼眶
里,黑丝绒般温柔,不由得让宋安娜心中一动,微微地荡开了涟漪。
“安娜姐,你放心。”派克带点磁性的声音在延续,“我已经计算过时间,到
明年考级,还有整整十个月呢。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花两个月的时
间,把八级的曲子练熟了,吃透了,再花两个月时间把九级的曲子初步摸一遍;剩
下有整整半年攻十级的曲子,绰绰有余。况且,基本功练得扎实了,那才是事半功
倍呢!”
妮妮坐在钢琴前不耐烦了,扭着身子道:“妈,就照派克老师的计划练嘛!”
宋安娜已经完全被派克的话折服,笑道:“当然了,以后你要好好听派克老师
的话,练琴再不可偷懒哦。”妮妮别转身,坐正了,开心地摁出了一串音符,像掠
过天空的一群鸽子。
时近岁尾,宋安娜所在的合唱团演出任务多了起来,排练自然渐次繁忙,经常
礼拜六礼拜天也要加班。宋安娜再次暗暗庆幸请到派克来指导妮妮弹钢琴,让自己
省了许多心思。
妮妮喜欢洋气而时尚的派克老师,为了赢得派克老师一句称赞,妮妮练琴变得
十分自觉了。现在上琴课,宋安娜不必守候一旁替妮妮作记录,派克老师说的每一
句话,妮妮都印到脑子里去了。算算时间不过三个多月,妮妮不仅把八级的曲子练
得精熟,甚至已将九级的曲了都摸了一遍。派克老师预言,妮妮马上可以进入十级
曲子的弹奏。而且因为基本功练得扎实,哪怕不去考业余钢琴十级,妮妮都有实力
考进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如此,宋安娜便可心无旁骛地投人到合唱团的排练中去了。
正应了那句古谚:着意种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行。宋安娜早断了成为独唱
演员的奢望,偏偏就突然得到了独唱的机会。那是一台交响乐毛泽东诗词联唱音乐
会,是合唱团精心打造的拳头产品,并准备在庆祝元旦之际隆重推出。这时演唱那
首纪念杨开慧烈士《蝶恋花》的明星歌唱家突然发嗓疾,失声,无法登台。情急之
下,团领导大胆起用一直唱合唱的宋安娜顶了上去,试唱下来,效果出奇好,节目
单便铁板钉钉定下了。宋安娜获知消息,头一个给母亲打电话。她晓得,这是孝敬
母亲最好的方式。果然,母亲先是不敢相信,追问了一句:“真的吗?”随后,半
天出不了声,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安娜,你真是戆人有戆福呀丨”又是笑又是
泣,又哩哩啰啰关照女儿,一定要牢牢抓紧这个机会,要唱得没有人可以替代你才
是哦。宋安娜虽没有母亲那般激动,自然也是欢喜的,更不敢有丝毫懈怠。毕竟许
久不唱独唱了,发声部位、气息运用、情感抒发……各方面都有些生疏,便日日清
晨起来吊嗓练声。妮妮既为妈妈高兴,又觉得新鲜,也跟着早起,在钢琴上帮她定
音。“1 ——2 ——3 ——”“啊——哦——咿”母女俩练得不亦乐乎。
王子禾却不以为然,清晨被妻女闹醒,没好气道:“现在的歌星就像韭菜一样,
一茬一茬地冒出来,你去跟他们轧闹猛,有意义吗?人家出场费动辄几十万上百万
的,你们团演出一场给你几钿演出费?我赚的钞票还不够你和妮妮花呀?”老公最
后那句话让宋安娜心里熨帖,娇嗔道:“我福气好,老公赚得动。可是,上头交给
你的任务,你哪里好推脱?既然做了,当然就尽力做好它喽。”妮妮也帮腔道:
“妈妈不是为钞票唱,妈妈是为荣誉而战!”王子禾说不过她们母女,只好关紧了
房门,把脑袋缩进被筒睡回笼觉。
这一段日子,宋安娜可以说是遂心如意,心情舒畅,干劲十足,人都长了两公
斤肉,吓得她餐餐不敢碰米饭,只喝汤吃蔬菜。
这一日,宋安娜上午照例去乐团排练,团里这一台交响乐毛泽东诗词歌曲演唱
会已进入跟乐队磨合的关键阶段,排练厅里演职人员的手机一律关机,大家全神贯
注于音乐之中。
直至午餐时候,宋安娜才发现自己手机里有一串未接来电,看看,都是家里座
机的号码。不免疑窦重重:老公上公司,女儿上学校,整个上午家中除了钟点工阿
花应该没有其他人的。那么,阿花为什么要接二连三给自己打电话呢?莫非家中出
了什么事?这青天白日的,会出什么事呢?慌忙间拨了过去,却“嘟嘟——嘟嘟—
—”地无人接听。安娜估摸着,阿花这时候应该已到别人家烧中饭去了。便摁下阿
花的手机号码,阿花给自己设的铃声是邓丽君的歌,邓丽君在对面哼吟了老半天,
阿花才接电话,道:“宋姐,我这会儿正开油锅呢,等一歇我给你回电话。”宋安
娜衔住她的话尾抢着问:“拨了那么多电话,有什么事火烧眉毛的?”阿花嗤嗤一
笑:“等一歇讲给你听。”便挂断了。弄得宋安娜心里面七上八下地不太平。工作
午餐是一碗青豆虾仁面,挑到嘴巴里竟索然无味。
大约十多分钟后,阿花电话回过来了,嘻嘻笑道:“宋姐,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呀。上午我洗衣服,从王先生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东西……”又笑起来。
宋安娜没好气道:“是钞票吧?”老公钞票总是乱塞的。
“不是不是……”
“是钥匙?”老公把钥匙忘在家中也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是也不是。”
宋安娜恨恨道:“那是什么东西?有那么好笑吗?”
