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邓国宇又像往常那样,再度怀念海洋。怀念那条巨大而又渺小的方向不定的乌
黑怪物。怀念星星压头灿烂似锦的天幕。他仿佛忘记了在天幕之下,那种压榨人心
的渺小感和孤独感。他像怀念陆地一样,怀念星空。在海上看星空,觉得它散发着
冷光,类似十二门前融冷光的感觉;可是在陆地上怀念星空,那些光芒便带着无比
柔软的温暖。简直就像冬天里的温泉。
在陆地上当然是见不到星空的。陆地上人群如蚁,无此福分。星空从他们眼前
消失,不知几多年。偶尔出现,他们也是视而不见。如今的孩子们,除非去天文台,
大概没见过星空,脑海里肯定也不会有星空的概念吧。那亮晶晶的有点白有点黄也
有点蓝的星星。在它们跟前,再骄傲狂妄的人,也只能谦卑温顺地低头。
邓国宇恍然大悟,自己寻求的并非上船出洋本身。他只是不想狂妄地拔剑四顾。
他希望能够谦卑温顺地低头。
邓国宇急迫地想走。随便上哪条船,干什么职位。青岛这座所谓国际化的都市,
没有唐刀也没有水手刀的位置。它是温软的,暧昧的,模糊的。没有正方体,甚至
也没有直线。你在其中无法昂首挺立,只能随波逐流。
邓国宇开始痛恨。比如,每天深夜楼梯上的清脆脚步和一路喧嚣。那是住在顶
楼的一群青年男女,在影楼还是美发店工作的。每天晚上深夜归来,从小区入口直
到房门,喧哗不断,脚步沉重得像坦克爬坡,声音大得像在KTV 私聊。即便主机舱
内的嘈杂,也没有这样困扰过邓国宇。小区不是坟地,他们不需要虚张声势为自己
壮胆,何故如此喧哗?
邓国宇自己也奇怪。这些噪声的分贝,未必会超过船上。可是在船上,他怎么
就能安眠高卧,从来不受影响?对于这两拨人,他有过幽默的提醒,真诚的恳求,
激烈的抗议,但是没用,统统没用。
也许,只有唐刀,或者水手刀,才能起作用?他不敢想象。他不寒而栗。这显
然不行,有摩西十诫。
有天傍晚,邓国宇从公司回家。还没进小区,年轻的保安便远远地盯着他,一
路微笑。他明白,那是因为这身水手服,他穿着还是挺有型的。他对此充满信心。
他冲保安点点头,超越几步后,又折转回来,询问顶楼的住户情况。保安闻听为难
地笑道,我们也提醒过,没用啊。他们工作性质限制,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你还是
找找户主吧。她就在后面那栋楼上。
邓国宇没有回家,直接敲开了户主的门。是个女人,烫着卷发,看起来还蛮顺
眼。她问声是谁,邓国宇说是我。请您开开门,我有话说。她从猫眼里看看,便打
开门,示意邓国宇进来。这倒有点出乎意料。邓国宇原本没有登堂入室的奢望。既
然如此,落座细谈更好。只有她能给那帮人施加足够的影响。
不用多年的职业训练,邓国宇也能一眼看见那身水手服,端端正正地在衣帽架
上挂着。他随口问道怎么,你老公也是海员?女人闻听满脸惊奇,说什么意思,你
不是远洋公司派来的?邓国宇说不,我找你是私事。
无论如何,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邓国宇的要求,女人满口答应。不过邓国
宇并未立即起身告辞。他说你老公呢,还在海上?女人闻听眼圈发红,声音发颤,
说没在海上,在天上。
邓国宇闻听长叹一声,使劲咬咬嘴唇,然后说事已至此,你也不必过度悲伤。
你年轻,日子还长!女人说你们海员在船上,到底挂念不挂念我们?邓国宇说瞧你
这话说的,能不挂念么?我们船上有个小伙子,打两次老婆的手机,没有接通,他
苦闷得一周没睡好,全是我开导的!女人的眼泪无声地滑下。邓国宇仿佛能听得到
声音,就像春天毛毛雨的水滴,从窗沿上落地。女人说,我对不起他。我对他不够
好。出事那天,我好像有感觉,老梦见他笑着冲我挥手,好像是告别。我使劲喊他
的名字,可是却发不出声音。邓国宇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愿他在天国安息。
这番努力终于见了效。那帮混住一室的青年男女,终于学会了走路。有天晚上,
邓国宇还在电脑跟前玩儿,忽听脚步杂沓,此刻突然有人提醒道轻点!然后便再也
没了日本鬼子进村的动静。
几天之后,邓国宇又敲开户主的门,手持一本《圣经》和一本护教著作《游子
吟》。他对户主说我是来感谢你的。这两本书你可以读读。只要你能坚持读下去,
肯定会对你有帮助。户主说你是基督徒?邓国宇说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所以还没
受洗。不过我想,要不了多久的。他想想又说,当年我也曾经深陷痛苦不能自拔,
能走出来,完全靠这两本书。女人接过书,信手翻翻,然后抬头问道,你什么时候
还出海?如果航行经过亚丁湾,请告诉我一声。邓国宇说我们下回就要去中东。你
有什么事?户主起身进入室内,拿出一款崭新的苹果手机,说再经过亚丁湾,请你
把这个带给我丈夫。邓国宇说这手机很贵,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交给我,你能放
心?户主说我相信基督徒。我有几个同事信基督教,他们都很好。邓国宇笑笑,说
那倒是。不过我信的是基督,不是基督教。
邓国宇他们公司总部,在一栋摩天大楼上。下面有几层是卖场,有商铺,也有
饭店。某日张帆吃请,偶然来到这里。人多气氛热烈,大家喝得很开心,时间便拖
得晚。在海边生活的中年男人,吃海鲜喝啤酒,前列腺大概都已不堪重负,需要频
频如厕。其间张帆起身去放松,突然从电梯间旁边看见远洋航运的指示牌。它们就
在上面一层。这几个字母似曾相识,酒后的张帆心里略微一闪,这才想起邓国宇。
