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宋安娜再没跟派克见面,因为合唱团一直没休息。每每
听得团长宣布加班排练的消息,宋安娜便念一声“阿弥陀佛”,正好躲开他,谁晓
得那个痴头怪脑的男人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呢!想是这么想,心里头总有些怅
怅然的失意。
事实上常常夜半梦中醒来,宋安娜会把那个下午派克火辣辣地衔住她指头吮吸
的情景拿出来回味咂品,每每心旌摇曳不能自已。她告诫自己不能再让他这般胆大
妄为了!可是,扪心自问,倘若再遇见他,他再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她能拒绝
得了吗?
幸而那个派克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他只是隔几日发一个短信给安娜,问
候问候,送上几个暧昧的词语而已。宋安娜从来不回他,她不想授人以柄,却很知
足很享受。闲时翻出来看看,读着读着会情不自禁莞尔一笑。有一次正巧被妮妮看
到,伸长头颈凑过来,问道:“妈,你手机里有什么好东西?你不要一个人偷着乐
嘛!”吓得宋安娜赶紧摁下删除键,慌慌张张道:“没……什么,都是些无聊的短
信。”
因了派克的存在,宋安娜竟无心追究王子禾裤兜里藏着避孕套的事。某一天,
她整理床铺,发现一直压在她枕头底下的那盒东西不见了。
宋安娜不动声色却暗暗吃惊。她先去问了钟点工阿花,有几日自己起得晚,来
不及铺床叠被,是阿花帮着打理的。是不是她把那东西藏起来了呢?阿花却顿足指
天赌咒发誓没拿过,末了还哂笑着反问道:“你该去问问王先生呀,说不定是先生
拿回去了呢?”
宋安娜一口闷气只好自己吞下,寻思着,王子禾在家里向来是只动口不动手的
老爷脾气,他怎么会反手伸到我枕头底下去的呢?就像说书的敲响了醒堂木,这些
日子里被她忽略了的王子禾的种种反常,此刻散珠子般竹碌骨碌地滚到眼前来了。
是那日半夜里,宋安娜因反复回味派克对自己的亲昵举动,辗转不能入眠。躺
在身边的王子禾发出粗重的呼噜声,破锯子似的磨她的耳膜,搅得她心乱如麻。她
只好蜷缩到床沿边上,两只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待了一会儿,床板忽然地震般晃动,
王子禾腾地坐了起来,呼哧呼哧大口喘气。宋安娜惊悚地拧亮了床头灯,问道:
“子禾,你、你要做啥?”王子禾撸了把脸,瓮声问道:“如果我不在了,你和妮
妮,会怎么样?”
宋安娜莫名其妙道:“你怎么会不在呢?你要到哪里去呀?”
王子禾缓缓扭过头看看她,又缓缓将脸埋入手掌中。
宋安娜拍拍他的背,竟抹了一手黏稠的冷汗,吓得她不轻:“子禾你做噩梦了
是吧?”王子禾不搭腔,咚地仰面躺下了。
还有一日,那是在凌展,青紫的曙色从窗帘缝隙中汩汩溢进来,屋内的一切影
影幢幢梦境一般。宋安娜做了一夜与派克缠绵的梦,一觉醒来,仍有点心神紊乱。
睁开眼,朦胧中却见一对灼亮的眼珠子就悬在自己鼻尖跟前,吓得她大叫一声便要
滚下床,身子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摁住了。
“安娜你怎么啦?”王子禾用力挽住妻子的腰身。
宋安娜这才认出那是丈夫的眼睛,心中狐疑,莫非王子禾看得见自己的梦?故
意嗔道:“天还没亮呢,你凶巴巴地盯着我干吗?”
王子禾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叹息,道:“看我自己的老婆总不犯法吧?”
宋安娜佯嗔道:“黄脸婆一个,有啥好看的?”心里面还是受用的。在她记忆
中,王子禾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这么深人地看过自己呢!