阿花带点神秘的口吻:“宋姐,你放心,我把东西塞在你枕头底下了;你自己
回来看了就晓得了!”
宋安娜还要追问,阿花推说人家等着她开饭呢,就挂断了线。因午后还要排练,
宋安娜只好忍下了,胡乱将面汤倒进肚子里,呛得好一阵猛咳。
亏得宋安娜生性浑拙,音乐一起,她便将阿花带给她的疑窦暂时搁到心角落里
去了,一门心思沉浸在“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的意境中了。联
排结朿,是下午3 点多钟,又想着离妮妮放学还早,便去坐公交车回家。站在公交
车站上等车等得无聊,看见周围等车的人群中十有八九勾着脑袋拨弄手中的手机,
便也摸出手机胡乱翻着。却看到阿花发的一条短信息:“宋姐,没什么要紧东两,
你不要瞎疑心哦!”那个被她搁在心角落里的疑窦冬蛇苏醒般嗖地蹿了出来,阴冷
地笑着、扭着,缠住了她的心房:阿花从王子禾裤兜里摸出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宋安娜再没工夫忍耐了,正巧有辆闪着顶灯的出租车驶过来,她慌忙扬手招呼,
恨不得插翅飞到自己家中。
宋安娜推门进家,来不及换拖鞋,便扑进卧室,掀开被罩,手伸到枕头底下,
触到硬硬的一块,稍迟疑,满手一抓,掏了出来!
宋安娜摊开手掌定睛看,倒吸一口冷气——竟是一盒避孕套!且已不是新包装,
盒盖已磨损,盒中物件只剩三分之一了。
宋安娜缓缓地在床沿边坐下,整个脑子一片空白。这盒东西派什么用场她当然
是晓得的,可她和王子禾过夫妻生活从来不用这个东西。结婚第二年,她生了妮妮
后,就去妇幼保健医院放了节育环。那么,王子禾裤兜里为什么会有这盒东西呢?
随身带着,说明他随时可用:一盒东西已用去一大半,说明他经常在用!一个巨大
的问号山一般横亘在宋安娜脑门前:王子禾是跟谁在一起用这个东西的呢?
宋安娜一动不动坐在床沿边,在黄昏浑浊的光线中,她像一尊石俑:待日光渐
渐褪去,暮色垂落,她便化作了一纸剪影。
倘若不是妮妮放学回家唤醒她,也许她会无声无息地坐到天荒地老。
妮妮推开家门,大声喊:“妈,你怎么不开灯呀?”啪、啪、啪,一路摁着电
灯开关,又喊,“妈,你怎么不做晚饭?妈,你在吗?”
宋安娜像起死回生一般,腾地跳起来,慌慌张张把手中捏着的盒子塞回枕头底
下,伸长头颈应着:“哎——妮妮——妈在房间里……”
妮妮啪地开亮了卧室的灯,惊恐道:“妈你怎么啦——?”
宋安娜用力笑着,道:“没什么,妈刚才有点头晕,躺了一会儿。”
“妈,要不要去医院啊?”妮妮很懂事,紧紧拽住她的胳膊,让宋安娜冰凉的
心渗进一丝暖意。她抚着女儿光滑的后脑勺,满是歉疚,道:“妮妮,妈没来得及
做晚饭。也好,我们索性到外面去吃,你爱吃什么?韩国烧烤?阿根廷牛排?”
