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晚比想象中的还要漫长,漫长得有些可怕。我睁开眼睛,凝视着黑夜。二狗
在我旁边鼾声四起,偶尔哼哼两声,像是做了噩梦。我想把他叫醒陪我聊天,这寂
静的夜快要把我折磨疯了。家里的新成员叫山特怒,是一只刚满三个月的法国斗牛
犬。山特怒原本是二狗一个印度客户的名字。这位客户的性格极其古怪,对项目的
相求也是百般挑剔,导致二狗为了山特怒通宵工作了好几日。而最重要的是,至今
他还拖欠公司一大笔款项。项目完成后,二狗为了纪念这位客户,给这小斗牛犬就
起名为山特怒。山特怒早已在我床边的小窝里熟睡,小家伙并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
环境,他的呼吸声听上去像是在发抖。我真想起身将它抱起,让它在我怀中入睡。
可是就在五个小时前,医生告诉我最近一个月只能平躺,顶多向左侧翻个身。我闭
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多希望待下一次睁开双眼时,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十二个小时前,一场车祸就在我们大声欢呼雀跃,开往锡林格勒草原的公路上
时发生了。在与前面车辆相撞的前一刻,我正光脚盘腿倚靠在后座上,和二狗面红
耳赤地争论着什么。突然一阵猛烈地撞击将我从后座上弹了下来,这响声干脆且发
闷。原来车与车碰撞所发出的声音是这样地独特,令人难忘。可是在这之前,我们
到底在争执着什么?我想这辈子都回忆不起来了,才发现原来人在受到极度惊吓前
的那几秒钟甚至是几分钟的记忆是可以消除的。而在出车祸的前一秒,我似乎听到
圆姐霸气地喊了一句:“去他妈的!”然后车速立刻又加快了一些。但还没等我反
应过来前方出了什么事,就已经被弹了下来,头也撞在前坐的椅背上,但相对于腰
部的剧烈疼痛,脑门上的大包已经不算什么了。
在这令人崩溃的深夜里,二狗为何会睡得如此沉稳?他不是应该比我还愧疚么?
当初是他硬拉我和他的朋友一起自驾去锡林格勒的。他应该时时刻刻都观察我是否
睡得安稳,是否由于腰椎疼痛或不能翻身而失眠。同时,也要关注着我是否夜里需
要小便。真想一脚把他踹醒,然后再冲他大吼大叫。可现在,我像一尊裹满布条的
木乃伊,就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困得要死,可是脑袋里像有一盏上千瓦的
大灯泡。圆姐和巴拉万先生还有大齐,现在应该也在熟睡中。想到这里,我心中的
怒气让我心脏乱跳。该如何发泄呢?或许此时应该尿一泡滚烫的尿在床上。想着想
着,便睡着了。但没过多一会,我再一次睁开了眼睛,腿脚没了知觉。我有点担心,
用力勾起脚趾,尝试性地扭动下脚踝,松了口气——我并没有下肢瘫痪,它们居然
还有知觉。可是我在开心个什么劲?我瞪着大眼睛,一会用力地瞪着,一会又眯起
来。可是由于睡前二狗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亮。睁着和闭着眼睛看到
的都是一样的——一片漆黑。眼皮有些干涩,我只好闭上眼睛,脑海中的车祸场景
再次出现了。
“怎么了!伤哪了?腿还能动么?”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可究竟是谁说的
呢?只是在我一声惨叫后,我眼前出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一张二狗血淋淋的脸,他
慌张地看着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受伤了。我顾不得去想他的血是从哪流出来的。
紧接着,从前座上又冒出了两张倍受惊吓的脸,是圆姐和巴拉万先生的(当时我并
没有注意到挡风玻璃已经被巴拉万先生的头撞碎了,因为他的头看上去完好无损)。
巨大的疼痛让我哭不出来,也叫不出来并且有些耳鸣。我把身体卧在车座下动弹不
得。三个人的嘴型不停变化着,我努力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让开,都给我闭嘴。”
可他们似乎没听见,仍然相互眉来眼去,不停地在说话。过了一会,疼痛减轻些许。
我突然间大声尖叫起来,撕心裂肺地大叫。我想让别人知道我到底是有多痛苦。大
齐也从前面那辆车下来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镇定,迅速地叫了急救车,而二狗已
