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上班了，高动易发现自己在办公室坐不住，他在沙发上直愣愣地看着窗外。电
话一直在响，他也不接。市文化局的书记兼局长去省委党校学习一年，王副书记主
持工作。几次高动易没有接王副书记的电话，王副书记下了通报，基层单位一把手
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手机，点名批评了高动易。也有高动易正在和某个女人偷偷约会，
不方便接手机的绯闻开始到处流传，编织的故事很精彩。高动易发现自从当了博物
馆馆长，自己就像一条鱼活活晒在岸边，本来还挺鲜活的，几个小时后就发臭。

    他走出办公室，在博物馆上上下下走了一圈，这一圈就是两三个小时的路程。
情绪稍微好受一点儿，账上没有多少钱，他已经告示大家半个月不要找他签字报销。
走到大厅，忽然看见老馆长闺女跑来，进门就给他扑通跪下。高动易忙搀扶起老馆
长闺女，连连说，这干什么呢？对方含着眼泪，可怜巴巴地说，我哥哥刚下岗，嫂
子得了腰椎管狭窄躺在床上，孩子要上初中。高馆长，您就饶了我父亲吧，您说句
话，把我父亲的医药费全报销了，我们现在连一分钱也拿不出来。高动易不知道说
什么好，支吾着。崔主任气喘吁吁赶进来，对高动易说，咱们给安定医院的一万花
完了，人家又要两万。高动易不解地说，不是有医保吗？崔主任小声地说，老馆长
给咱们上的医保份额少，自己支付要多。老馆长吃的都是新研制出来的西药，医保
报销不了。高动易的心又在蹦，额头的汗水像是小虫子一样满是在额头上爬。账上
到现在还剩下八万，那么大的一个博物馆简直就是笑柄。

    高动易不说话，老馆长闺女央求说，我知道父亲踢了您一脚，您千万别在意，
他就是一个神经病。要不您踢我一脚算偿还，给您报仇。您怎么也念我父亲在博物
馆辛辛苦苦干了四十年的情分，您不是也有退下来的时候吗？高动易想拒绝，因为
这点钱需要马上支付物业费，十几个人给博物馆做卫生半年了，不能不给人家钱啊。
物业真不干了，博物馆瞬间就成垃圾站。他红口白牙答应给人家这八万，少了两万
怎么说出口？可看老馆长闺女脸上都是泪，眼睛红红的。高动易犹豫，对方看出他
心思，又跪下连着磕头。高动易觉得自己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就差烧香了。高动易
心软了，他知道自己就是这德行。他喊来小洁，说，给她再开一个两万支票。小洁
抢白着，您答应物业了，他们十几个人眼巴巴等着您呢。老馆长闺女又扭过头给小
洁磕头，拱手喊着姑奶奶，你就千万别拱火了，你就是大恩大德的观音。小洁不说
了，朝高动易扮个鬼脸躲出去了。高动易说，你还不跟你姑奶奶走啊？老馆长闺女
乐颠颠地出去了。

    中午，在博物馆食堂，高动易和刘副馆长在一桌上吃饭。刘副馆长张口就问，
我能提前退休吗？高动易说，为什么？刘副馆长说，不瞒你说，我自己办了个文物
鉴定公司，经营得不错。我比你大六岁，熬不过你了，现在退下来还有精力经营一
下公司。高动易说，你不帮帮我？刘副馆长摇头，干伤心了。你知道我那新房才七
十平方米，我和我老婆还有儿子，你说儿子大学毕业了，找了一个对象。人家进门
看了看，回头就跟我儿子吹了。知道跟我儿子说了什么吗？我早知道你这么点房子
我就不跟你谈，你没跟我说实话，那就是欺骗我的青春。高动易说，你走了，博物
馆还有研究专家吗？你这不是晾我了吗？刘副馆长说，我给你出的主意你不听，你
把那些画卖了，我经营的公司可以做鉴定担保，你应该知道，我签字是值钱的。他
们给你出两百三十万，我能给你出三百万。这算你帮我，也算我帮你了。这顿饭吃
的什么，高动易走出食堂都没记得，他是动心了。三百万，给了工程队一百三十万，
还能有一百七十万。他在走廊上走着，就听见机房里有人说话，高动易就是他妈的
败家子，几辈子人都得骂他，他就是李鸿章。还有人骂着，他昧着良心不定吃了多
少回扣呢。再有人诅咒着，让他一出门就被汽车撞死，让他得抑郁症从咱楼上跳下
来，满地摔得都是脑浆子……