妮妮皱了皱鼻子道:“妈,你这个样子,还能出去呀?算了,我们还是叫外卖
吧,上回那个港式茶餐厅的面条点心都很好吃的。”
宋安娜不晓得自己在女儿眼中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的确身心俱疲,没有力气,
也没有胃口,便顺着妮妮的意思打电话叫了外卖。
妮妮捧着她要吃的东西,钻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去了。宋安娜关照她,吃完东西,
抓紧做功课,别老看电视,还要练琴呢!
宋安娜面对着外卖送来的一堆食物,阵阵作呕,只将它们用保鲜膜罩了,塞进
了冰箱。想着过一会儿还要陪妮妮练琴,便踅进厕所间,想冲个淋浴,清醒清醒自
已。
宋安娜站在洗水池前,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大吃一惊——镜子中是一个神色憔
悴的中年妇人,头发凌乱,面色灰白,眼袋青肿,两道深深的鼻纹沟将唇线压成背
弓形——这跟平素丰腴雍容闲逸的宋安娜天壤之别呀!眼泪突然黄河决堤般哗哗地
涌出眼眶,抹都抹不及,只好任由涕泗滂沱,只用手掌捂住嘴,免得号啕出声惊动
妮妮。
这样大哭一通,宋安娜觉得堵在胸口头的痛楚减轻了些许。马马虎虎冲淋了一
下,往脸上抹了些护肤霜,遮掩一下,便到妮妮房门口,笃笃敲了两下,道:“宝
贝,出来练琴吧。”
妮妮在屋里应逍:“妈,人家功课还没做完呢!”
宋安娜追了句:“抓紧点,别弄得太晚了。”于是踱回客厅,开了电视机,中
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男女两位主持人在播报全国要闻。宋安娜只觉得耳畔珠子般骨碌
碌骨碌碌滚过去一串串词语,却什么也听不清楚,入耳不入心的。她无聊地关了电
视机,梦游般地走进了王子禾的书房。她并不晓得自己坐在书桌前要做什么,手却
不由自主地打开了面前的电脑。很快她就进入了老公的QQ聊天网页——两只眼珠子
如同雷达般搜索着——王子禾的聊天记录并不多,大都是在半夜或凌晨……这也对,
老公日理万机处理公司业务,白天哪有空上网聊天?老公跟人聊天自己说得并不多,
至多地附和附和。只有—个网名叫“红紫成尘”的引起她的注意,此人聊天从不落
一字一句,只是发出一连串不同的表情符号,笑啦哭啦怒啦愁啦,甚是诡谲。王子
禾回得也很特别,仅是一个标点符号,或问号或省略号或惊叹号。她琢磨了半天,
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这样,宋安娜将王子禾的聊天网页反复浏览了好几遍,并没
有找出可作为“把柄”的东西,只好悻悻关了电脑。
宋安娜再次转到妮妮房门口,大声道:“妮呀,功课做好了吧?好练琴了呢!”
妮妮咣啷拉开门,跺了下脚道:“妈,你不要穷催呀,我自己算好的,8 点半
开始练琴嘛!你看你,眼泡皮肿得像青蛙一样了,快去睡觉呀。”便推着妈妈往卧
室里去。
宋安娜不能辜负女儿的好意,便和衣斜躺在床上。松软的枕头下,那只盒子,
犹如一把锥子尖锐地戳着她的颈脖,疼痛兹延到心肌,再到全身每个神经末梢。宋
安娜唏嘘着欠起身子,抓起床头柜上的话简,不假思索就摁出一串数字。那一刻,
她不知道自己在给谁打电话,待话筒那边传过来沙哑低沉的一声:“安娜吗?有事
啊?”她才惊诧,自己原来摁下了夏美莲的号码,原来自已好想找夏美莲倾诉一番
呀!
“阿莲——”她只唤了一声,便哽咽住了,眼泪不争气地簌簌地涌出来。
对面夏美莲大概是捂住话筒跟什么人说了句什么,宋安娜只顾抹眼泪,没听清。
夏美莲声音响亮起来:“怎么啦怎么啦?他欺侮你啦?是不是王子禾啊?哦哟哟,
我倒想看看我们的宋大美人哭泣的模样,一定比梨花带雨更动人吧?”
宋安娜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再哭,收住泣声,嗔道:“死腔!人家难过得要命,
你还拿人家寻开心!”
夏美莲不以为然道:“天底下哪对夫妻不吵架?这就让你流尽千行泪啦?没出
息!”