也不知怎么回事,张帆甚至连解除内急都没顾上,便咚咚咚上了楼。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楼道内空无一人,显得无比漫长,分外压抑。电灯虽然开
着,但却灰蒙蒙一片,仿佛隔着一层薄雾。那一刻,下面隐隐约约的喧闹全部消退,
张帆什么都听不见,除了自己的心跳和脚步。
张帆信步向里走,一边走一边试探地顺手推门。自然,都是推不开的。阻力越
大,他的手劲越大,推门的声音自然也要同步提高。突然,他身子一歪,好险没有
跌倒:有扇门顺势打开,灯光泻出门缝,从张帆眼前一闪,无声无息地混入走廊。
这扇门竟然没有锁上。
这是间单独的办公室,只有一张办公桌,是老板台,上面有台惠普的笔记本电
脑,后面摆着皮转椅,看起来很高级。张帆信步过去,伸手试探地摸摸老板台,然
后坐到皮转椅上。
周围寂静无声。张帆突然感觉,自己便是这里的主人,他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他这才发现,多年前的心愿或者情结,并未因为经济条件的好转而消失。他依旧为
自己的农村户口而遗憾。那是种没有保证,缺乏前途,看不见光明的感觉。通俗而
言,就是缺乏安全感。尽管目前他早已衣食无虞,或者稍微夸张点,接近中产阶级,
但那种不安全感并未消失。它只是退到门后的角落里,平常看不见而已。
他从马海燕那里空中加油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今天,确切地说是此刻,他在
这里找到了需要的能源和动力。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不是公务员,更非政府高官,但
他们是确定无疑的城里人。他们有某条神秘航船的船票。夸张点说,就是尘世生活
的诺亚方舟。一旦登船,生老病死便都有了保障。尽管已经接任村支部书记的老同
学李文革告诉他,王哥庄也在推行农村医保,并且出台了社保全面覆盖的时间表,
张帆也有一份利益在内,但是,他从来没把这放在心上。他信不过。
张帆故作威严地咳嗽一声,仿佛对面的椅子或者斜对面的沙发上,有人点头哈
腰,求他办事,或者请他签字批文。这感觉无与伦比地刺激。片刻之后,他随手去
拉老板台的抽屉,但都锁着,拉不开。起身打开书橱,都是些面目可憎的书籍,发
行量大但无人看只能进废品站的那种。转过头来,想打开笔记本电脑,看看里面有
无秘密,比如艳照和行贿账本受贿日记等等,可是不巧,设着密码,打开之后无法
运行,只能关掉。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大作,声音大得简直就像炮弹爆炸。张帆本能地摁了拒接,
同时匆匆起身离去。离开之前,他摸摸笔记本,伸手做出拔线的姿势,但这个动作
没有完成,半途而废。
张帆匆匆回到酒桌前坐下,说催什么催,我应该接电话,好好跟你拉拉呱的,
反正你不缺话费!那人说你别想逃酒!我们又喝过一轮,你赶紧补上补上!张帆举
起酒杯,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有为膀胱减轻负担。
对张帆而言,这是个难忘的记忆,也是独特的经历。他无数次地坐过老板台对
面的椅子,或者斜对面的沙发,眼睛盯着老板台,情绪随着老板台主人的波动而波
动,希望或者失望,高兴或者沮丧。可是,他从未这样坐过老板台,并且掌控对面
人的情绪。那种新奇的感觉,令人难忘。
次日晚上,张帆再度潜行至此,身为不速之客。他随身携带着自己膝关节的CT
片子,作为开锁的工具。那层楼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电灯。他走到尽头再回来,
最终在人事部门前停下,取出CT片子试图开门。他的心噗噗狂跳,好像随时都可能
从嘴里冲出来。可试来试去,根本没戏,打不开。无奈之下,他放弃努力,再度来
到昨天那个房间,令人惊奇的是,这里依旧在唱空城计,只是灯没开而已。他轻车
熟路地到老板台后安坐,演了一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半晌过后,激情消退,他突
然发现了新的机关,老板台下面有一块可以滑动的木板,设计功能应该是放电脑键
盘的。不过主人配备的是笔记本电脑,这个机关因此而投闲置散。张帆信手将其拉
开,看到有一叠文件,是拟出航人员申请表。
张帆挨个翻看表格,从中找到了邓国宇的申请表。配有照片。不过那显然是好
几年前的,身着水手服,满脸青春。张帆来不及研究这些,首先去找简历和婚姻状
况。那上面显示,他当过水兵,已经离婚。这是好消息,但还不是最好的消息。简
历中的有组数字就像火柴,突然擦亮了张帆的记忆。
张帆不觉长出一口气。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尿意。略一犹豫,随即掏出那根受
油管,像高压水枪那样,冲表格喷涌而去。他甚至试图用金冬心的字体,写成李白
的诗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尽管这不可能成功,但依然难掩那种
难以言说的快感与轻松。
出门之前,张帆还是没动那台笔记本。不过快走到门前时,他突然折转回来,
从老板台上抄起油性笔,搭凳子站到墙上挂的一幅字跟前,也用八分半的书体,写
下四个大字:你真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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