经完全被我的吼叫吓懵了。他不知所措的在我旁边手忙脚乱,而他的忙活一点也没
有减轻我的疼痛。
不久,120 急救车过来了。在平日里,每当看到呼啸而驰的急救车闪烁着警灯
时,都觉里面躺着的是满身是血的或是不省人事的病危患者,并且感到无限地哀伤
和惋惜。可如今,一辆急救车为我呼啸驶来,而它就停在我的旁边。当其余三人和
大夫把我抬上担架抬往急救车的一瞬间,我终于哭了出来——不是为了疼痛而哭。
我想让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是陌生人都关注我,关心我。而二狗,肯定以为我是因
为腰椎疼痛而哭的。
车祸发生的地点离河北赤城县有大约二十公里的距离。急救车内设施简陋,除
了一排能让看护家属和大夫坐着的小木凳以外,再没有其他设施。车厢的左上角挂
着残破的蜘蛛网。这和我之前预想的大不相同。如果此时我流血不止,或是呼吸困
难的话,单凭这点设施是不可能救活我的。我躺在简陋的车厢里,有点庆幸——还
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伤得并不严重。躺在担架上,透过模糊的车窗望向天空。真
想用力呼吸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好不容易从北京的雾霾天逃离出来,又出了这样的
事情。下午三点,急救车在盘山路上疯狂地疾驰。离车轮胎不到50米的距离便是悬
崖,二狗右手攥着车厢内的扶手,右手握着我的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确保
我们是安全的。可是他这样死死地盯着前方有什么用呢?我死死地盯着二狗的眼睛,
如果有任何危险或是快要掉下悬崖,他一定会提前做出惊恐的表情,而我也可以提
前给自己一个心理准备。司机鸣响警铃。这声音像是从地狱中传出,有一种令人毛
骨悚然的力量。同时,我也觉得自己有种优越感,可以躺在横冲直撞、违反交通规
则的车上。
看着神经紧绷的二狗,我有些于心不忍,因为我并没有伤得像他想象得那么严
重。而我表现得那么严重,只是想给他一点小小的惩罚——谁让他硬要拉我和他们
一起自驾去内蒙,我原有的计划全部被他打乱了。
急救车在盘山路上飞驰,并线逆行与急刹,让我意识到我的性命已交到了别人
手上,束手无策,即使紧紧盯着二狗的眼睛也于事无补。满脸是血的他在小木凳上
如坐针毡,几次试图告诉司机可以把车开得慢一些,可司机总用一种我们听不懂的
语言在敷衍着。大山里清澈的天与几抹淡淡的云彩,让我有时会忘记疼痛和恐惧。
小县城医院是一个二层小楼,楼前方有个院子。透过急救车的玻璃窗,可以看
见铁门紧闭着,只留了一个可供行人通过的小铁门。急救车闪烁着警灯驶到院子铁
门前。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老大爷兴高采烈地打开了大铁门,像是盼了许久。急救
车缓慢驶入院内。二狗和大夫将我从车里抬出来,不一会儿小院内围了十来个病患
或是病患家属。他们聚成一小撮,交头接耳对我指指点点。脸上都露出一副十分不
幸的表情。有一个穿着橘红色毛衣,艳粉色外套的妇女居然走到离我不到一臂的距
离低头看看我,然后大声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她头上那个镶满了黄色玻璃球
的蝴蝶结大发卡,闪得我眼睛直冒金星。他们为什么都做出那种惋惜哀伤的表情?
我尽量与二狗说笑,以表示我伤得没那么严重。
在这县城小医院里,这样的场景应该不多见。几条流浪大豺狗在院子里肆无忌
惮地寻觅食物,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上去很健康。对于流浪狗来说,生活在
这里应该是很幸福的,至少比流浪在北京三环路上的狗要幸福的多。他们偶尔在墙
边撇腿撒尿,留下气味或是从地上叼起点垃圾,在嘴里用力咀嚼着,以告诉另外一
只狗——看,我找到食物了。小二楼的墙上挂着几个已经褪了色的塑料大字——赤
城县××医院。这几个大字和这小医院以及赤城县一样惨淡,落寞。
医院走廊上的消毒水味被一阵阵的水泥混凝土和油漆的味道所掩盖。这刺鼻的
味道似乎在刻意告诉着人们——我们是一家正规以及相当专业的医院,有着良好卫
生条件的医院。我被大夫们抬到了诊室门口,我把脸转过来,望着里面。大夫在诊
室内头也不抬地用河北普通话对我和二狗喊道:“是本地的么?”
二狗回道:“不是!”
