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很快,张帆就穿上了想象中的军装。不过不是洁白的水兵服,而是蓝色的冬装。
没有领章,也没有帽徽。当然这没关系。冬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他暗下决心,
一定要在夏天里找个凉爽的日子,去找马海燕。让她看看,张帆并不是没有出息的
人。那年月,学生跟军人通信很流行。那个水兵,就是马海燕的笔友。这事儿张帆
知道,甚至还知道对方部队的代号。可惜,他的名字马海燕高度保密,张帆无从知
晓。
张帆正做美梦,忽然就挨了一脚。就是领头的那个接兵干部,现在知道他的官
职是大队长,姓高。张帆送去的那罐鸡,两条鸡腿都是他啃的,外加鸡肝。大家看
来很清楚他的口味儿,鸡肝是专门从汤里捞出来,送到他碗里的。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当什么兵?再这样拖拖拉拉,马上给我滚回去!
这突兀的一脚,让张帆发现美梦其实还很遥远。他赶紧背起背包,朝车上爬去。
火车开动后,高大队长巡视车厢,走到他跟前,奇怪地笑笑停住,对面的新兵立即
挺身起立。
张帆也规规矩矩地站起来。
高大队长在张帆对面坐下,抬头看他半天,却没说话。张帆不由得心里发虚。
那一脚的劲道,可是令人难忘。
张帆,对吧?
报告大队长,对!
不错。你小子,将来打算干什么?
张帆一愣。干什么,去当兵嘛。水兵。他没上来话。高大队长见状又解释道,
我是问你,到了部队,你想当什么兵,干什么专业。海军是技术兵种,不是都跟你
们交待过吗?
报告大队长,什么专业都行。只要能上军舰,漂洋过海!
高大队长微笑点头,说嗯不错。我记下了。
但谁也没想到,张帆当了五年海军,别说上船出海,见都没见军舰一面。
新兵训练三个月,然后下部队。张帆被分到一个军需仓库,在大山深处。慢说
海,连海风的味儿都闻不到。
张帆恨了高大队长整整五年。直到退伍,还在骂他。不过他虽然没能乘长风破
万里浪,但却得以跟书法续缘。下到仓库后,他被分到政治处放电影。直接领导是
个小干事,刚刚由士兵提干,也是农村兵。他告诉张帆,要是不能提干,农村孩子
当这个兵没有半点意思。来时是农民,回去还得继续锄地。
那个干事之所以能提干,就是因为能写大字。他的书法作品,入选过舰队和全
军的书法展览。这给了张帆巨大的启示。他突然感念起父亲早年耳提面命的教诲。
那时因为写大字,他的耳朵可没少遭罪。他立即拜干事为师,跟着他一笔一笔地描。
有童子功打底,他很快就入了门儿。
第四年的夏天,张帆带着一枚军功章,回来找马海燕。他身着洁白的水兵服,
把军功章挂在胸前,真恨不得踢着正步去。马海燕没考上大学,已经在父亲工作的
商业局就业。具体而言,是一所百货商店的营业员。张帆找到了马海燕上班的地方,
却没见到马海燕的人。那几个女售货员看着张帆,就像看着外星人。不对,那时《
星球大战》还没来演,尚无外星人的概念。那是种间谍被抓的感觉。
张帆觉得似乎绿色的军用裤头都被那几个老娘们与少妇看破。他结结巴巴地问
道,马、马海燕不在这儿上班?商店的头目上下打量他一番,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这一问正好戳中张帆的心病。他支支吾吾地说,朋友,哦不,同学,同学。头目问
道你们很久没联系过?张帆说不是,我们同学,经常联系呀。头目说那她出了点事
儿,早已调离,你怎么不知道?张帆说出了点事儿?出了什么事儿?头目淡淡一笑
道,也没啥大事。反正已经调走,详细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你去新单位找她吧。
回头再打听,才弄明白原委。马海燕遭遇了强奸。虽然肇事的流氓已经落网,
并且在“严打”中枪毙,但这依然无法为她洗雪耻辱。她只能选择逃离。
那是夏天的事情。在一个海边的城市。夜晚。老水手还很年轻,还在当着水兵,
穿着水兵服。邓国宇说。雪茄夹在他手中,但很少吸。习以为常的机器轰鸣,外加
