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帆在青岛市区安家已逾十年。但翻翻户口本,他还是正宗的农民,户籍地是
崂山区王哥庄。对于青蛙而言,坐井观天是种幸福,而换作人,则是陷身泥淖的痛
苦。如果没有心气,没有所谓的追求,当农民种地也可以很幸福,就像很多脑满肠
肥功成名就者的真诚感慨。但你如果想要有所作为,要去看看远方和世界,那么农
村就像枷锁,就像手铐脚镣,时时刻刻拘禁着你沉重的肉身。个中滋味,非切身体
会,实不足与外人道。
不幸的是,张帆的学习成绩不行,通过考试改变身份和生活的途径彻底断绝。
那么只有一条路,当兵。
北海舰队司令部驻在青岛。这里自然有大量的水兵。那身洁白的水兵服,被夏
天的海风熨帖在身上,脑后还有两条飘带飞舞,这种景象不必体验,想想都令人心
醉。那时的他,发了疯地想当水兵。对于他而言,大海不是一汪咸水,而是远方;
水兵服不是服装,而是希望。
张帆高二时就辍了学。因为成绩无望,老师也不建议继续浪费。就算混到高三,
通过高考预选的可能性也很小。既然连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有,还不如早点辍学,
给寡居多年的母亲减轻负担。
可是张帆舍不得学校。因为马海燕还在那里。马海燕是城里人,确切地说,是
城镇户口,跟随父母在乡上生活。她坐在张帆的前排,披肩发上总是带着淡淡的香
味儿。很多时候,张帆凝神向前,看的不是黑板,而是马海燕。确切地说,也不是
看,而是呼吸。呼吸着马海燕头上那种淡淡的香气,沉醉于其中。对于他来说,这
种气息不言而喻,意味深长,也一度令他暗暗自卑。
张帆曾经为此做过努力。有个周末,他特意卖掉一篮子鸡蛋,买来雪花膏和香
波,仔仔细细地洗个澡,然后跑到母亲身边,说娘你闻闻,啥味儿?好闻不?母亲
悲天悯人地摇摇头:至少五个鸡蛋。作孽!张帆一听哭笑不得,又找个村里的同学,
让他识别。该同学叫李文革,是村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好得令张帆绝望。张帆很愿
意跟他套近乎,尽管李文革很少拿正眼瞧他。这没办法,葵花总是向日,成绩好的
学生,那时必然是中心。
李文革也没有好脸。他白了张帆一眼,说你啥意思?你神经不是没毛病嘛?不
用闻,我也知道你晚上吃的是韭菜,咱们一样。你别整天把心思朝邪路上用。咱们
这些泥腿子,考不出分数,身上再香也是臭的!
张帆恨不得把李文革揍扁。他恶狠狠地心说,我要是能考出分数,还用得着跟
你叨叨?再说这是什么味儿,你懂吗?
张帆彻底放弃了改变自己气味的努力。这让他更无法忘怀马海燕身上的醉人气
息。辍学之后,他给马海燕写了封信,想当面交给她。之所以选择写信,除了怕有
些字句烫伤口舌,主要因为他字写得很好。这大概是他唯一的亮点,也是父亲在他
身上留下的唯一印记。他在学校门前等了好几天,方才找到机会。马海燕独自一人
走出学校,匆匆迎面而来。那一刻,张帆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可他好不容易
鼓足勇气,准备开口,马海燕却突然折转方向,朝小卖部走去。那里站着一个水兵,
水兵服白得耀眼。马海燕走到他跟前,两人有说有笑地消失在街道深处。
时至今日,张帆也无法忘记那个场景。水兵脑后的那两根飘带,鞭子似的抽打
着他的脸。回到家里,他把信撕得粉碎,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死猪般一动不动。
那两只本来嫌小的眼睛,被愤懑不解撑得大大的,溜圆溜圆。
还好,第二年就赶上海军招兵,不是北海舰队,而是东海舰队。这没关系,只
要是水兵就好。再退一步,只要参军就好,陆海空不限。只要能离开这伟大无比的
王哥庄。