几个护士及看门的保安老大爷开始交头接耳,过了一会儿大夫说:“那等会需
要救护车把你们送回北京么?”
二狗说:“那当然好了,多谢你们。”他低头看着我说:“你看,河北人民多
热情。”
小诊室里又一阵窸窸窣窣,他们交头接耳。
保安老大爷双手插在他这身脏兮兮的制服兜里,这身制服就像是从坟墓里挖出
来,并且从来没洗过一样。他悠闲地走到我旁边,一股令人作呕的二手烟和韭菜混
杂的气味闯入我的鼻孔。他低头对我说:“从这到北京怎么也得开上四个小时才能
到,而且全是盘山路。”他看看手表继续说:“现在都这点了,开到北京市里肯定
堵车。我们司机还得开回来呢。这晚饭都不知道得什么时候能吃上呢。”
二狗说:“所……以呢?”
“算你们便宜点三千,但是没发票。如果要发票,得四千五。你们决定。”
“没发票还敢要那么多钱,你们这是明着抢劫啊?”我瞪着老大爷布满血丝的
眼睛愤怒地说。
二狗蹲在我旁边,小声说:“咱这肯定是被讹上了。但是没办法,你都这样了,
咱也不能打车走呀。三千就三千吧。”
老大爷扯着烟酒嗓,有点激动地说:“就是的,看你这样应该是骨折了。骨折
必须得躺着,要是坐车回去,日后肯定得会落下后遗症的。”
连片子都没照,居然就给我下结论。我气得刚要破口大骂时,大夫从诊室拿了
一摞单子走出来,递给二狗:“赶紧去交费,然后到隔壁房间去拍片子。”
二狗看了下总价,眼睛瞪了一下便扭头去交费了。
隔壁房间亮着几盏惨白的白炽灯,这种灯泡自从初中毕业后就很少会看见。三
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对着仪器指指点点,又摇摇脑袋。对于这种先进的仪器他们
像是从没见过一样。
我小声对二狗说:“你看那三个人的德行,也太不靠谱了。回头再给我卡在机
器里。不然回北京再看吧。”
二狗说:“钱都交了,一千二百七十五。等一下照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进去。”
三名大夫操着满口河北话激烈地争论着。数分钟后,我被转移到了机器上。此
时紧张的心情并不亚于躺在狂奔在盘山路时的急救车上。三名大夫隔着小玻璃窗伸
着长长的脖子向我望来。真不敢相信自己会躺在这里,真是荒谬。
二狗站在机器旁,看着我。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看着我。
片子十分钟后,终于被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们给鼓捣出来了。大夫举着片子说:
“骨折,你看这儿,白了一小点儿。”他指着片子上腰椎第二节的位置。
听到“骨折”这两个字,我并没有感到惊讶或是担心——他的诊断我深表质疑。
回到北京,我们到积水潭医院挂了急诊。爸爸妈妈和二狗的爸妈也都到了。爸
爸急着出门竟然少穿了一只袜子。我尽量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让他们
过于担心。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看病,这里的走廊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急诊部的大门
敞开着以保持着空气流通,走廊里坐满了人。他们各自看着手机或是与旁边的病患
聊天,询问病情。脚步极快的大夫们或是病人家属来回穿梭,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这让我感到无比自然。半小时后,我再一次躺在CT仪器上等待照片子。大夫们把我
抬到仪器上后,和小玻璃窗的人比了个手势,便让所有人都离开。事后才知道,照
CT有着巨大的辐射。可怜的二狗,白细胞们就这样无辜地死在了赤城县医院里那些
穿着白大褂男人们的手里了。
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我耳边却一直回旋着震耳欲聋的噪音,它挥之不去。
我仔细回忆着每一个瞬间,它们好像都离我很遥远。思绪在脑中疯狂运转。赤城县
保安老大爷、三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还有那几只撇腿撒尿的狗,他们的神态和每
一个小动作都反复地出现在眼前。那简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梦魇。我猜想着他们当
时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去迎接我这位病人的?在这偏远和简陋的小县城医院里,我
和二狗和那辆急救车在他们眼中似乎都闪耀着金光。医生泛黄的牙齿和那股韭菜味,
现在还让我感到阵阵地恶心。
我多次想摇醒熟睡中的二狗,来和我探讨此事。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二狗面
对这件事好像没有批判过什么。对待保安老大爷和一摞莫名的缴费单时又如此冷静,
也许这样的事情他早已司空见惯了。