宋安娜委屈道:“他要跟我吵一通倒也爽气了,闷声不响的,谁晓得有那么多
花花肚肠!”
夏美莲道:“哦?你真抓住他把柄了?”
宋安娜嘴巴里满是苦涩,叹了口气,悲切切,恨声声,将发现王子禾裤兜里藏
着盒避孕套的事说了出来。说到最后,还是隐忍不住,啜泣不已。
夏美莲好像又捂住话筒跟什么人说了句什么,突然就变了声气,凶巴巴道姑奶
奶你别号了行吧?眼泪水是最没有用场的了。我教你个办法,腰杆挺挺直,把那盒
东西掼到王子禾面孔上去,骂他、捶他,要他坦白交代,写认错书。他若不认错,
就把他赶出房间,赶出家门!那样你好解气了吧?“
宋安娜憋进一口气,说不出话来。她真会照阿莲说的办法去做吗?她想她是做
不出的,那不变成泼妇了吗?再说了,她怎么忍心赶王子禾出家门呢?她巴不得王
子禾日日在家里呢!
夏美莲等了她片刻,哈哈哈地大笑一通,道:“怎么不响啦?我料到你没这个
胆量的,那就不必计较了嘛!现在这个社会,哪个成功男士在外面没有一点花头?
王子禾算是好丈夫了,钞票一钿不少拿回家,把老婆女儿当皇后公主般供着,你也
不要太贪心了!”
宋安娜怔忡着,稍顿,气恨道:“什么叫不计较?你的意思就由着他背叛婚姻、
道徳败坏?”
夏美莲又嘿嘿笑了儿声:“我说宋小姐,你都过不惑之年了吧?还那么天真啊?
王子禾他算道德败坏,天底下真就没有道德不败坏的男人了。你要真气他不过,也
去找个男朋友潇洒一回!”
“你要死啦!”宋安娜尖叫起来,“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却像利剑劈下
一般,突然斩断了话音,因想起同学之间关于夏美莲留日期间游弋于多个男人之间
的传闻。
夏美莲收拢声音,语意暧昧,道:“想不到在文艺圈子里混了这许多年,我们
安娜还这么纯情啊,怪不得呢,男人一见你,就被你迷住了!”
“阿莲你再不正经,我不跟你说了。”宋安娜扭怩道。
豆美莲压低了嗓门,吹气般道:“真的,我不是开玩笑。派克见到我就夸你,
如何娴雅,如何高贵,音乐素养如何好,哦哟,我都听得肉麻了。派克阅女人无数,
如此痴迷还真是头一回呢……喂,喂,安娜,你在听吗?喂喂……”
流水般的琴声从门缝见汩汩地溢进来,是妮妮开始练琴了。宋安娜大声道:
“阿莲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了,再见!”叭地搁下了话筒。
宋安娜摔了话筒,腾地立起身,噌噌着走出卧室,一屁股坐进客厅的沙发里。
惯常,她是应该来陪妮妮练琴的。妮妮指下的音符像一群小精灵在屋子里欢乐地跳
跃着哦,妮妮在弹德彪西的《木偶的步态舞》,那好像是钢琴九级的曲子……派克
对自己是如何评价的?娴雅?高贵?音乐素养好?从来没有人这样褒扬过宋安娜,
王子禾最多讲她脾气好。派克真这么看自己吗?还是夏美莲在调侃自已?宋安娜嘴
巴上斥责夏美莲胡说八道,可是夏美莲的“胡说八道”就像一张麝香止痛膏不偏不
倚贴在宋安娜的胸口,疼痛了一天的心真就舒缓了许多。
妮妮觉察到身后有动静,停了手指,扭头叫道:“妈,你不要像柯南破案一样
老盯住我好不好?我自己练得好好的,你一来,我就弹不下去了!”
宋安娜嗔道:“小孩怎么说话的呀?妈妈想来陪你嘛。好好好,妈不打搅你就
是了。”便起身踅回卧室中去了。
这一夜,宋安娜彻夜不眠。搅得她脑神经异常兴奋的并不是枕头下那盒用剩的
避孕套,而是夏美莲电话中的那番“胡说八道”。娴雅、高贵、音乐素养好……这
几个词语令她耳热心跳,筋骨酥软。
王子禾凌晨时分才回家,蹑手蹑脚爬上床,还特地俯下面孔观察老婆的动静。
宋安娜紧闭双眼装出沉睡的样子,她脑子里塞满了夏美莲的“胡说八进”,竟将枕
下压着的那盒避孕套挤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这日,合唱团毛泽东诗词演唱会的节目与大乐队首次联排,一直磨合到吃夜饭
的时辰。乐团领导便慷慨宣布,明天礼拜天,放假一天,大家好好休整休整,以饱
满的精神状态投人到下阶段的细排精排中去。
宋安娜的心莫名地枰评跳起来。礼拜天下午,派克老师会来给妮妮上课的呀!
