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通体黑色,略呈弧形。刀背布满锯齿,刀柄镶着鳄鱼纹饰。暗白色的刀尖和开
刃处,闪着微微发蓝的冷光。这就是它,亚利桑那水手刀。如果不算那次擦枪走火,
它从未真正被使用过。
亚利桑那州似乎并不靠海。一个不靠海的州,怎么会出产水手刀?天知道。邓
国宇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磨刀。可是磨着磨着,一不小心,手指忽被割破。那一刻,
他脑海里立即闪过这道意念:我的刀竟然割了我的手。看来它真的已不再属于我。
好刀,好刀!林冲就是这么叫的吧。大约还有杨志。邓国宇仿佛看到手指像一
页纸,被刀刃不动声色地裁开。他并未真正感觉到痛,疼痛就像暴雨,是被延迟的。
而眼前那其实并不存在的纸页印象却像雷鸣,总是先于暴雨抵达。抬手低头看看,
手指果然已经拉开一道口子。好在他凭着水手的本能反应,紧急刹车,伤口不深。
他捏去血水,掰开伤口,只见那惨淡的肉色,立即又被红色淹没。
刀已不再属于他的意念,眼前闪过的纸页印象,以及本能反应急刹车,像接二
连三的闪电。在海上,它们总是信使,预报着雷鸣与闪电的抵达。之所以会产生那
个意念,是因为他刚刚说过,要将刀送给张帆。他从博客上给张帆发了张纸条,说
看来老兄喜欢户外?你喜欢瑞士军刀,还是亚利桑那水手刀?绝对正品,我来装备。
次日张帆回复道,真的?这可是千金难买。亚利桑那水手刀,似乎更加神秘。
邓国宇趁热打铁,请求加为博客好友,得到张帆的同意。
邓国宇的网名为DGY.加为好友后,张帆劈头就问,DGY 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
岸上的行情,地沟油现在人人喊打!当时邓国宇刚过地中海,正在狭长的红海间起
伏。这个突兀的丝毫谈不上美感的问题,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面对电脑,
不觉微微一笑,信手回复道,我还真没注意。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确实有这个嫌
疑。这是我姓名的拼音缩写。你这名字,也该出海试试嘛。
当初偶然间找到张帆的博客,内中的推动在于书法,书法爱好者对书法家,或
者准书法家的景仰。张帆的字主要学金农,很有特点。再一看,也是青岛人,于是
邓国宇便经常上去踩两脚,发发评论与留言。可以想象,张帆博客的人气,远远超
过邓国宇。他小有成绩,自然要用网络实名;邓国宇是无名之辈,用的又是姓名拼
音缩写,无法引起张帆的注意,也很好理解。好在世上有地沟油。
那两天船靠在苏丹港装卸货物。水手们无事,白天可以上岸闲逛。再向前开,
即将进入海盗活动圈,快艇和AK47冲锋枪出没无常,类似雷区。刚刚接到交通部海
事局的通报,有条中国货轮遭遇袭击。海盗虽然未能得手,但却造成了伤亡:中国
水手一死一伤。所幸伤员伤势轻微,并无大碍。每条远洋船都搞过反海盗演习,备
有防御措施。航行期间大家都提着心眼,靠岸之后这才放下那口气。白天闲逛,夜
晚回到船上,重新面对日复一日的单调与无聊。好在可以上网,尽管速度奇慢。而
正常航行期间,海事卫星不可能面对普通船员,提供这样的服务。他们有时连电话
都没得打。
邓国宇一直喜欢书法,但并未真正下过功夫。这当然可以推脱为工作忙,环境
不允许,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热度不够。或者叫作才气不济。否则他早就入了迷。
前两年,他偶然间翻起一本字帖,看到王羲之的《丧乱》,突然就被深深地触动,
从此对书法有了全新的理解。这幅帖他此前当然读过,知道其不可动摇的经典地位,
只是内心并无很深的感触。那一天,也不知道触及哪根神经,那摇曳生姿气象万千
的六十二个字,突然将他打动。尤其是后面几不成形的“临纸感咽,不知何言。羲
之顿首顿首”。那一刻,邓国宇心头突然漾起一股毫无来由的忧伤。
邓国宇从那时开始下劲。所可恨者,散装货轮漂泊于茫茫海上,再大亦是一叶
孤舟,即便没有风浪,也不可能四平八稳,无法真正用功。而且他只是普通水手,
舱室狭小,的确难以施展。只能读帖,或者蘸水胡写。
只有上岸,或者在港口靠泊,才能从容不迫地写上几笔。所以那两天,他特别
愿意跟张帆交流心得,书面用语应当叫作请益,可是远在青岛的张帆,显然只是将
其视为众多毫不起眼的粉丝之一,并未施以青眼。邓国宇看到他博文中有四处远足
的记录,灵机一动,不觉想起自己的战略储备:瑞士军刀和亚利桑那水手刀。
还好,此刀一亮,光芒顿显。张帆立即接受他为博客好友。
张帆每天都要巡视博客。他的人气颇旺,访问量已经超过十万。一个远未成名