我反复地琢磨一个问题——恐惧与疼痛到底哪个更多一些?它困扰了我一整晚。
数小时后,终于渐渐睡去。
二狗骑着自行车带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河水清澈,欢快地流淌,好似人间仙
境。两旁连绵的山峰。翻过前面那座山,便是河北赤城县。可那座山看着是那么近,
好像伸手便可以摸到,但怎么骑都骑不到。
“二狗,我想上厕所。再不上我就得死了。”我使劲攥着他后面的衣襟,不敢
用力呼吸。生怕把尿颠出来。
他没有理会我,继续吹着口哨骑在颠簸的石子路上,朝着前面那座看似很近的
山脉骑去。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终于……终于把尿颠出来了。这时,我突然惊醒。
心脏强烈跳动着,像是干了什么惊天坏事一样。在我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意识到
我要尿床了,可此时,情况还没那么糟糕。滚烫的液体只是流出来一小部分,如果
在此刻憋回去的话还来得及。我用力收缩小腹,以至于脸已经快憋的快要爆炸了。
在一阵眩晕后,我一股脑地把一整夜的尿全部,一滴不剩地尿在了床上。我感觉到
我想躺在一汪滚烫的热水中央,潮湿的印记在床单上一点点逐渐扩大。我惊慌失措,
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我不忍心掀开被子去看现在的情况有多遭。我的脚趾头像秃
鹫般勾着,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也停止了。
完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二狗居然仍在熟睡,依旧与山特怒一起起劲儿地打呼噜,它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分不清个数。如果他此时知道就在离自己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外有一摊新鲜的尿,他
会有什么反应?这是十一长假的第四个可以睡懒觉的早晨,真是不忍吵醒他。我试
着用手摸屁股下的床单,可是腰部被厚厚的腰封捆绑着,胳膊可以摸到的范围极为
有限。我怎么也够不到。渐渐地,这汪骚臭的液体被被褥吸干。
我看下手机,六点多一点儿。我胸口突然发闷,他娘的,还有二十九个平躺的
日夜等着我呢。数分钟过后,温热潮湿的床单捂着屁股感到一阵瘙痒。像一百只蚂
蚁在屁股上骚乱地爬动,它们渐渐蔓延至全身,爬入至心脏。
“二狗!我不行了!赶紧醒醒。”我使出腹部以及腰部以上所有的力气对他大
喊,算不算是大喊这不好说。我把脸转过去,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期盼他能立刻醒
来。过了会儿,他终于醒了。
“嗯?怎么了?”二狗睡眼惺忪,满眼睛的眼屎告诉我——他昨晚睡得还不错。
“我在十分钟之前尿床了,你赶紧给我弄一下。”我急躁并且理直气壮地说。
他表情错愕:“啊?赶紧赶紧,你躺着,我待会给你洗洗,然后把你轱辘到一
边。我跟你妈给你换床单。”
在他们忙着给我清洗的同时,我侧着身子望向窗外。经过一晚上平躺后,感觉
全身的血液已经停止流动,心脏、胃、肚子、膀胱全部内脏都沉到了与床垫平行的
位置。当我侧过身子时,脑仁以及身上的脏器好像全部“咕咚”一下翻了个个。心
脏剧烈跳动,像是做了多么剧烈的运动一样。
这时阳光刚好可以照进房间里来,阵阵灰尘静止于阳光下。尿床,自从有了记
忆以来我从未再尿过床。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连着肾也一起撞坏了?那明天早上
呢?我有点想哭,对于一个平日里有洁癖的人来说,面对这样的事情就像天塌了一
样。同时,自尊心也随之受到了严重地打击。我一直侧躺着,面向窗外。二狗和妈
妈一直不断地出入于我的房间、洗手间、洗衣房、壁橱,来来回回一直为我忙活着。
我不去看他们,也尽量不去听他们的脚步声。一直盯着窗外,盯着外面的某一处,
甚至我想把自己藏在被窝里。
二狗在一旁忙铺床单,他把床单仔细地塞到床垫子下面,以至于一点褶皱的地
方都没有。他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床单,没有向我这里瞟一眼的意思,也没有对我说
些讽刺的话。在这阵阵的臊气中,他从容淡定,就像平时做PPT 或是做访谈一样。
我很想对他解释下尿床的理由,以排解我尴尬的情绪。可是他这样的若无其事,却
让我更加不自在。
“你不觉得有点可笑么?我居然尿床了。”我说。他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拿干
净的床单了,我只想和他描述下是因为那个梦境才尿床的,并不是有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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