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开苏丹港,继续向前。其间还将停靠哪些港口,何日抵达青岛,计划是有的,
但存在巨大的变数。谁也无法确定,下一站将会是哪里。公司随便一纸调令,通过
海事卫星电话传来,货轮就要调整方向。不是在这里装船,就是在那里卸货。
繁星点点,夜幕低垂,就像一张开满鲜花的草地,触手可及。你能真切地感受
到它的柔软。那些洁净的白光,微微泛黄。巨大的船体像个乌黑的怪物,总是被黑
暗包围。夜晚行船,身后的驾驶室里没有开灯,所有的黑暗都向心头堆积。腥咸的
海风就像一张没有拿好的面饼,紧紧贴在口鼻上,令人窒息。
邓国宇慢慢回到自己的舱室。置身于行踪不定的乌黑怪物上,头顶无边无际的
星幕,总让他心生迷惘。他痛彻心扉地感受着自身的渺小与脆弱。据说太阳系至少
是地球一千亿倍,银河系至少又是太阳系的一千亿倍。这些数字可能还不够直观,
这时只消你抬头看看海上这片缀满星星的天幕,便不可能不心生悲凉。所谓人类,
所谓人,比喻成尘埃,都未免自大。
邓国宇总是在夜晚怀念陆地与港湾。脚踏实地,这个陈旧得简直发霉的词语的
涵义,突然间变得无比新鲜,无比生动。回到舱室,想起跟张帆的约定,便取出那
把水手刀。时至今日,木板帆船早已退出淡出历史,水手刀也不再有用武之地。水
手不必割断缆绳——当然也割不断,船上多是钢缆——水手刀也不足以对付海盗。
这刀在国外是商品,在国内就是凶器——肯定属于管制刀具。
虽无实用价值,但邓国宇还是莫名其妙地喜欢。在安特卫普港的免税店里,一
眼就将它相中,以四十二欧元的代价买下,然后又挑选几把瑞士军刀,打算带回去
分赠亲友。换言之,这把水手刀他原本不打算送人,是送给自己的。然而话已出口,
只有言出必行。在张帆的博客上,邓国宇曾经看到过一幅行书长卷,杜甫的《荆南
兵马使太常卿赵公大食刀歌》。字虽然都认识,但涵义却不甚了了。这中间毕竟有
千余年的时空阻隔。他又没正经上过大学。但是无论如何,张帆的字邓国宇很佩服。
那时他想当然地将对方引为同调,认为张帆也是既喜欢书法,又喜欢刀。
邓国宇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喜欢刀。杜甫诗中的大食刀,也就是大马士革
刀,与日本武士刀、马来克力士剑齐名,号称世界三大名刃。随着商船漂洋过海周
游世界的邓国宇都见识过,也曾在商店里把玩不已,但都没有买下。它们都是武器,
体型太大,过关不便。即便能蒙混过关,收藏也成问题,远不如水手刀顺手。况且
水手刀配水手,正所谓天造地设。
邓国宇对着灯光,反复端详。那情形简直就像嫁姑娘。突然,他看到一处微小
的锈迹。这一定是上次跟老王较劲时留下的。既然要送人,那就应当保持品相。他
立即决定将之磨掉。不等回家,就在此刻。说做就做。他一边磨刀,一边想张帆写
的那幅长卷,跟大食刀有关的杜诗。磨着磨着,突然就伤了手;刀已不属于他的想
法,油然而生。
邓国宇突然就没了兴致,随即将刀抛到一旁。
货轮这个渺小而又巨大的乌黑怪物,居然也是一个完整的江湖。二十多个船员,
级别森严,你听听名称就能感觉得到:船长、大副、二副、三副、驾助;水手长、
木匠、一级水手、二级水手、实习水手;轮机长、大管轮、二管轮、三管轮;政委、
管事、医生、大厨、二厨、大台、小台、报务员;机工长、一级机工、二级机工,
实习机工。等等等等。
邓国宇已不年轻,可还只是个二级水手,简称二水。按照年资,他当个水手长
毫无问题,最次最次,也该爬到木匠的等级,结果却不,连个一水都没混上。仅仅
比实习水手高一头。船员晋级都要通过专业考试,貌似公正,但内情彼此心照不宣。
不是说过么?这条乌黑的怪物,也是完整的江湖,遵循同样的规矩。同缀满繁星的
天幕相比,它是渺小的尘埃;可放到船员跟前,又是钢铁巨兽。这算什么,相对论?
酒酣耳热,张帆眯着眼睛,盯着于晓雯道,你喜欢我的字?于晓雯说当然啊。
张帆道:那你说说,我的字好在哪儿?于晓雯脑袋冲旁边一歪实话实说:书法我还
没入门,真是不懂。你的字好在哪儿,我说不好,就是看着舒服。我觉得你写的字,
个个都像女人,不管你信不信。
张帆无声地一笑,端起酒杯冲于晓雯的杯子撞去:字像女人,高论!你算是说
了实话。来,咱们干一个!喝完放下杯子,习惯性地理理额前的头发——其长度跟
于晓雯有一拼,嚷道多少人说喜欢我的字,说哪儿哪儿好。他们其实都没说实话。
金冬心的字有特点,但在外行看来,顶多就是小学生水平,歪歪扭扭的,不成个型。
妹妹,你是真懂我呀。
此言一出,席上的那几个男人顿时表情讪讪。他们先是各自低头,然后再抬起
来,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还有人剔牙缝,故作文雅地用左手掩着。张帆不管
他们,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这个同道,我认了!于晓雯笑道,别这么说,我可是一
点都不懂,连你的徒弟都配不上!张帆说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旧。很多人练了一辈
子字,其实根本没入门。这跟时间没关系,在于悟性。你说看我的字舒服,跟我的
感觉一样。我看金冬心的笔法,入眼又入心。改天我送你两幅。于晓雯说别送我,
送我老公吧。他也喜欢。张帆心里一闪,但很快就接续上来,如同笔下的粘连与飞
白:那也行。你是妹妹,他就是妹夫。都不是外人。你想不想加入青岛书法家协会?