    回到办公室，高动易随手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某某药能治疗失眠，曾经
解决了不少患者长期失眠的历史。他一看药店距离博物馆不太远，就徒步走了三十
多分钟，气喘吁吁来到药店。一打听，药品高达六七百元。高动易犹豫了片刻，决
定还是狠心买下来。下班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简单吃了饭，老婆出去遛弯了。
他洗了一个澡，然后按照医嘱吃了一小瓶，躺在被窝里静等着就此能睡个好觉了。
可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听见老婆回来开门，然后撒尿，爬到床上叨叨
几句，看他不说话倒头就睡了。高动易一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依然精神抖擞。只
是到天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他知道那不是药物起作用，而是他实在太困了。
早晨起来，他笑自己，只吃了一小瓶就想有效果，那成神药了。老婆上班前告诉他，
今晚就分屋睡了，你天天晚上挠床板，跟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的我没法睡，咱们各自
方便吧。说完，老婆把他的被窝和枕头抱到了另一间，然后扭打回来，嗔着脸子说，
自从你当上馆长，掰开手指头好好算算，我们做过几次爱？咱们夫妻十几年了，你
说实话是不是外边有人了？高动易苦笑着，你看我有那本事吗？老婆叉着腰问，你
天天睡不着觉是怎么意思？你告诉我害怕什么了？是哪个女的把你踹了，还是人家
丈夫把你打了？高动易恼怒地说，你能不能念我点好！老婆戳着窗台上那瓶瓶罐罐
的药说，这些都是毒药，早晚你得吃死！高动易开始恐惧睡觉，天一黑就紧张，上
了床就暗示自己千万别睡不着。暗示就起了作用，真的睡不着。他坚持吃小洁拿来
的藏药，又吃了几天。一直到法庭开庭，工程队高头请来有名的律师与他对簿公堂，
高动易还是没有等到那种安然入睡的感觉。在治疗失眠上花的钱越来越多，尽管效
果甚微，可他想摆脱失眠的想法也越来越坚定。在恐慌中，高动易主动约董部长和
崔宁一起吃饭，涮火锅。三个人凑在一起，以前吃得狼吞虎咽的高动易很少动筷子，
崔宁不满地嚷着，你小子当一把手了怎么还萎靡不振呢，老实说是不是让哪个女人
虐待了？高动易摇头，我哪还有这心呀，我就是睡不着觉啊，天天失眠。董部长哼
哼着，失眠的人远远不止你自己，我吃安定片已经有多年历史了，每天晚上睡觉前，
需要在手心里攥着一把一把的安定。高动易破例笑了，说，你还能失眠？让谁死谁
不能活，让谁活死了都能站起来。崔宁说，你们都是心理上出现了某种问题，查查
吧，别不是什么抑郁症或者焦虑症之类的，反正我天天吃得饱睡得着。董部长叹口
气，你们以为组织部长好千啊？你知道领导心里想提谁吗？换句话说，我们觉得领
导想提谁，结果为这个提拔绞尽脑汁，最后报上去让领导翻白眼。三个人把红肉片
扔进沸腾的水里，转眼红肉片就变成灰色。高动易看着就觉得恶心，他最喜欢吃涮
羊肉了，但怎么也想不到怎么有了这种残缺的心理。崔宁喝着凉啤酒吃着羊肉片，
还不断朝碗里撒辣椒，说，你们那是自找苦吃，给自己压担子，在工作上没有金刚
钻就别揽那么多瓷器活。你们越想干好，干完美，就越有焦虑情结。现在社会对做
人做工作的要求很高，对现代人的触动也会很强烈。那就必须要减轻压力，不断地
主动调节自己的情绪。崔宁训斥着，高动易放下子，戳着崔宁说，你小子少上课，
我不爱听，就告诉我怎么能睡着吧，这是我最关心的。崔宁笑了，说，听我的吗？
董部长说，有屁快放，能让我睡好觉，我奖励你小子一块玛瑙。崔宁撇着嘴说，和
田玉差不多了，玛瑙不值钱。高动易说，老董说的还真对，再发展下去玛瑙就值钱
了，很多人准备炒呢，去内蒙古的阿拉善，花几万买回来等着涨价吧。崔宁眼里有
了光，对高动易说，真的？高动易说，我毕竟是博物馆馆长，你们以为我真是外行
呢。

    三个人走出火锅店，外边下起了小雨，黑漆漆的天也顿时昏沉沉的，时不时还
有闪电划过。崔宁对高动易认真地说，听我的，你得去找心理医生，然后按照医嘱
吃药，别看上面写了很多副作用，但你小子依然吃下去了。我前几年有过抑郁情绪，
就是看的心理医生。董部长听见耷拉下脑袋，说，怎么了就看医生吃药，不就是睡
不着吗？现在有几个睡得香的？崔宁和董部长都带了雨伞，只有高动易没带。他在
雨里淋着，对两个人说，他妈的，失眠的滋味儿比感冒发烧都难受，连死的心都有！
说完，高动易径直走进雨帘里，地上被雨水戮起了一团团的水花。董部长埋怨地对
崔宁说，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他要是真的去了医院看什么忧郁症，文化局知道了
不得成笑柄，他的博物馆馆长还能干吗！崔宁的心一缩，叨叨着，我没想这个，就
是看他难受的样子受不住。董部长撑开雨伞，说，局纪委已经接到写他的举报信了，
把他说的跟恶魔一样，当一把手有什么好的？崔宁也撑开雨伞，呵呵笑着，别说这
个，反正你还等着王副书记调走，你好接替呢！

    高动易在雨中行走着，过去觉得下雨天挺惬意的，可现在觉得下雨天就是女人
在来例假，血腥腥臭烘烘的。他去过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那里就是雨季多，相当比
例的人都有抑郁症倾向。高动易觉得崔宁说得对，是得去安定医院看看，他想起小
洁有认识的人，以前曾经开玩笑说过，你要抑郁症了找我。回家，老婆耷拉着脸告
诉他，最近几天，我们馆长总找我茬训斥我，说这不对那不对，都是你给我惹的。
高动易恼怒地抄起电话就给对方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你有事冲着我，冲我老婆干
什么！对方愕然了一会儿才说，你这句话什么意思？我刚给你老婆晋升了职称，你
不感谢我还跟我吵架，懂得感恩吗！你是不是当上馆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开始神经
了！说完“咣当”放下电话，弄得高动易恍惚半天，他对老婆说，人家刚给你晋升
完职称，让人家给我吼一顿。老婆也火了，说，我就跟你随便一说，女人就是爱叨
叨，你抄起电话就打，你是不是神经了！高动易把电话狠狠摔在地上，跺脚喊着，
我就是疯了，这日子不过了！说完就走出房门。外边的雨大了，他继续走在雨中，
他不断喊着，老天呀饶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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