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张帆和马海燕终于结合。马海燕有个前提条件,张帆必须处理掉所有与部队有
关的一切。旧军装,军装照。等等等等。当然,军功章可以留下,这玩意儿有用处,
但要收藏起来。张帆咬咬牙说行,但片刻之后又追问原因。对于他这样一个农家子
弟,曾经从军毕竟是人生中唯一的荣耀,他难以割舍。马海燕说你傻呀。从前那个
当水兵的笔友骗了我,也耽误了咱们。我要跟过去一刀两断。
那个水兵如何骗了马海燕,张帆无从知晓。但是她希望重新开始,这话听起来
倒是入耳。他说你当时怎么就那么狠心,把我的信全部烧掉?马海燕扑哧一笑,说
也有考验你的成分。你如果有真心,以后继续给我写呗。
半年之后,两人便结了婚。在岳父的帮助下,张帆虽然未能改变农村户口,却
在商业系统招了农民合同工,好歹也算进了城。
新婚之夜,张帆趴在马海燕身上,像狗寻找回家的路那样,仔细嗅她的头发。
毫无疑问,那种独特的香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比往常更浓。这足以令人欣慰。只
是美中不足,张帆清晰地感觉到,已是妻子的马海燕,浑身似乎在微微颤抖,就像
一条紧张的弹簧。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弹簧像含羞草一般回缩一下,然后更紧地
张开。他努力缓和妻子的情绪,但她皮肤上的鸡皮疙瘩,却迟迟没有消退。终于,
急躁战胜了耐心。被海风张满的帆必须出发。张帆就像他的名字,希望迅速放松。
他缓慢然而坚决地进入了妻子。
马海燕丝毫没有阻挡。她一定明白妻子的责任,闭着眼睛,任由丈夫摆布。那
副样子令张帆无比耻辱。他再清楚不过地回到了时间深处,看到了那桩传说中的强
奸。好在这种罪恶感以及由此而引起的刺激,并没有淹没最本源的感觉,张帆觉得
进入妻子的,不是自己能引起快感的性器,而是一根受油管。它从战斗机前部伸出,
插进空中加油机尾部的输油管。其中传输的虽然不是航空汽油,但同样也是能源和
动力。那是一种从小就渴望得到的安全感。他确实还是农民,但已不必锄地。谁宣
称热爱劳动,就让谁下地去挥汗如雨吧,他不热爱劳动。他憎恨那种苦力般的无尽
生涯。凭什么他就该热爱劳动,难道就因为那份该死的户口本?现在好了。
就这么说吧:那也是一根稻草,马海燕通过它,将张帆拽出农田的泥淖。
每个人走进婚姻时,都带着美好的希望与憧憬。没有人怀着离婚的预案结婚。
职业婚骗除外。结婚之初,张帆虽未明言,但却自命高贵,以《复活》中的聂赫留
朵夫自许。但时间一久,尤其是孩子出生之后,两人的矛盾也不可避免地显现。孩
子在生长,矛盾也在生长。
马海燕看不惯张帆的农村习气。比如,张帆早上刷牙,但晚上没有刷牙的习惯
;他啃过的骨头,嗑过的瓜子皮,习惯随手扔在地上。经过敲打,他虽然全部认错,
但偶尔还是会再犯。尤其是朝地上扔垃圾的随手习惯。有时说得多了,他还不服气
:放在桌上,不是也得收拾?从地上收拾跟从桌上收拾,有什么区别?马海燕说区
别大了。文明人都放在桌上,拾掇碗筷抹桌子,一遍收拾利索。只有乡下人才满地
乱扔,引得狗在桌子底下乱拱!张帆气得把筷子朝桌上一拍,说你文明,你文明不
是也嫁给乡下人了吗?马海燕说那是因为你苦苦追求我!孩子听不懂父母的话,但
能看懂表情。他吓得哇的一下哭出声来。这哭声,是催促二人收兵的锣鼓。
马海燕似乎有洁癖。在她眼里,什么东西都是脏的。回到家里,外衣就得脱下
挂起来,不能穿着外衣坐沙发,更不能坐床;无论干过什么,都要洗手,吃饭前更
不必说。那时大家经济条件都不怎么好,像他这样的家常,更是如此。张帆有两件
稍微体面点的衣服,碰上有什么活动,马海燕偏偏还不让他穿。理由很简单,活动
不过一天半天,可张帆一上身,回来她就得洗。麻烦。
张帆一直在练书法。日渐着迷。有时写字进入境界,妻子一遍遍催促吃饭,这
才匆匆起身。一离开书案和翰墨,立即感觉到腹内空空,于是便直接上桌,抓起馒
头就啃。马海燕使劲撇他一筷子:洗手去!张帆一边啃馒头一边说按照你的教导,
回家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又没干别的!马海燕说你读书写字了!这话不假。张
帆手上还有墨迹。他对此颇不以为然:书香墨香,求都求不来,还洗啥洗?马海燕
说病菌!张帆,你真癞!你是最癞的!