前几日的下半天,合唱团紧张的排练终于结束了,团长又喊住宋安娜,提了几
处细枝末节的意见,又说了一通鞭策鼓励的话。宋安娜也向团长表了决心,自己会
珍惜这次机会,决不辜负领导对自己的信任和栽培。告别了团长,宋安娜套上外衣
走出大门,却见大街上半边如淡墨渲染,半边若艳彩泼洒。街灯、霓虹灯、车尾灯,
闪灼得眼睛睁不开。想时已近晚,晚饭还没着落呢!正犹豫着是回家带妮妮出去吃
一顿呢,还是到超市买些半成品回家,一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车缓缓地停在她而前。
宋安娜一眼认出是王子禾的车嘛!果然,车窗缓缓摇下,王子禾探出面孔,道:
“安娜,上车吧。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宋安娜戆戆地呆了片刻。今天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升起,黄浦江也并没有倒流呀!
王子禾竟亲自开车来接她下班回家?自她跟王子禾谈恋爱结婚至今,破天荒头一回
呀!那年她住在一妇婴待产,王子禾忙着筹办他的公司,直到妮妮呱呱落地,他都
没上医院露一下身影,还是父母将她和孩子从医院接回家的呢。
“安娜,丢三落四又忘了什么东西啦?这里不好停车晓得吧?”王子禾伸长头
颈喊着,颈脖上青筋暴突,面孔上光影花花搭搭,像煞戏文里铜锤花脸的面具。
宋安娜慌得钻进副驾驶座,额角头被车顶撞了一下也不晓得痛。只堆起笑容道
:“子禾,你怎么会来接我?”王子禾双手搁在方向盘,两只眼珠直盯着路前方,
咕哝道:“……今天刚巧路过……”声音大了起来,“我们去哪家餐厅吃晚饭吧?”
宋安娜拨浪鼓似的摇头:“今天不行,妮妮晚上没补习课,在家等着我做晚饭
呢。”忽转念,多长久没跟王子禾一块儿小聚了?难得今天他有这番雅兴,连忙又
道,“要不给妮妮打个电话,我们去家接了她,再去找餐馆?”王子禾闷闷地开了
一段路,哼哼唧唧道:“我……有点事,要跟你商量……妮妮在,不大方便……”
宋安娜直拔拔道:“那你现在说嘛,什么事呀?搞得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似的。”
王子禾又闷闷地开了一段路,吐痰般出了口气,道:“算了算了,以后再说。我先
送你回家。”便掉转方向盘。
幕色渐浓,车窗被霓虹灯炫耀得五光十色。宋安娜侧脸朝王子禾看看,只看见
他峻崖似的鼻梁,看不清他的表情。忍不住小心翼翼追问了句:“你……你呢?”
王子禾嘴里像含了颗话梅,声音浑浊:“我……公司还有点事情……”
车停家门口,宋安娜才出车门,那车便像幽灵似的迅速隐没在严严实实的夜幕
中了。
现在宋安娜串珠子似的将王子禾这些奇怪的举动收拢来,前后忖忖。她再愚戆、
再懵懂,也多少能揣度出老公不正常行为背后隐藏的心思了。不由得她胸口突突如
撞兔,背脊骨滴滴冷汗淌下。扪心自问,她爱王子禾,爱妮妮,爱她温馨的家。她
想,再不能跟派克玩暧昧了,她得打点起精神,集中心思,去破解那盒避孕套的谜
局,将老公从迷魂阵中拉出来呀!
宋安娜拿定主意,晚饭后特地为自己煮了杯浓咖啡。妮妮闻到香味,从房门里
伸出脑袋道:“妈,今晚上有人来吗?”
宋安娜在沙发上坐得笔挺:“没有客人,妈是给自己煮的。”
“你想做夜游神啊?”妮妮惊呼道,“待会儿睡不着觉,明天又要喊头痛了。”
宋安娜朝女儿摆摆手:“你做你的功课吧,妈要熬到你爸爸回来,给他做夜宵
吃。”
妮妮朝她吐了吐舌头,缩回了脑袋。
宋安娜将电视机音量调到最低,喝着苦涩的咖啡,看着无聊的电视剧,心里盘
算着,待会儿王子禾回家,该如何开口说避孕套的事情呢?干脆爽爽气气把话掼在
他面前?还是旁敲侧击,委婉含蓄地点穿他?要是他不承认怎么办?乂不能打他骂
他搞逼供!要是他承认了怎么办?是哭是闹?寻死觅活吗?宋安娜想得脑子抽筋,
一杯咖啡喝光了,也没想出妥帖的词语。电话铃却拉警报似的闹起来了。
“安娜……临时有笔生意,要赶去深圳……我订了今晚半夜红眼航班的机票…
…哦,马上要去机场,就不回家了……”王子禾断断续续吐出的言辞像一群乌鸦呼
啦啦地朝宋安娜扑过来,宋安娜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裂了,她用力攥住话筒,喊
道:“你,你要去几天呀?”
