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汽车开进一个小区,小洁的新房在十四楼,一室两厅,高动易站在窗户处能俯
瞰隔江的万家灯火。他坐在沙发上,觉得身上就跟散沙一般,一点儿支撑都没有。
小洁忙着给他在厨房沏茶,房间里有些冷,高动易觉得身上没有热量。忽然,他想
起了母亲,在这个季节母亲会给他烧炕,让他躺上去舒服舒服。母亲给他熬一碗大
枣汤,然后递给他喝,他喝完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想起母亲,高动易眼泪哗哗
地往下淌。小洁过来看见有些吃惊,说,你怎么哭了?高动易说,我想起母亲了。
小洁说,我给你量量血压吧。说着从抽屉里拿出血压表给他测血压,结果是低压一
百二,高压到了一百六。小洁说,你血压有些高,躺在床上歇会儿。高动易躺下的
时候顺手就把小洁放倒在身边。小洁颤抖地问,现在你是不是想和我做点什么?要
做你就做,但就这一次,我真的考虑复婚的事了。高动易觉得小洁的身体发抖,他
听见有风声敲打着窗户。外面起风了,秋风阵阵。高动易紧紧抱住了小洁,他的手
指放在小洁的背后如章鱼般地在她椎骨上滑行。他去吻小洁,小洁的舌头发僵。他
抚摸了小洁的乳房,觉得绵绵的,忽然身上产生了许久没有的惬意。他欲再去抚摩,
小洁下意识地推开了他,担心地说,我觉得这样不好,真的不好。我现在正准备复
婚,今天咱们做这个,对你对我都不尊重,我不能对你全部投入。高动易很沮丧,
其实他觉得自己很恶心,甚至很猥琐,因为自己是想把抑郁的情绪发泄出来,于是
小洁就成了对象。他站起来,说,我走了,我得回家。说完就推门而走,尽管小洁
追出来喊着,我送你呀……高动易打到出租车,车开到江桥上,前面好像出了什么
事情,压了很长的车队。高动易觉得车厢太闷,就开开车门,在江桥上走。风把他
的衣服吹鼓起来,像是蝙蝠侠。桥上站了好几个警察,他问,出什么事情了?一个
警察看看他说,一个高中女生跳河了。高动易忙再问,因为什么呀?警察说,刚跳
下去没几分钟,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准是想不开吧。高动易回到出租车,情绪陡地
低落下来。司机抽着烟问他,什么时候能走啊?高动易说,一个高中女生跳河了。
司机说,现在的人想不开,动不动就自杀,也不管亲人怎么想,太自私了。就在这
时,前面的车队启动了,小洁打来电话,后悔地说,其实我们应该做一次,我也难
受,你也难受,何必这么硬挺着呢。高动易说,今天我不是蓄谋已久,就是冲动了,
我觉得我身上都是气,没有一个地方能撒出来。
回到家,一片漆黑,拧开灯见老婆坐那,对高动易说,说吧,刚才去哪了?高
动易吃惊地看着老婆的表情,回答,去医院了。老婆问,看什么病呀?高动易说,
血压有些高。老婆站起来戳着高动易的鼻子说,我就恨你骗我,你跑到小洁新住的
家里是不是?然后在里边做了什么,你自己坦白,还是我找她问个清楚?高动易恼
怒地问,你跟我梢了,我跟小洁什么也没有,我就到她家看看新房。老婆过来扇了
高动易两个耳光,很是脆响,说,她丈夫一直在楼下盯着你们,她下车的时候,你
还拉人家手,到了房间你们就拉窗帘,你能解释这是干什么吗!高动易想起来是自
己拽的窗帘,他想让房间有些情调。高动易觉得头疼,心脏剧烈跳动,人开始浮躁
起来,不知道是坐着好还是站着对。手心都是汗水,觉得好像有千万把尖刀扎着他
的五脏六腑。他焦躁着,知道酝酿已久的情绪就要爆发出来,他赶紧拉开家门朝外
边疾走。老婆喊着,你有种就别回来,和小洁一起住吧!小心点,她丈夫可是侦察
兵出身,就你那体格打四五个不成问题。咣!高动易摔上门,大步朝外走着,没有
目标地走着,眼睛里冒着火,心脏里跳动着愤慨,但更多的是抑郁打头阵。
他老婆继续看着电视,电视上正播放一部过时的美国电影《亡命天涯》。她迅
速转台,又是一部描写一个枪杀大案的电视剧。女主人公被杀死在家里,眼神充满
了对生命的眷恋和希冀。他老婆心颤地关上电视,她的精神让那个电话打得快崩溃
了。那边喊着,高动易和我老婆正在新房里搞男女关系,我现在就去抓他们这对不
要脸的狗货!其实,他老婆并不怎么相信,因为高动易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不关心,
