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经过一番折腾后,我再次恢复到平躺的姿势。每次翻身都像一只千年乌龟。我
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悬吊着的水晶灯、白色钩花的墙角线以及每一盏灯泡。
我仔细地观察他们。突然,我看见雪白的天花板上有一团黑漆漆的污点。这污点有
小指甲盖那么大,它是怎么弄上去的?我仔细回想,一直追溯到了刚搬进这个家的
时候,可一点也摸不着头绪。我一直盯着这个污点,有点焦躁。真想现在就站起来
把它擦掉。直到山特怒饿得开始在笼子里不停地反抗、挣扎后,我才意识到该吃早
饭了。这会儿时间过得有点快,不知不觉一个小时又过去了。原来尿床可以让时间
变得快一些。我有些期待明天早上,如果明早继续尿床……
妈妈端着托盘走进房间,把它摆在了枕头旁边。我看着托盘心情复杂,这上面
似乎印了“病人专用”几个鲜红的大字。而这托盘我不是每天都在使用么?我与这
托盘共进每一餐已经有快三年时间。可它现在看起来如此别扭,如此陌生。它们真
应该老老实实在桌子上放着。而它再一次明确地告诉我,生活不能自理已经成为事
实了。
托盘上摆了一杯牛奶,两片烤面包和一个鸡蛋。二狗手里攥着一把吸管,紧随
其后。
我把头尽量贴近托盘,从没发现,鸡蛋和牛奶会发出那么浓郁的腥气。这股腥
味好像腐烂的动物尸体。
“我还没刷牙,没洗脸呢。”我说。
“现在特殊情况,别穷讲究了。”二狗说。他托着我的脑袋,把插着吸管的杯
子放到我嘴边。牛奶竟然会如此之腥臭,也许从这个早上开始,牛奶会列为我最厌
恶的食物之一。
二狗说:“看你现在多幸福啊,饭来张口,什么也不用干,最重要的是也不用
上班。什么都不用你做。赶紧趁养伤这几个月里好好享福吧。”
不知道二狗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羡慕我。在这种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的阶段中,我一度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会说话的植物人。被人这样伺候着,有一种
说不出来的悲伤。他所说的幸福感我丝毫体会不到,我宁可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也不想就这样成为一个废物。
由于是第一次躺着喝牛奶,每喝进去一口都要用两分钟的时间让牛奶慢慢流进
食管里,然后再流进胃里。二狗左手臂开始微微抖动。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把我的头轻轻放下,看了眼手机后,变得严肃起来。
他走到窗前,接听电话。
“喂,您好。对,是我……PPT 还差最后两页就做好了,访谈已经约好了。一
个是在今天晚上十一点整,另一个是在早上五点的……没办法,时间是美国公司那
边定的。还有,等这个项目做完了,我想请十天的假,媳妇腰椎骨折了……那五天
呢……好的,谢谢。PPT 做完就给您还有其他同事发过去。”二狗一边打电话,一
边点头或是轻轻鞠躬弯腰。二狗挂下电话,背对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转向
我说:“顺利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但是我们头儿那边有点不高兴,算了。”
我摸下肚子,它仍然瘪得像是撒了气的气球。我继续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块污点,
聚精会神。它看上去有点像蚊子或是蛾子的尸体,它究竟是什么呢?或许我应该换
一副度数高点的眼镜了。在我能起身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确定那块污点是什么,
并且一定要把它擦干净。这扰心烦的污点。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还没有向公司请假。医生说我至少要修养两
个月才能去上班,三个月甚至是四个月可以痊愈。来这家公司才刚三个月多,从试
用期到正式员工也不过十天。这两个月的假,该如何开口呢?各种说辞在脑袋里面
彩排了一遍,然后终于挑出了最合理也最委婉,有礼貌的说辞。
最后终于拨通了我们部门老大的电话。但是过于紧张,之前演练好的话全部忘
光了,脱口而出:“杨总,我昨天出车祸了,腰椎第二节骨折。大夫说我得请两个
月的假。”
还没等我说完,杨总立刻说:“哟,这得问问人力资源部门。等放完假后,你
得去仔细了解下公司规定。”我们在电话里都停顿了下,都在努力想着接下来要说
些什么。杨总在挂下电话的最后一刻匆忙地问:“你没事吧?”