对面只传来清晰的“咯嗒”一声,电话已经挂断了。
早上起床,宋安娜头重脚轻,几乎支撑不起来:胸口像压着块石板,喘气都不
匀。她吞下两粒麝香保心丸,外加一粒芬必得止痛片,又横下身子靠了一会儿,方
才缓过神来。瞄了眼时钟,竟快8 点了!赶紧爬起来,趿趿趿跑出去喊妮妮。妮妮
早没人影了,餐桌上,用水果刀压着张纸:我走啦!我会到新亚大包吃早饭的。爸
爸给我发了短信,他出差了,星期天回来。他要我照顾好你。妮妮。“
宋安娜怔怔地捧若纸条,疑惑着:昨晚明明一夜没合眼的,怎么没听到妮妮出
门的声音呢?王子禾临时出差也是常有的事,这回为什么还要给妮妮发条短信,关
照妮妮照顾好我?莫非……不安的阴影刹那间布满了心襟。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让她
继续寻思琢磨猜度筹谋了,合唱团9 点要排练的。宋安娜匆匆梳洗一下,就着半杯
冷牛奶,嚼了几块曲奇饼干,便出门了。
上午的排练主要是配合伴舞演员走台位。团长看出宋安娜精神委顿,关切问道
:“小宋啊,面孔怎么这样难看?病啦?”宋安娜忙道:“没什么,有点感冒,过
两天就好了。”团长便关照导演,轮到唱的部分,乐队照样演奏,独唱领唱演员只
需对口形即可。宋安娜对领导的关照与体量心存感激,像园林工人修剪旁枝杈秆一
样,她使劲将头脑里的种种思虑拗断拽去,一门心思投入于排练之中。这一段,她
特别享受排练场上的气氛,音乐一起,放开喉咙一唱,她的心就会松快许多。
中午,团里为大家订了快餐店的盒饭,两荤两素外加一碗香菜鱼羹,还是蛮丰
富的。宋安娜虽没什么胃口,仍大口大口扒饭吃菜,和同事们说说笑笑。她想保持
在众人面前洒脱不羁快快乐乐的形象,决不让自己曲里拐弯的心思溢露分毫。
盒子里的饭菜好像越吃越多,宋安娜正犯难,如何吃完这一大份食物,放在裤
兜里的手机突突突地弹跳起来——排练时,导演规定大家一律将手机调成振动档—
—宋安娜摸出手机看一眼,是条短信,那个号码是让她心烦又期待的。她借口出去
接一接电话,走出排练厅——避开众人耳目,便将剩余的大半饭菜丟进垃圾箱了。
宋安娜在排练厅外的游廊定定心心翻开手机看那条短信。虽然已经下了决心不
跟他有什么牵扯了,毕竟那种被男人欣赏追逐的感觉是很诱惑人的呀。心想,看看
他短信里又有什么花头经,不理他就是了!
“安娜姐,好几个礼拜没见而,小弟觉得,周围的世界是那样的无趣而沉闷,
连太阳都变得灰脱脱的了!”派克的头一段话就让她忍俊不禁,心里骂道,神经病
呀,有那么夸张吗?接下去再看:“安娜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对吗?小弟祝你生日
快乐,永葆青春!”宋安娜浑身一震,这么多年了,自已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生日!
家中年年给妮妮过生日;逢五、逢十,也会给王子禾过生日。可有谁想到过,宋安
娜也是有生日的人呀!她的心在那一瞬间被融化了。再往下看,派克写道:“晓得
你老公出差了,小弟在花园饭店订了一间雅室,想替你过一个不同寻常的生日,你
一定得拨冗赏光哦!晚上7 点钟,小弟在花园饭店大堂恭候安娜姐的光临,不见不
散!”
念完短信,宋安娜已是热泪盈眶。赶紧用衣袖擦去溢出来的泪水,心里面枯藤
乱麻统统纠葛在一起。今晚上究竟去不去赴派克的约会呢?倘若去,她完全预料到
他会有如何的举动,这一步迈出去无论前面是悬崖是沼泽,都没有后退的路了。她
下得了这个决心吗?倘若不去,派克的这一片拳拳之忱殷殷之情她割舍得了吗?错
过自己看重自己的可心人吗?