然而兵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上的。那时可不比现在,当兵挤得打破头。先报名
再体检,然后武装部拿出名单,接兵干部挨家挨户,上门面对面地审查验证。书面
语言叫走访。每户人家都摆好酒宴,接兵干部盛情难却,只能东家一杯西家两杯,
一天不知道要喝多少回。
不幸的是,张帆家连个摆酒宴的资格都没有。
他等啊等盼啊盼,武装部一直没下通知。直到邻居家开始杀鸡买肉,他才知道
大势已去。那时大雪盈尺,触目皆白,他的心也像雪原一般荒凉。他家徒四壁,不
是一般的穷,要摆酒宴也摆不起,只有借贷。可是他宁愿借贷,而且已经借来,从
姑姑家里。接兵干部不来,自然可以省去这笔开销。然而不,他宁愿浪费。
张帆随即顶风冒雪,直奔乡上而去。他的脚就像长枪,在雪地上戳出一个又一
个的窝窝,一直摆出二里多地。
张帆赶个大早,害怕碰不上接兵干部。人家不是还要走访嘛。可过去一看,他
们却在那里打扑克。大概是赶上突然变天,雪太大,行动不便,他们要稍事休整。
张帆来在门口,进退两难。他当然想要进去,可进去之后怎么说呢?积极参军保家
卫国?从人家嘴里趸来的套话,肯定不管用。
张帆转过身子,慢慢回头而去。风早已停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打扑克
的遥遥吆喝,就是他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白雪覆盖了一切,到处都不是路,到处
也都是路。正因为如此,他必须时时处处地做出选择。这并不容易。
乡政府就是个破旧的大院。穿过对面的小桥,就是街道。小桥和乡政府之间,
散落有几户人家。不知道谁家的一只芦花鸡,愣头愣脑地蹒跚于雪野中。对于它的
个头而言,这雪实在太厚,它的每一步都困难重重。张帆看着那只可怜的芦花鸡,
不由得顾影自怜。突然,他疾步蹿过去,一把揪住鸡,顺手掖进棉袄,便匆匆而去。
那只鸡可真是凉。张帆揣着它,就像怀着块冰坨子,既冷且湿。这感觉类似马
刺,扎得他只能一路快跑。到了家不由分说,便催促母亲赶紧杀鸡煺毛,剁好炖汤。
他母亲把鸡搁进瓦罐,细细地炖,慢慢地熬。下午两三点钟,陋室飘香,令人垂涎。
可是张帆一口都没舍得吃,自然也没给寡居多年的母亲留下半口。他取出瓦罐,扑
打掉外面的火灰,用油纸封好口,外面再裹上破棉袄,然后捧着这个巨大的包袱,
重返乡政府。
真是老天保佑,那几个接兵干部还在打扑克。说句心里话,走访真挺累人。周
围几个村,简易公路连村支部都不到,多数路程全靠两条腿一步步地量。碰上雪天,
休息一下也正常。那年月没有歌厅,更无洗浴中心,只有群众性娱乐,学习五十四
号文件——打牌。
那些人看着张帆进来,都有点奇怪。这张脸很陌生。
你是谁?你有什么事?
赵书记让我给首长们炖了罐鸡汤。首长们走访实在太辛苦!赵书记就是乡上的
一把手。把他搬出来,可不是灵机一动,而是张帆在漫漫雪野上的深思熟虑。直接
说是他做的,他们万一不肯吃怎么办?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但终究不保险。
那时大约下午四点。午饭已过而晚餐未到。大雪天里吆喝半日,身上的热气散
发殆尽,能此时进补,自是美事。面对鲜美的鸡汤,乡武装部长身为东道主,哪好
意思辨别究竟,只能先尽地主之谊,吩咐人去找碗筷。他说喝两杯?为首的接兵干
部苦着脸接连摆手摇头。武装部长笑道,也好,先喝鸡汤垫垫饥,晚上在打阵地战。
首长们吭哧吭哧地啃将起来。为首的那个招呼张帆来一碗,张帆腹内馋虫不住
地蠕动,但却只能摆手谢绝:这是专门慰劳首长的。我不饿我不饿!
吃到末了,外面忽然骂声四起:哪个挨天杀的,偷了我的鸡!一听就是老于此
道的妇女,骂人难听但不是简单重复,内容有变化,节奏有曲折,一骂三叹,令人
心颤。首长们立即醒过神来。为首的那个赶紧停止咀嚼,口齿不清地问张帆:你到
底是谁?你有什么事儿?