腰椎骨折算有事还是没事呢?我顿了下说:“没事,就是腰椎骨折了。”
杨总说:“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这几个字一直在脑子里回荡。到底什么算是有事呢?虽然大夫说
压缩性骨折不是很严重,在家躺个俩月就好了。但这算没事么?在公司试用期期间,
杨总对我期望很大,总是说我工作很努力。作为下属,听到老大这样鼓励,我自然
也是信心满满,一直憋着一股劲要尽量往上爬。每天上下班需要近四个小时,两个
小时挤在地下,另两个小时挤在公共汽车里。由于时常加班,平均每天的工作时间
在九个小时以上。我本以为这些杨总会记在心里,可是我错了。“没事就好”这几
个字让我看清了一个事实,混在当今社会,就算你在上班的路上被车撞死了,你的
领导们也只会惊讶几分钟,仅此而已。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地努力,一样拼命地向上
爬。而我的努力工作其实也并不是为了公司的未来发展所考虑,我没有那么伟大。
我只是想多赚一点钱,为了我的下次旅行计划做打算,仅此而已。也许有一天,杨
总也会和我遭遇一样。想到这儿,也就没什么可难过的了。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盯着天花板上的污点。污点变得有点模糊了。
“二狗,刚才你跟你们老大请假的时候,说到我骨折,你们老大怎么说的?”
“让我不要影响工作。”二狗说。我把双手交叉,垫在脑袋后面。不知道自己
在期望着什么。
由于早上喝了大量的液体,上厕所的次数也逐渐增加。在床上进行大小便的情
景我从没想象过,就像今早尿床一样不可思议。昨晚我试图想了很多种方法和姿势
不让自己弄得满床都是或是过于窝囊,可是未经实践,没有一个方法是可以让我安
心在床上大小便的。而今早的第一泡尿则是潇洒地尿在床上了。
我再次呼唤二狗,他现在不仅仅是我老公,也是我的生活小助手。他从厕所里
端出来三个不同款式的尿壶,大小高矮各不一样,真没想到夜壶竟然有这么多的款
式。但每个尿壶上都印着五个红色大字——祝您早日康复。这是我最怕看到的几个
字。这几个字并不能让我早日康复,只能使我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
二狗摆弄着手里三个尿壶,把它们分别在自己屁股周围比划下。这也是他第一
次这么仔细研究尿壶。他说:“在你尿之前我看还是把山特怒用的狗尿垫给你垫上,
万一再尿床上就不用换床单了。如果再不行待会出去给你买一大包尿不湿。咱们把
这几款都试验一次,看看哪个能滴尿不漏。”二狗说。
他先拿了一款坐便式的尿壶,这尿壶像是在脸盆上套了一个马桶坐偏器一样。
这看上去有点高,二狗比划了下放到一旁:“这个不太行,这个好像是给下床不方
便的老头老太太用的。”
他又拿了一个手提式的长口尿壶,“这好像是给男的用的。再换最后一个,如
果这个再不行咱只能再忍忍了。”
二狗提起最后一个尿壶,“嘿!这不错,这不错!弧度大小正好。你可以开始
了。”
我说:“真的可以了么?”
“嗯,可以了。”二狗说。
尿壶、狗尿垫、手纸全部已经准备就绪。我感到膀胱已经快要炸开了花儿,可
是却怎么也尿不出来。潜意识告诉我,在床上尿尿是可耻的。我安慰自己——如果
再不尿,我就有可能会憋死。膀胱炸开应该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最后终于在做了
无数遍心理斗争后,终于在床上的第一泡尿成功落幕了。但总觉得如果站起来的话
还是可以再尿一泡的。屁股下面瞬间感到一阵温热。
我舒坦地吐出一口气。
二狗又补充一句:“这回得在网上多买几包狗尿垫了。人家山特怒一天用一张,
你这家伙一天得用五六张呢。”说罢,他便端着尿壶和那一张沉甸甸的尿垫转身去
了厕所。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突然感到一股暖流,贯穿全身。他就是现在以及在未
来日子里为我端屎端尿的男人。也就在这一刻,我也重新认识了二狗——他比我想
象中的更要爱我,更勤奋,这一瞬间他在闪着光,所有的优点立刻全部跑了出来。
当然,这些话我是永远也不会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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