却因排练紧张,她已有好几个礼拜没见着派克老师了。
隔日清晨,耦荷色印花麻纱窗帘尚未被晨光透亮,宋安娜便小心翼翼从被简里
抽出身子,但还是惊动了王子禾。王子禾三更半夜才回家,刚刚眯盹了一会儿,伸
手捉住她的胳膊,咕哝道:“礼拜天,大清老早爬起做甚?”
宋安娜推开他的手,没好气道:“你去做你的好梦,不要你来管我。”便趿了
拖鞋走出房门。
宋安娜一时也不清楚自己早早地爬起来做什么?横竖是睡不着了,心口胀胀的,
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先拿了柄棕麻条帚扫地,将客厅的地板扫得光可鉴人
;又拿了块抹布擦灰,擦得桌椅橱柜都像刚打了一遍泡力水似的。
宋安娜团圈看看无甚瑕疵了,待会儿只需去花店买一束粉紫的秋菊梗插人花瓶
即可。喘口气,该是去收拾自己了。此时天光渐白,宋安娜往镜子跟前一站,几天
来的心事纠葛,面庞生生缩小了一圈,眼圈亦有点青,不免自叹自怜。却也窃喜,
双颊肉削去一层,面孔倒显得清秀起来。只是发型原是适应团脸修剪成了童花式,
这会儿看看,就好像方枘圆凿,不相称了。必须到美发店重新打理发型。宋安娜掐
指算算,小区里的美发店8 点敲过就开门营业了,做个新发型两个钟头也够了,整
个上半天时间很充裕。这么一盘算,手脚越发勤快起来,迅速打点好王子禾和妮妮
的早餐,出门前还写了张便条,用块花形小磁铁吸在冰箱上:“妮妮,麦片牛奶火
腿鸡蛋都焐在电饭煲里,面包在烤箱里,爸爸起来,你帮他盛碗薏米莲子粥,过粥
小菜都在揭锅里。妈妈买好小菜就回家。”礼拜天,这父女俩都是要孵被窝睡懒觉
的。
宋安娜出了家门,先去小菜场买菜。王子禾妮妮都在家,小菜须得比平素丰盛
许多。拎着满满一塑料袋荤腥菜蔬踏进美发店,老板娘打带着她,狐疑道:“宋老
师,你上个礼拜才做的头,怎么,不满意啊?”宋安娜甩了下头发,道:“我们导
演说,唱蝶恋花,梳这个童花头不太合适……我想改成斜披的那种。”老板娘将布
围哗嗒罩在她胸前,笑道:“宋老师,你们的节目啥时候演出哟?你答应给我们的
票,千万别忘喽!”
因是熟客,老板娘亲自为宋安娜做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平素里宋
安娜也喜欢家长姐短摆龙门阵,今天却有点心不在焉,敷衍着应答,眼睛不停地瞄
着墙上的时钟。待老板娘立在她身后,举着面椭圆镜笑道:“宋老师,看看,这发
型就是依着照片里杨开慧的头势做的,和你真般配呢!”
宋安娜“唔、唔”地应着,瞟了眼时钟,已快10点了。来不及欣赏镜子里焕然
一新的自己,将钞票往老板娘手中一塞,道声:“不用找了。”便急匆匆出了美容
店。这一路她心急慌忙,脚底生风,旋进超市买了水果糕点:又去花店买了最喜欢
的紫菊梗,两条胳膊加十根手指已无有空余了。
撞进家门时,钟面上分针正压在“5 ”字上,10点半不到,还好,有一个半钟
头可供她端整王子禾和妮妮的午饭。客厅里流淌出叮叮咚咚的琴声,妮妮已在练琴
了。她吁了口气,将小菜拎进厨房,却见她出门前摆放在揭罩里的过粥小菜并无人
动用过,随手打开电饭煲,竟依然是满满的一锅薏米粥。莫非王子禾还没有爬起来
吃早饭?心里面升出一丝恨意:“往外面生龙活虎,回家来偎灶猫一只!”踅进客
厅,问道:“妮妮,你没喊爸爸起来吃早饭啊?”