下午排练时宋安娜时不时走神,被团长看出来了。团长慷慨地放了她的假,说,
小宋,今天只是走台位,你记住就行了。身体不好,不要硬撑,早点回去休息吧。
宋安娜谢了团长,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拎起包,心竟然像只撒腿欢奔的小兔
子。在跨出排练厅的那一刻,她已下了决心:晚上去赴派克的约会!这恐怕是天意
吧?偏偏团长会准许她提前回家,让她有充裕的时间为妮妮做晚饭,并且还可以精
心地打扮一下自己。妮妮今天是有补习课的,回到家再快也要6 点多。她只需要赶
在6 点钟前出门,便可能脱身。她想得很周到,给妮妮留张条,就说团里加班排练,
还关照妮妮吃了晚饭练了琴就早点睡觉,不要看电视,不要打游戏。
宋安娜记得绍兴戏《红楼梦》里有一句唱词,“万两黄金容易得,人间知己最
难求”,派克算不算是自己的一个知己呢?况且人家只说为你过生日,你若拒绝,
反倒显得你小心眼了。她这样为自己解释着,竭力让自己理直气壮起来。
从超市买了些菜蔬,踏入家门时,宋安娜看看钟,4 点多一点,时间绰绰有余。
先将米淘清了下进电饭煲,然后洗、切、炒、煮,一边轻轻哼吟:“……寂寞嫦娥
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她自己都没料到,一旦决定了去赴派克的约会,
自己的心情会如此怡悦。
三菜一汤做好了,一一端上餐桌,用揭罩罩起来。回头看看钟,5 点还不到,
时间掌控得十分恰当。正待去厕所间梳洗打扮,但听得门锁“咔嗒”一响,推门进
屋的竟是妮妮!
宋安娜脱口问道:“妮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要上补习课吗?”
妮妮斜着脑袋道:“补习课我请假了,今天这个日子我怎么能让妈一个人在家
呢?”
妮妮忽地从背包里抽出一束鲜红的玫瑰花,举到她面孔前大声道:“祝妈妈生
日快乐!”脸儿笑成一朵粉红的海棠花。
刹那间,宋安娜胸中乒乒乓乓倒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喜忧参半。喜的是,
女儿竟也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忧的是,再想脱身去赴派克的约会怕是难了。一时间
她捧着花不知说什么好了。
妮妮欢乐鸟似的扑上来勾住妈妈的脖子,蹦着,道:“妈,今晚上我们去吃海
鲜自助,给你过生日,我也趁机解解馋嘛!”
宋安娜深吸口气,小心翼翼道:“可……妈已经做好晚饭了呢……”想说“妈
晚上还有事”,这几个字骨刺般哽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妮妮扭着身子:“小菜放到明天吃好了,又不会馊掉的。我想给妈妈过生日嘛。”
宋安娜长长地吐出口气,女儿花儿般的脸蛋靠在她肩上,清澈的大眼睛巴巴儿
地望着自己,她能扫她的兴吗?挣扎片刻,只在女儿脸颊上轻轻拍了下,黯然道:
“好好好,依你依你,就去吃海鲜自助!”此话即出,宋安娜清清楚楚听到自己胸
腔里骨碌笃一声响,像是一块石子掉进深深的枯井。
不觉又是周末。
宋安娜十分希望乐团能放假,她便可以在家迎候来给妮妮上课的派克,总可以
有机会向他表示生日那天自己失约的歉意。可是,时近年底,演出的日子渐渐逼近,
乐团根本不可能放假,日日夜夜加班加点地排练。
礼拜天下午,整台毛泽东诗词联唱的节目进行穿服装走台。宋安娜领唱《蝶恋
花》的服装是一袭秋香绿乔其纱连衣裙,宋安娜一点都不喜欢这条裙子,裙摆太宽
松,领口太袒露,反显得她臃肿。可导演一看就拍板定下,说她穿上这条裙子高贵
脱俗,很符合杨开慧的形象。宋安娜一肚子的委屈,只好忍着。
候场时,她的心思一直萦绕在家中——是派克给妮妮上课的时间了,妮妮会不
会跟派克老师描述她为妈妈过生日,陪妈妈去吃海鲜自助的情景?照妮妮的脾气,
是一定会说的。但愿派克晓得了那天晚上她不能赴约的难处,不要怨怼她,不要恼
恨她……可是,她不是曾下决心要疏远派克,不给他得寸进尺的机会的吗?由他怨
怼,由他恼恨,应该是正中下怀的呀……
“蝶恋花!蝶恋花上场!蝶恋花的演员呢?”导演手执话简大声喊。宋安娜猛
然惊醒,拎着裙摆急急往台中央冲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幸而只是走台。宋安娜恍恍惚惚随着伴奏乐在台上走了一阁,下得台来,却是
气喘吁吁。团长有些着急,道:“小宋,你毛病还没好啊?会不会影响正式演出啊?”