癞,就是脏。这话让张帆心里一梗。他忍了几忍,才忍下那句恶毒的反击:你
才脏呢。你是个脏女人。他停止咀嚼,半天后说马海燕,我记得你从前不这样啊。
你啥时候染上的这毛病?这脏那也脏,人还怎么活?你又不是没学过生物。你拿个
显微镜看看,饭里菜里,哪儿不是爬满细菌?
马海燕没有说话,两行泪珠已经扑簌而下。张帆见状赶紧放下馒头,起身去洗
手间:好好好,我不对,我错了。我杜丘冬人作为检察官犯下如此罪行,追悔莫及,
我决定立即去洗手!
高仓健和真野良子主演的电影《追捕》,曾经风靡一时。张帆化用其中的台词,
是想激活气氛,但却没有成功。那块馒头他本想放回原处,但却被马海燕一巴掌打
开。她心里就是放不下。
马海燕的那个水兵笔友,张帆只看见过一次,匆匆而且遥远。其余的情况,他
一概不知。马海燕的黑暗时刻,他从来没有问过。两人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它,就
像回避身上的伤口,或者海面上的水雷。但最终从结果看,或许还是说开好些,坦
诚地,毫无保留地。张帆越琢磨,越觉得隔膜这个词精妙。距离不远,隔阂也不深,
一层膜而已,但却能隔开一切。这真是要命。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问题就像残留
在人体内的弹片,或者一根扎入多年的刺,周围已经长满血肉与组织,不动也疼,
一动更疼。事实上,它已经不可触碰。
张帆对书法的痴迷,马海燕不以为然。她认为,在学校不妨这样,如今已经踏
上社会,有了单位,就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谋个好前途,为自己,也为了
老婆孩子。所以《快雪时晴帖》也好,《玄秘塔碑》也罢,这一切在她,都是废纸,
无实际意义。
两人的航向,越偏越远。
在孟买赶上湿热的雨季。船员们无事,多数上岸放风。这个港口,邓国宇从前
来过几次,上去逛了逛,便回到舱室,展纸泼墨,练习书法。天热,他赤着背,胸
前的刺青格外醒目。那是一柄唐刀,从左上斜着展开,刀刃正好对准心脏。
唐刀曾经随着大唐王朝的繁盛,而流行一时,与大食刀并列双雄。作为标准的
军事装备,唐刀有四个系列:仪刀、横刀、障刀和陌刀。障刀是士兵的标准配备,
体形最短,便于贴身肉搏。后来跟横刀一起传入日本,成了同为三大名刀的日本武
士刀的前身。
这个刺青,完成于广州。回到家里,他父亲大为光火。在老人家眼里,这不是
个性,而是流氓习气。一看就不像好人家的孩子。但这玩意儿不像字迹,可以用橡
皮轻轻擦掉。即便墨写的大字,也能一把撕碎。这可不行,你总不能让他把皮剥掉
吧。
邓国宇跟广州的渊源不仅仅在于刺青,还有书法。半年之后,商船再度经过广
州,正赶上闷热的夏季。那天傍晚,邓国宇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瞎逛,遥遥看见几个
地痞,欺负一个中年人。那人被团团包围,不住地躲闪。邓国宇一见,不由自主地
捏起拳头。那一刻,他血朝上涌的同时,尿意下坠,牙齿轻微哆嗦。片刻之后,他
扯掉衬衫,赤膊上阵,出手助拳。
那几个流氓先是一惊。刺青唐刀,多少有点震慑作用。但此情此景,不打的话,
僵局又如何得破。于是他们阵前分兵,两人骂骂咧咧地对付邓国宇,另外三个继续
纠缠中年人。邓国宇不要命地扑腾,不要命地攻击,但在这个方面,他显然不够专
业,丝毫没占到便宜,接连挨了好几拳,脸上都开了花。此时中年人突然发力。只
见他随意戳几下,便将身边的地痞制服,然后过来帮邓国宇解了围。
后来才知道,中年人其实是咏春拳高手,工武术,且善书法。他此前之所以没
有还手,是怕出手太重,伤了人家。事后他看看邓国宇胸前的刺青,说小伙子,你
喜欢刀?邓国宇点点头。中年人说男人喜欢刀是好事。不过还有个方式方法问题。
刀笔刀笔,刀是笔,笔就是刀。你如果真正喜欢刀,去练书法吧。刀锋都在其中。
邓国宇按照中年人的指引,买了字帖和文房四宝,开始练字。不过邓国宇迟迟
没能在书法中找到刀的感觉。在他看来,只有那个昏君的瘦金体,有点刀的意思。
因为那些字体瘦长,转折锐利。后来再过广州,他去拜访引路人,中年人闻听哈哈
一笑。他说小伙子,你已经到了门前,但还没进门。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刀锋的感
觉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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