妮妮收了手,别转身道:“妈,爸让我告诉你,他约了客户谈生意,叫我们吃
中饭不要等他了。”
宋安娜怔忡了一下,马上定住神,强笑道你爸好没有口福,妈今天买了五寸长
的大明虾呢。“
妮妮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道:“老爸在外面不晓得吃了多少好东西呢!妈,我
想吃茄汁明虾,要整只头烧的。”
宋安娜“唔”地应着,径直走进卧室。眼门前一片狼藉,被褥凌乱,衣橱门洞
开,沙发里一簇堆横七竖八的领带啦衬衣啦……她仿佛看见王子禾出门前心意慌忙
搭配衣服挑选领带精心打扮的腔调,胸口深处隐隐地痛起来。昨晚混到深更半夜才
回,今早又这么猴急地跑出去,难不成已经热络得这半天时间都打熬不住了?恨恨
地伸手往枕头下揽去,避孕套的盒子却还躺在那里……可是,谁晓得他身上还有没
有呢?这东西药房里到处有卖的!
她颓然跌坐在床沿边,胸口深处的那块痛像只章鱼突然把触角伸向她每一根神
经末梢。
“妈——你的手机在叫呢!”隔墙,琴声中夹着妮妮的喊声。宋安娜一个激灵,
撑着床板站起来。面颊上痒叽叽小虫爬似的,抬手一摸,满掌水珠,眼泪水什么时
候淌出来的?慌忙扯起枕巾擦了擦脸,这才走出房门。
妮妮弹琴很投入,丝毫未觉察妈妈情绪的异常。宋安娜从皮包里摸出手机,看
了眼来电号码,差点窒息过去。她小心翼翼将手机贴住耳朵,吹气般地“喂”了声。
“是安娜姐吗?”对面传过来富有磁性的男子声音,既深沉又温柔,刹那间把
宋安娜的心融化了。她想应答,却出不了声。
“安娜姐,你下午在家吗?”派克好像会读人心,晓得她这一刻的犹豫与期盼,
愈是浓情缱绻道,“前几次给妮妮上课,你都去排练了。今天下午,你能不离开吗?
我特别想见到你……”略作停顿,好像故意留出时间让宋安娜去遐想,片刻才道,
“妮妮琴课的进度,我得向你汇报呀!”
宋安娜心跳如击鼓,一只手按住胸口深吸口气道:“今天团里正巧放假。派克
老师,下午见。”“见”字才出口,慌得揿断了通话键,却怔怔地对着手机发起呆
来。
妮妮正巧一曲弹毕,问道:“妈,是派克老师打电话来吗?有什么事啊?”
宋安娜慌乱地将手机丢进包里,道:“没事呀,只是确定一下上课时间而已。”
因王子禾丢出话来,不回家吃午饭,宋安娜便只为妮妮烧了盘茄汁明虾,再炒
碗青辣毛豆豆腐干,小钢精锅里煮半锅荠菜肉丝豆腐羹。中饭妮妮大快朵颐,吃下
了两对明虾;宋安娜只舀了一汤勺的饭,淘了些豆腐羹,稀里呼噜倒进肚子里完事。
她的胸口胀搏搏满登登,根本吃不下东西。
收拾了碗筷,宋安娜便开始端整招待派克老师的茶点,特为撮了一簇王子禾珍
藏的云南普洱放在一柄紫砂壶中,冲进小半壶热水,备着。想到派克行事洋派,挑
出了两只镶金边的刻花玻璃盘。一只盘里放糕点,黄油曲奇饼干和绿豆糕一层层交
错叠上去,小宝塔似的;另一只盘放水果,用红富士苹果砀山梨甜橙垫底,上面斜
搁一串翠绿的吐鲁番葡萄,再撒上一把鲜红的樱桃。自己看看满意了,才端到茶几
上去。妮妮正团坐在沙发里看“樱桃小丸子”,伸手就去抓葡萄。宋安娜啪地敲了
她手竹一下,道:“这是给派克老师准备的。厨房里还有,妈给你拿去。”
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自己心里头发生的奇妙变化。在等派克上门的个多小时里,
宋安娜坐立不安,心乱如麻,焦灼而又害怕。
派克十分准时地摁响了音乐门铃。那悠扬的旋律在宋安娜听起来就像惊雷炸响,
她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妮妮却冲往她前面去开门了。门框里的派克又别是一番风
情,深驼色提花小高领羊绒衫,外面套了件墨绿细格薄呢休闲夹克衫,下面的西裤
竟是本白色的。浑身搭配令人赏心悦目而陡生亲近感。最叫宋安娜心旌摇曳的,那
派克左手臂弯里竟捧着一簇青紫色的勿忘我花!他怎么晓得我喜欢紫色的花呢?宋
安娜像是被施了魔法,痴痴地定在那里了。
妮妮欢呼起来:“老派,这花是送给我的吧?”说着已张开手臂捧过了花束。
派克款款笑道:“方才经过花店,一眼看见这束勿忘我,第一感觉这花跟你们
家的格调十分般配。”话像是应答妮妮,两颗火炭般的眼珠却烙在宋安娜脸上。
宋安娜哪敢对视他?垂下眼皮,嗔怪妮妮:“怎么称呼派克老师的?小孩子,
不好没有礼貌的……”
妮妮冤枉鬼般叫道:“妈,是他叫我这样喊他的嘛!”