宋安娜忙道:“没有没有,我没毛病。只是不大习惯这条裙子……”
团长方才点点头,道:“还是要注意休息,养精蓄锐哦!”
这时候舞台工作人员跑来招呼宋安娜,说她放在化妆间的皮包里,手机叫个不
停。
宋安娜忽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匆匆去化妆间,摸出手机一看,未接来电十几
个,都是家里的座机号码。刚摁了接听键,王子禾的声音火山迸发般从听简上的小
孔中喷出来:“你耳朵聋啦?做啥不接电话?”
宋安娜一愣,随即欢喜道:“是子禾啊,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王子禾的声音像一面破损的铜锣咣咣响:“你快回来!马上!立刻!叫出租车!”
宋安娜暗笑:不过几天工夫,就如隔三秋啦?娇嗔道:“这么猴急干吗?我们
还在排练……”话未说完就被王子禾砍断:“你还有心思排练啊?就你请来的狗屁
老师,什么钢琴专家,色狼!流氓!他猥亵妮妮你晓得吧?”
“不可能!”宋安娜脱口而出,声音响得吓了自己一跳。
“你还为他说话?要不是我回家得早,妮妮就毁在他手里了!”王子禾的声音
比她还响,震得她耳膜发痛。
“妮妮呢?叫妮妮跟我说话!”宋安娜虚汗淋漓,双腿止不住地哆嗦。
王子禾气咻咻道:“妮妮吓坏了,只晓得哭。你还有心思我失骄杨君失柳?”
宋安娜舌干口燥,喑哑道:“我,我马上回来……让妮妮等妈妈……”
王子禾阴郁凶狠地添了句:“我已拨了110.”便挂断了电话。
宋安娜感觉有一股阴冷的风裹挟了自己,身子从里及外都已结成冰凌!她已记
不得自己如何跟团长请假,如何换了服装,如何叫了出租车;也记不得这车开了多
长时间。直到司机催促道:“小姐,你说的地方到了呀,刷卡还是付现金?”
宋安娜掏出钞票递给司机,朝窗外看,红灯闪烁,两部警车正停在她家大楼底
下。
宋安娜走进大楼,发现电梯间聚集了一拨人,面熟的陌生的,晓得都是楼里的
邻居,平素却没有多少交往的。推开玻璃门的瞬间还听得里面唧唧呱呱议论汹汹,
待她一脚踏进门,电梯间立马岑寂一片,那么多眼珠子的粒笃落落在她身上,肩背
上好像压了座大山似的。她用力跨进电梯,没等电梯门在她身后关实,喧嚣声嘭地
又鼎沸开来。
宋安娜几乎没力气拧动家门的钥匙,心骤停,血凝固,关节无力。只想到妮妮,
才尽全身之力推开了门。
天光还清朗,客厅里却顶灯台灯立灯都开得通亮。没看见妮妮,也没见那个…
…派克!但见王子禾深深陷在沙发里,勾着脑袋一口接一口地吸烟,还有两位穿制
服的警察正围着钢琴凳拍照取证。
宋安娜噌噌噌冲到王子禾跟前,伸手夺下他的烟,就在手掌心中捏着团着,火
星灼着手心都不晓得痛,心痛愈胜十倍百倍。
王子禾仰脸看看她,冷冷道:“你总算想到回来啦?”
宋安娜心中百般恼他,却是心虚,不与他计较,只问道:“妮妮……到哪里去
了?”
王子禾抬手指了指妮妮房门。
宋安娜稍犹豫,还是问了:“那……他呢?派克……”
琴凳旁立起一位年轻的警官,应道:“我们有同事带他回派出所询问情况了。
你是孩子的妈妈么?”