于晓雯说你别开玩笑,就这我水平能加入书法家协会?我可不想丢人。张帆说没事!
都是哥们儿!你到底愿不愿意吧,我一句话的事儿!于晓雯笑道谢谢。我先练练,
我先练练再说。张帆说那也行。啥时候想加入,你言语一声。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
有次饭局结束,回去正好路过张帆的书法班,于晓雯便应约进去小坐片刻,算
是认门。于晓雯有QQ,但是单位屏蔽,平常没法上。电子信箱呢,又没有。张帆说
那就申请一个呗,反正免费的。用起来也方便。于晓雯说我不会,再说也用不大上。
张帆说这简单,我替你申请一个。随即键盘噼里啪啦,替她申请下来,说演示一下
吧,你看看怎么接收。
张帆打开自己的信箱,朝刚申请下来的信箱发信。当时二人尚在酒境,头耳相
接。张帆说发什么内容呢?这个样吧。说着话随手打出三个字:我爱你。于晓雯没
有吭气。片刻之后,那三个字翩然而至,进入她的信箱。她说真是快啊。张帆顺势
要抓她在键盘上的手,但她若无其事地朝后一缩,吃吃笑道:张老师经常发这样的
邮件?怪不得这么熟练!张帆正色道,你别误会,我从不这样。于晓雯端起杯子喝
口茶,然后放下,冲他粲然一笑道,我该回去了。还得上班呢。
两人的联系就此建立。张帆每有得意之作,便拍下来,发给于晓雯。他说你到
我这儿来学习吧。免费。于晓雯说那怎么好意思。张帆说真的。也就是你有这待遇。
来吧。于晓雯说为什么?张帆说你有悟性。把你带出来,会给我巨大的成就感。于
晓雯说谢谢。过些日子吧。这段时间公司比较忙。
后来有一个大款请客,张帆又喊来于晓雯。该款乃公私结合兼土洋结合:既是
老板,又是村支书;名牌西装配着布鞋,手纳鞋底的正宗布鞋。他的财力跟腰身一
样粗,不过面容不难看,言语举止表面看也并不咄咄逼人,都是力透纸背的那种境
界。山东人有无数典型特点,热心劝酒便是其一。共同科目谁都得喝,无一例外。
于晓雯不善酒,大概也不曾酒精考验。分配给她的,虽然是女人的任务,但完成起
来,还是有难度。她求援地盯着张帆,说怎么办,我真是不能喝。
大款说喝吧。不就一杯啤酒嘛。你现在还年轻,到我这岁数,你就知道人生一
世,吃穿二字,别的啥都没意义。真的。喝吧,拿出年轻人的气概。喝下它,将来
咱们回忆起来才有意思,那是忆往昔峥嵘岁月,没有仇!
张帆哈哈一笑,对于晓雯说那就喝了吧。这是共同科目。以后你随意。李总李
大哥也是热心好客。
说是随意,怎么可能。大款再劝酒时,于晓雯自然而然又成了钉子户。张帆见
状,说快算了吧,要不科目没法进行。说着话顺手把于晓雯的酒倒过来,一饮而尽。
张帆真是不希望别人再劝于晓雯酒,可那是大款的意思,不好违扭。他已经摸
透此公的脾气。看似平易近人,其实特别讨厌别人呛他。他的私企外加村集体,都
如其腰身,交际应酬多,需要书画,是潜在的市场。
张帆先后替了于晓雯两杯。再要替第三杯,遭到大款的表扬。他说张老师,我
才发现,你酒量不错呀。那也替我一杯!张帆赶紧用手盖上自己的杯子,说那我哪
儿敢!青岛是小岛,上海是大海。李总你是海量,哪里用得上我!
李总的母亲是上海人。
就这样,结束时两人均已东倒西歪。李总自然有宝马香车,不过人多了点。于
晓雯率先提出步行回家,逛街散步兼消食,说是反正离家很近;张帆一听,也借坡
下驴,表示要送走于晓雯,他再打车回家,请李总自便。李总笑笑,也就没再客气。
两人结伴而行。于晓雯说张老师你赶紧回去吧,我自己走,没事的。张帆说跟
你说过多少次,别叫我老师,叫我哥!叫老师你得掏学费!于晓雯呵呵一笑,在他
胳膊上捶了一拳。张帆顺势抓住她的手,就不想丢开。于晓雯拽了几下没能拽掉,
便警告道,我家就在附近,你小心点,让人看见不好!张帆闻听,赶紧丢开。他突
然发觉,于晓雯的左手指头上有个奇怪的伤疤。上次在他那里,他拉的是于晓雯的
右手。
张帆一直将于晓雯送到小区门前。于晓雯让他就此回头,他哪里肯。他说我替
你挡了多少酒,到了门口,你连杯茶都不请我上去喝一口?于晓雯说那好吧,只喝
一杯你就走。张帆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珍惜水资源,保证半杯都不多喝。
爬上五楼,两人都有些气喘。进了门,于晓雯朝张帆身上一靠,张帆就势把她
搂住。于晓雯赶紧支起胳膊护住胸部,竖着食指挡在张帆嘴边,正色道,哥哥,你
不要瞎想!张帆把脑袋埋进于晓雯胸前,说就让我好好抱抱你,行吧?于晓雯眼睛
微闭,喃喃地说哥哥,你可千万别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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