宋安娜心虽已乱,依然矜持着,彬彬有礼地让进派克。原想让派克先歇口气,
喝口茶,不料妮妮已拖着派克坐到琴凳上,迫不及待要回课给老师听。
宋安娜踅进厨房煮咖啡,耳朵却努力于流水般的音符中捕捉派克老师的声音。
派克老师称道妮妮的话多,责备批评的话少。一首曲子弹毕,派克老师会有一番总
结鼓励的言辞。宋安娜虽看不见妮妮的表情,可以想象出小姑娘一定是欢欣鼓舞而
情绪高涨。宋安娜想,派克老师对每个学生都这样耐心体贴吗?会不会因为妮妮是
我的女儿呢?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闭上眼暗揉太阳穴,要把
脑袋里的荒谬赶走。
咖啡煮好,灌进玻璃壶中;咖啡杯、炼乳、方糖都放入托盘中了。宋安娜巴巴
地等候着,终于听到派克说:“妮妮,不错。《木偶的步态舞》可以打九十分。你
开始预习马斯内的《托卡塔》,下星期我要检查的哟……”宋安娜一扭身子,圆舞
曲旋转一般,端着托盘走进客厅。
妮妮美滋滋道:“妈,老派讲我可以开始弹十级的曲子了!”
宋安娜用余光迅速扫了眼派克,仍垂着眼帘,道:“派克老师,真辛苦你了。
来,歇一会儿。你要喝茶,还是咖啡?”
派克踱到沙发前坐下,搓着两手道:“你猜呢?安娜姐。”
妮妮也跑了过来,撮起两颗葡萄往嘴里塞,一边道:“老派肯定要喝咖啡的。”
双手捧着果盘送到派克跟前,“吃呀,老派。我妈特地为你准备的。你不来,我妈
就不准我动。”
宋安娜双颊发热,狠狠瞪了妮妮一眼。她感觉到派克的眼珠一直在自己身上滚
动,便道:“我想派克老师在美国咖啡一定喝得腻味了,不如尝尝云南普洱?醇厚
不亚于咖啡,温润清香远胜于咖啡。”
派克惊喜地耸直腰背,一击掌道:“安娜姐真乃鄙人知音啊丨我在国外那么多
年,从没认同他们的咖啡文化。我周围的许多美国朋友,倒逐渐喜欢上了我们的茶
文化呢!”说罢,无限情深地剜了宋安娜一眼。
宋安娜心口麻辣辣地烫,并不接他的目光,勾着脑袋,徐徐地将赭黄色的茶汁
斟入紫砂杯中。
妮妮吃了一通樱桃葡萄,又跑去弹琴了,弹的是最拿手的《献给爱丽丝》。在
轻快的旋律的掩护下,宋安娜手脚自如了许多,做回到一个殷勤的学生家长的姿态,
给派克添茶,请派克用水果糕点。
派克抿了口茶,仰身靠着沙发背,跷起二郎腿,仄了脑袋,眯了眼,盯着宋安
娜,像在审视一件艺术品,弄得宋安娜手脚又僵硬起来。
派克忽就笑道:“安娜姐,媒体对你们团的毛泽东诗词演唱会很关注啊,报道
中数次提到你领唱的《蝶恋花》。非常期待希你的演出!”
谈到这个话题,宋安娜立即神采飞扬起来,言辞仍是谦卑:“我恐怕要让派克
老师见笑了。你是大家,见过大世面的。我也是迫不得已,救场如救火嘛。虽没有
金刚钻,只得硬着头皮揽下这瓷器活了。”为掩饰内心的躁动,顺手拿起只红富士,
攥了把小刀削起皮来。
派克又抿口茶,声音愈是婉转柔情:“安娜姐,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的嗓子
就像一块上等翠玉啊。我在‘出水芙蓉’头次见到你,你一张口,就惊倒了我,这
声音像天籁一般空灵透明……”
宋安娜突然“哦哟”叫起来。原来,她心猿意马,削苹果却削破了食指尖,指
尖上瞬间冒出殷红的血,红玛瑙般鲜艳夺目。但见派克截住话音,一个箭步冲到她
跟前,叭嗒单腿跪倒,捉住她受伤的指头塞进自己的嘴巴,舌尖抵住指尖,轻轻地、
轻轻地吮着。宋安娜顿觉被一股强电流击中,浑身麻木酥软,动弹不得。派克俊朗
秀逸的面庞就偎着自己的胸脯,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抚摸他,亲近他……
钢琴不合时宜地迸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宋安娜猛地从派克口中拔出手指,惊
惧地望住妮妮——是妮妮双手十指同时狠狠地摁下了琴键!