张帆把破旧的棉帽子捏在手里,故作羞涩地说,我叫张帆,三村的。没别的想
法,就是想当兵,保家卫国!武装部长接口道这个人我知道。参军很积极,去年没
选上。身体合格,三代贫农,政审也没问题。不过……为首的那个说既然这样,那
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补上吧。你赶紧回去,明天我们去走访!
大家伙手忙脚乱地拾掇碗筷,打扫鸡骨,消灭罪证。为首的那个一改先前的豪
放,闭着嘴咀嚼。张帆接连躬身致谢,满脸谦恭地指指瓦罐道:首长们吃饱没?不
大够,只能让你们打打尖。为首的那个咽下鸡肉,不住地挥手道:你赶紧收拾走!
你赶紧收拾走!……
小王和邓国宇从此成了朋友。后来是邓国宇给他确定的外号,叫呆子。书呆子
的简称。小伙子正准备投考海事学院的研究生,一有时间就看书。邓国宇说,呆子
这个荣誉称号你还满意吧?船上人人都有外号,你也不能例外。小王说名字也好绰
号也罢,不是我的,都是你们的。你们用么,你们叫着顺口就行。邓国宇拍拍他的
肩膀,说嗯,有点Seaman的样子。好好干吧,路还长呢。
后来有一天,呆子呆呆地向神经取经。邓国宇看他那样子,知道多半是感情问
题,但就是不点破。他自顾自地打开呆子送来的古巴雪茄,点着,使劲吸一口,然
后徐徐吐出,看着白烟丝丝袅袅地飘散,静静地闻着空气中的雪茄气味,不说话。
呆子无奈,只好开口。原来情由很简单,他接连两次打老婆的手机,她都没有
接听。而按照国内时间,都不在深夜。这在往常,都是没有过的。
会不会有问题?
你们相爱么?
当然。
那就不要怀疑。这世上,如果连爱都不能信任,还有什么值得信任?我们活着,
我们忙忙碌碌,又有什么意义。
小王闻听,两眼放光。他说你也这么说?我这么说,他们都说我是呆子!他们
都说,这是商船,不是课堂!邓国宇飞快地笑笑,说疯子给瞎子领路的时代,总是
傻逼多。别管他们。走自己的路,让他们打车去吧。小王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邓
师傅,看不出来,你挺深刻的呀。要说神经,他们才神经!邓国宇冲他脸上吹口烟,
笑而不答。
邓国宇,这个沉默寡言、身材高挑的汉子,在船上将近三十名船员中,颇有几
丝神秘色彩。他很少说话,从不谈论家里的事情。在小王眼中,他简直就是个谜。
没有人能说清他的情况。政委也只是掌握档案上的那些公开信息。比如他当过水兵,
没进过正规大学,只有中专学历,出身于干部家庭。等等等等。再进一步的,便无
人知晓。时至今日,大家早已没了知道的兴趣。反正问也是自讨没趣。
舱室里摆有十几把刀。各式各样的。小王摆弄着水手刀,随口问道,你怎么这
么喜欢刀?对付海盗,也用不着它们呀。邓国宇慢条斯理地答道,带刀的男人才是
男人。男人没把刀,还叫男人?小王一怔。他觉得这话也挺深刻,但深刻在何处,
却不甚了了。片刻之后,他又问道,都是从哪儿买的?得不少钱吧?邓国宇手里夹
着雪茄,眼睛看着舱门方向,仿佛那里又有人进来。海盗,或者不明目标。当然,
那里只有狭窄的过道,乳白色的舱体,此外空无一物。
多数都是别人送的。
谁这么大方,送这么多刀。估计不便宜呢。
一个老水手。
老水手?咱们船上的?
当然不。那时我也像你这么大,刚刚上船不久,有个师傅带我,他很喜欢刀。
这些刀,主要是他留给我的。
那他现在呢?退休了,还是当了船长?
没有退休,也没当船长。他已经不在这个星球上。邓国宇猛抽一口雪茄,半晌
才接腔。仿佛要仔细品鉴雪茄的味道。
小王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他不知道该不该相
信。但是,在邓国宇跟前,是不能随便提问的。如果你不想碰壁的话。还好,邓国
宇还有下文。他慢慢悠悠地说,等哪天有空,咱们可以聊聊他带刀的故事。很有意
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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