的书法家,或者严格意义上的书法爱好者,能到此程度,委实不易。他有个习惯,
所有的访客都回访,也到对方的地盘上踩两脚。如果有意思,就留言或者评论,若
不能吸引眼球,则扫一眼就走。
邓国宇的博客,张帆应当回访过多次,但几无印象。对方的背景,比如职业、
趣向等等,他丝毫不知,也无意知道。后来邓国宇不断发纸条,谈论书法,他也只
是礼节性地应付。努力经年,他的条件已经足够加入中国书协,正在申报途中,通
过当无问题,因此向以书法家自命,自然不会把爱好者当回事。书法嘛,就是用毛
笔蘸墨水写大字,门槛奇低,谁愿意都能写上两笔。将他加为博客好友或者关注他
的,有很多这样的爱好者。还有退休老干部。这样的人,如何能引起他的重视。
可是海员二字外加水手刀,不仅令张帆两眼放光,更让他心跳加快。他的本能
反应是大事不好,于晓雯的老公要来寻仇。
认识于晓雯,缘于那次传统文化讲座。张帆受邀去他们公司授课,主题是书法。
这种讲座,对于他们公司是例行公事,对于张帆则是名利双收。讲课费还是小事,
他们公司的老总,有望成为潜在的买家。那可是个富矿。垄断型国企么。钱赚得容
易,自然也就花得痛快。
面对书案砚池是一回事,面对颗颗人头又是一回事。张帆起初颇有些紧张。而
且所有的艺术,其实都不适合讲解。说得玄点,丝毫不能说,一说就是错。书法也
是如此。二王的艺术特色,颜真卿的功过得失,董其昌的道德文章,张帆自觉那些
话没着没落,语言与文字、文字与形象之间,浑身不搭界,因此说得磕磕巴巴,毫
无自信。就在此时,他搭眼一瞧,却从下面找到了知音。还是个女人。
女人比较年轻,顶多三十岁,烫着短短的卷发。相貌绝对值不高,但年龄占了
优势,那就一好百好。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她始终面带微笑,还频频点头,这对
张帆是个巨大的鼓励。讲课不怕别的,就怕听众没反应。生公说法顽石点头,顽石
点头生公肯定会说得更好。当此情境,张帆对她几乎满怀感激。完全是借着她的微
笑,他才找到感觉,把两个小时的有偿服务坚持到底。
为了活跃气氛,张帆带了几幅作品,作为回答问题的奖励。第一个问题刚提出
来时,无人理睬,局面有些尴尬。张帆满怀期待地盯着女人,女人也很配合,立即
举手。
最后的互动时间,女人递了条子,说从小没打过基础,现在要练书法,该怎么
开始?张帆把字条念出来,说不知道谁递的条子。不过这问题问得很好。书法是中
国的传统文化,练习书法永远不嫌晚。练好书法,男人会更有风度,女人会更有气
质。这不是虚夸,因为你身上有了儒雅。刚开始打基础,恐怕还是要先描红,掌握
好字体结构和笔画,然后再临帖。这没有捷径可走。
张帆心里有个强烈的预感,条子是那个女人递的。他跟女人对对眼神,然后在
黑板上留下自己的手机和邮箱,说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跟我联系。咱们课下继续
交流。此举就他而言充满必然性,因为他办着书法班。学生便是经济增长点。
有天下午,张帆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是女性,说听过他的课,想跟他请教
云云。张帆脑海里立即闪出满头卷发和满脸微笑。一问,果然是她。张帆说这样吧,
晚上我有个活动,请你过来吃饭吧。女人说不好吧?你是老师,论说该我请你吃饭。
张帆呵呵一笑,说哪有让女人破费的道理!天生男人,还不就是买单的嘛。不过今
天不是我请客,别人请我。你来吧,也认识几个朋友。
那女人就是于晓雯。苗条而又不乏丰满,皮肤白皙,大笑时未及掩口,露出右
边臼齿上的空缺。那里掉了一颗牙。对张帆这样的老男人而言,她唯一的缺憾是颧
骨稍高,衬托出右脸颊上小小然而真实的缺陷。但尽管如此,她的到来还是像催化
剂,立时将酒场的气氛激活。张帆号称手握毛颖吃遍天下,从来都是别人请他,这
回自然也不例外。既然他是主角儿,对唯一的异性便享有优先权。更何况,人家本
身就是冲着他来的。
女人自陈老公是水手,常年在外,如今已经离家三个多月,上回通电话,还在
澳大利亚的墨尔本。她长日无聊,练练书法写写字,也好打发时光。
桌上的老男人闻听,互相对了对眼。不过他们都误会了张帆。张帆的本能反应,
还真不是有机可乘。是水手这个职业本身,擦亮了他的眼睛。他说水手好啊,我很
羡慕。他们都是有故事的人,再说工资又高。于晓雯自然而然地撅撅嘴,哼了一声。
这不期然的俏皮,突然间打动了张帆。他立刻体会到酒友们眼神中的涵义,不觉摇
头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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