派克却笃悠悠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掸去膝盖上的灰尘,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妮
妮道:“你妈妈割破手指了,我已经帮她止了血。应该再涂点红药水,最好还有创
口贴。妮妮,你去找找看,行吗?”
妮妮咬住下嘴唇,踢踏踢踏走进房间。派克热烘烘地凑近了宋安娜,低低道:
“你的血我都咽到肚子里去了!”
宋安娜惊惶地朝房间努了下嘴,连连退步。妮妮正捧着简易家庭医疗箱出来。
派克伸手要接,妮妮一拧身子,气鼓鼓道:“我会,我来帮妈妈涂红药水!”
宋安娜感觉到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甚至还渗出了一段尿,上下都黏稠稠的。
她忍着,听任女儿摆弄自己受伤的手指。她只用眼角余光偷偷扫了下派克,他倒好,
坐在沙发中有滋有味地品茶,那份惬意,倒像他是这客厅的主人一般。
他们都没有听到王子禾回家开锁的声音。王子禾好像从地缝中钻出来似的,兀
现在玄关中,直愣愣瞪着派克,长长地“咦——”了声。
三个大人都有点猝不及防的尴尬,只妮妮蹦蹦跳跳迎上去,挽住王子禾的胳膊,
道:“爸,今天晚上可以陪我们一道吃饭了吧?我们去吃海鲜自助好吧?”
王子禾勾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进:“爸爸晚上还有一拨客户要应
酬。以后,以后一定补偿你。”宋安娜面孔涨得通红,语无伦次道:“妮妮才上完
琴课……子禾,这位是派克老师,我跟你提起过的,美莲介绍的……”
派克已站起来,朝王子禾微微欠了欠腰,笑道:“王先生,我们在‘出水芙蓉
’见过的。”又添了句,“你女儿很有天分,乐感很强呢!”
王子禾干干地笑了笑,道:“你坐吧,坐,你们继续聊。中午陪客户喝了点酒,
脑袋瓜沉得很,恕不奉陪,恕不奉陪。”说着便进房间去了。
妮妮道:“妈,爸好辛苦,你要不要给他倒杯咖啡呀?”
宋安娜像一具提线木偶,依着妮妮,慌手慌脚倒咖啡,加奶精,飞快地横了派
克一眼,便托着茶盘进屋去了。却见王子禾双目紧闭,和衣斜躺在床上。要在平素,
宋安娜绝对不允许他不换外衣就上床的,此刻哪有心思顾这些?她隐隐感觉他情绪
不佳,不晓得是在外面受了气,还是因为在家中看见了派克?方才派克说他们在
“出水芙蓉”见过,王子禾怎么会到“出水芙蓉”去的呢?
她看见王子禾挪动了下身子,便道:“要不起来喝点咖啡解解酒吧?”王子禾
不动弹,宋安娜又进,“真要睡,索性脱了衣服好好地睡嘛。”
王子禾并不睁眼,没好声气地开口了:“就一个多钟点好休息休息,你就不要
穷讲究了好吧?”
抓起靠枕重重地压住自己的脑袋。
宋安娜无趣地将咖啡放在床头柜上,便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客厅里静幽
幽空寂寂,沙发上靠垫凌乱,杯具里残茶还冒转热气;钢琴盖打开着,几本琴谱参
差相叠。可是,派克和妮妮都不见了!宋安娜怔忡了好一会儿,方才隐隐听得有王
力宏的歌声从女儿房间的门缝见飘出来。
宋安娜急忙走过去,屈指在妮妮房门上叩了叩,深吸气,问道:“妮妮,派、
派克……老师呢?”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妮妮清亮的声音传出来:“妈——派克老师走掉啦!”每个字都像打足气的皮
球,蹦蹦地跳。
宋安娜原是想去冲个澡的,忽觉疲惫困顿一阵阵袭来,支撑不住,软软地跌进
沙发。脑袋和心俱空,她的身子像一件旧衣裳皱巴巴地耷在沙发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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