宋安娜惶恐地点了下头。
另一位警官也立起来,笑道:“宋老师,我看过你们合唱团的演出。报上说,
元旦迎新晚会,你领唱《蝶恋花》是吧?”
宋安娜恨不得有隐身术从人跟前消失,勉强朝警官送出一个笑容,却听到自己
脸皮皲裂的嘶嘶声。
前个警官便道:“宋老师,你放心,王先生报案及时,这桩案子我们很快会查
清楚的。你女儿此刻恐怕最需要你了……”
宋安娜没等他话说完便扑向妮妮的房间。妮妮抱着长毛绒的小兔子,合扑在床
上。床沿边,坐着一位扎马尾辫的女警官,正柔声细语地跟她说着什么。见宋安娜
进来,便拍拍妮妮的背,笑道:“妮妮,你妈妈回来了。”
宋安娜只喊了声“定贝——”妮妮腾地从床上弹起,鞋也不穿,就扑进了妈妈
的怀里,呜地哭起来。宋安娜的心四分五裂地阵阵绞痛,双臂箍紧了女儿细小的身
体,哑哑地喊道:“妮妮,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啊?”
妮妮只是一个劲地哭,愈哭愈响,把眼泪鼻涕都蹭在妈妈的肩胛上。
女警官轻轻搡了宋安娜一下,指指房门外,朝她使了个眼色。
宋安娜便哄着妮妮止住哭声,用纸巾替她擦干净面孔,让她脱了外衣,钻进被
窝躺下。妮妮攥住她的手不放,宋安娜便道:“妈给你热杯牛奶去,马上回来,乖!”
妮妮这才松手。
宋安娜脱身来到厨房间,那女警官也跟了进来,也是细柔的语气,道:“宋老
师,刚才我给妮妮作了身体检查,没发现任何遭受侵害的痕迹,这点你尽可放心了。
应该说,亏得妮妮爸爸及时回家呢。”
宋安娜心“扑通”归了位,捉住女警官的手连声道谢。这时那两位在客厅采集
痕迹的警官也结束了工作,女警官道:“宋老师,今晚上你尽可能多陪陪女儿,小
姑娘受到点惊吓,怕情绪波动。”又扭头跟王子禾道,“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
会联系你的。”
夫妻双双送警官到电梯口,王子禾跟了一句:“警察同志,对那种道徳败坏的
流氓,你们一定要严加惩办!”两人转回家门。王子禾扑通跌进沙发,捧起茶杯咕
咕地喝水。宋安娜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恨声道:“你那么急吼吼地打110
做啥啦?警车呜啦呜啦一叫,弄得上上下下都晓得了。唾沐水能淹死人,进进出出
人家背后指指点点,以后怎么做人啊?”
王子禾咚地将杯子往茶儿上一摔,粗声道:“我推开家门就看见妮妮被那只色
狼抱在怀里,没有一拳揍死他算客气的了!我不说你,你还怪我?都是你引狼人室!
一看那种家伙的穿着就晓得不是正经人,只有你把他夸上了天,简直就是弱智!”
王子禾说完起身进了卧室,嘭地把门摔上了。
宋安娜被王子禾冲得满心沮丧,欲说还休,只呆呆地坐着。客厅里的灯光晃得
她睁不开眼,索性闭着,入定一般。其实她心中正翻江倒海。时而是羞愧难当:自
己差一点把握不住,掉进那个伪君子设下的情感陷阱!时而她又心惊胆寒,倘若王
子禾晚一步到家,妮妮真被那人伤害,自己还有什么颜面活往世上?可她又有一肚
子的疑惑,难道自己真就那么愚蠢那么傻戆?真把一个魔鬼当成了天使?派克上门
教妮妮钢琴也有好几个月了,妮妮从来没说起他有什么不轨之举呀,怎么今天偏偏
让王子禾撞上了呢?
宋安娜坐不住了,她想这桩事情还是得问妮妮,因为妮妮始终没有亲口对自己
说过什么呀。宋安娜啪啪啪关了客厅的顶灯立灯,只余一盏茶几上的台灯。然后她
就去了妮妮的房间,她很怕听妮妮说出一些不堪的细节,但她必须了解在派克和妮
妮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妮妮却睡着了,小姑娘的鼾声如同小夜曲般娓娓动听,宋
安娜实在不忍心叫醒女儿。
这一夜,宋安娜是坐在妮妮房间的小沙发上似醒似睡地熬到天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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