就关心它的博物馆。高动易走着,手机忽然响了,他战战兢兢地看,是小洁打来的。
他喂了一声,小洁抽泣着,我前夫打我了,你说我还怎么跟他复婚呢?高动易说,
你前夫也打给我老婆电话了。小洁愣了愣,说,我不跟他复婚了,我原以为他都改
了,没想到变本加厉!小洁放电话前告诉高动易,我前夫肯定要打你一顿,你也是
当兵的出身,你该怎么还击我也一点儿都不阻拦。高动易愕然地问,什么时候过来
打我?千万不能上博物馆,那咱俩都完了。小洁说,他现在疯了,我能知道他去哪
打你呀。
高动易在黑夜里潜行着,他觉得自己很孤独,周围都是欢乐的人群。他饿了,
想起自己一天没怎么吃饭,就走进了一家馄饨铺,这是他最爱吃的。他坐下来,要
了一碗,还像往常一样撒了些白胡椒面,吃了第一口就放下了,因为实在没有食欲。
他呆呆坐着,很想找一个人说话,打开手机,竟然找不到一个能打的人。后来,他
还是拨通了崔宁的手机,他听到对方那边一片喝酒划拳的吵闹声。崔宁喊,你说话
呀!高动易才知道自己举着话筒没有说话,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找你说事。
崔宁回答,公事私事?高动易忍耐不住喊着,我得了抑郁症要死了!说完,他挂断
电话,走出馄蚀铺。他脚步有些踉跄,于是靠着一棵树停下来,他觉得有必要吃药
了,不能让自己像一只破风筝在天上随意地飘荡。他掏出药片,按照张大夫叮嘱的,
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吃一片劳拉和黛丽新。他发狠地吃了两片劳拉和两片黛丽新,他
看了副作用就是头晕、肠胃不适应、口干、便秘,会有震颤的感觉。他慢慢蹲在地
上,等着吃药后的平静,半个小时过去了,他站起来继续朝前走着。夜风有些凉,
吹在脸上冷赌赌的,他不住地打着寒战,他认为是药物的副作用。情绪没有什么好
转,好像吃了和没吃一个样。这时,崔宁打来电话,问,你在哪呢?这个电话像是
救命稻草,高动易看了看周围,说,我在河滩公园的出口。崔宁说,你别动,我过
去找你。高动易老实地站在那,他看清楚自己走到了河滩公园上,而且是一个危险
的地方,河水在这里拐弯,河滩很陡峭,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每年都有几个人失
足或者故意死在这里。高动易有些后怕,他知道自己潜意识里想找死。
高动易看着河水翻起的浪花,不厌其烦地警告着自己,不要死,不要死,却一
遍又一遍重复,我难受,我难受。他给自己扇了两个嘴巴子。在部队,一次事故塌
方,他和崔宁被堵在施工的洞里边,他们唱着歌等着救援,整整三个小时。身体冷
了就开始摔跤,彼此摔得鼻青脸肿。可在那么绝望的时候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依旧
精神抖擞,充满了对生活的期待,还能笑出来。因为两个人开始肆无忌惮地谈女人,
谈得很兴奋。崔宁赶过来,尽管满嘴的酒气。他抱住了高动易,这时候高动易号啕
大哭,说,你可算救我来了!
两个人在小酒馆喝酒,崔宁说,你没有得抑郁症,你就是最近倒霉事多了,还
有你母亲忽然去世,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再有你千万不能说你得了这个病,没人
同情你,反而会歧视你,看不起你,你的领导作用就会被排斥。上面知道你有这个
病,可能认为你没有能力再担任一把手,会把你封一个闲职搁置起来。你要装得跟
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你知道当上博物馆馆长多不容易,部长给你挑这
副担子,那是器重你,你这么一嚷嚷,部长就是用错人了,用了一个抑郁症当领导,
这不就是丑闻了吗?崔宁滔滔不绝地说着,继续喝着酒,脸色已经像是红布包着。
高动易问,你会对外说吗?崔宁骂了一句街,我是你战友,我能害你吗!走出小酒
馆,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街上走,同时唱起在部队经常唱的那首歌曲:战友啊战友,
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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