咸湿的海水气息,慢慢都被雪茄的香味薰透。精液泛滥欲望汹涌的印象,就像一页
被风吹翻过去的字帖。小王看着邓国宇的眼睛,两人的目光呈锐角。那样子极像童
年时期的课堂,幼稚园的课堂,老师给孩子讲故事。这感觉并不足以夸耀,但却令
人心安。
年轻的水兵身着帅气逼人的水兵服,脑后垂着两条飘带,就像古代战将的盔缨。
他沿着一条古老的街道朝前走,身边有位少女。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手当然没有拉在一起。那时不比现在。你可以称为纯真,也可以称为落后,只在你
的心境。
可以想象,那条街道不会热闹。即便白天人也不多,何况此刻。两人不停地走
来走去。那是种很美妙的感觉。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累。当然即便累,也没有咖啡
馆这样的去处,可供小憩。电影院呢?电影已经散场,他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事
后回想,水兵觉得自己似乎在那个晚上走完了一辈子的路。他觉得那条路上的青石
板,一定记得自己的脚印。
两人再度走到街道的尽头。那里有座小桥,对面是医院,再过去是学校,然后
就是山地和农田。他们越过小桥而去。
在医院门口,远远看见前面有四个黑色的人影。水兵准确地目测出彼此距离大
约六十米,对方的速度大约每小时一点五海里。这是他的专业和基本功。他本能地
感觉到了风险,打算转身回去,但是对方的速度明显加快。这让他无法回头。他不
可能于此时突然左满舵或者右满舵。
双方很快相遇。在学校的操场上。那四个小青年浑身酒气。他们呈扇形,将水
兵和少女包围。
兵哥哥,挺浪漫的呀。
就是。这小嫚儿长得不赖!
别光陪兵哥哥,也陪咱哥们儿玩玩儿!
少女靠到水兵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浑身发抖。水兵不住转动身子,喝道
:你们想干啥?不要胡来!
两个地痞拖开少女,剩下两个挡住水兵。他们有刀。不是高贵的兵器,而是卑
鄙的匕首。少女的惊叫一度撕裂夜晚的寂静,但那声音短暂而且突兀,一去不回。
青春的躯体不敌卑鄙的匕首,她自己掐断自己的声音,然后就是坠落与沉沦。
水兵大叫一声,挣脱身边的流氓,朝少女冲去。这时,为首的那个流氓放开少
女,转身来到水兵跟前,说兵哥哥,挺有种啊。来,咱们单挑。你赢了,你们走;
我赢了,你滚蛋!
来吧。我也不占你便宜,给你一把刀。流氓头目左手前出,手持刀刃,刀把向
前,右手握着另外一把匕首。他两腿叉开,上身微微弯曲,像一把张开的弓。
水兵学过冲锋枪,也学过舰上的枪炮,唯独没有学过匕首。单兵格斗,空手夺
刀,不是武侠小说就是电影,向来在事实之外。此后他这一生最痛恨痛悔两件事,
一是当时没有抱抱少女,在她浑身发抖的时候;第二,就是当时没有接过那把匕首,
然后以战士的姿态,血洒沙场。一阵风来,飘带抽在脸上,他倒希望那是皮鞭,能
在麻木的脸上抽出疼痛,抽出烈士的鲜血。但这怎么可能。
流氓头目得意地哈哈一笑。那笑声,尖利如秃鹰之爪。他将匕首扔到水兵跟前,
说兵哥哥,来呀。怎么熊了?哈哈哈哈!
匕首在石子路上的回声,像玻璃器皿那样光洁,多年来一直回荡在水兵的耳边。
即便狂风暴雨,或者机房内主机的轰鸣,都无法遮掩。那以后不久,他便脱去军装,
离开部队,最终当了货轮上的水手。
小王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不名誉的故事,沉重得令他低头。设身处地,他
自己不敢也不会接下那把匕首,卑鄙的匕首。这令他无言以对。他甚至没有想起询
问故事的结局。邓国宇也没吭气。雪茄已燃去一半,前半截随时可能颓然跌落。他
一动不动,也不看小王的眼睛,说你赶紧回去吧。跟我走这么近,别让你师傅有意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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