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拿起手机,翻到日历。今天是十月四号,十一长假还剩两天。明明知道在床
上的日子还有二十九天,可我还是认认真真地数着日子,就像数着脑门上的青春痘
一样。每看到一个数字都在想这天应该干些什么,应该怎么度过,可是看到第十天
的时候我就已经绝望了。我在日历上标注了一个圆圈。除了绝望以外,再也找不到
更加准确的词来形容我此时的心情。
这时候,腹部突然一阵剧痛。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有无数个气泡在肠子里没有
规律地窜动。每个气泡好像系着红绸带,举着旗子在肠子里游行反抗。每阵剧痛间
隔两分钟,这两分钟可以让我短暂地休息下。腰椎和腹部的疼痛并驾齐驱,我不知
道哪一个部位更痛一些。我心中默念阿弥陀佛,可是一点也不管用。
二狗在一旁看着面目狰狞的我,唉声叹气。他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拖鞋趿拉
在地板上,让我烦躁地想要骂脏话,似乎所有的疼痛都是因为他所发出扰人的声音
而造成的。我只想痛快地骂他一顿,也许这样才可以让我的痛苦少一些。而刚刚还
发着光的二狗,现在光环已经完全退散,甚至变得暗淡。
“要不你跟我说两句话,要不你就出去。”这几个字像是快要耗尽我生命的全
部。
二狗满脸苦闷:“要不我出去吧。”他额头上满是汗珠。房间里,除了他在抠
大拇指上那块死皮所发出的声音外,便再没有其他声音了。他最后叹口气,走出去
了。
妈妈说:“腰椎骨折的人最容易的就是身上长褥疮,再有就是便秘。”随后她
再次端着“病人专用”托盘走进房间,喂我吃下两颗泻药。这药要在五个小时内才
能见效。这就意味着,我还要备受折磨五个小时。我安慰自己,再忍耐五个小时,
我就解脱了。在二狗和妈妈的帮助下我努力地翻了个身,但无论什么姿势,除了平
躺以外身体都僵硬得像快木头,好像我从没侧躺过一样。我试图找出平日里舒服的
姿势,我在床上不停地调整身体,蠕动着。
终于把自己折腾地没了力气,才渐渐昏睡过去。这算是入睡么?我的大脑疯狂
地闪出不同的画面——破碎的挡风玻璃、一直漏机油的汽车、赤城县荒凉落寞,被
秋风扫过的马路、保安老大爷穿着肮脏的制服徘徊在医院大门口、以及赤城县碧蓝
的天空。这些画面连贯成一个荒诞的故事。我在故事里不停地自言自语。二狗回到
我房间,他继续踱步。每一次拖鞋摩擦在地板上的声音我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已经
是第五十四步了,我在睡梦中依然情不自禁地数着他的每个步伐。我想努力地睁开
眼睛,想要告诉他停止踱步。可视线像是被一块黑布挡住了,一片漆黑。嘴巴也像
被胶水黏住了,张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可以渐渐醒来。闪烁模糊的画面让我头痛欲裂。梦里的
余音仍嗡嗡作响。二狗在电脑前,飞快地打字。他像乌龟一样探着头,似乎要钻到
屏幕里面去,时不时向上推一下眼镜。腹部的疼痛已经减缓,无数的小气泡逐渐散
去。
我看了下时间,已是下午三点。疼痛和昏睡再次使时间飞速前进。
“忙什么呢?十一放假还要加班?”我问他,这时我的嘴唇像是沙漠中干裂的
大地。
“你醒了?咱们十一放假,美国那边可不放。客户今天就要PPT ,我得赶紧把
它做完。”他快速跑到我身边又说:“好点没?”
我点点头,像个垂死的病人。即使我现在已经舒服很多,也仍然没有力气。我
已经开始习惯把自己变成病怏怏的样子,而且装得还不错。
二狗坐在我身边垂头丧气,果然,他的大拇指已经被抠出血了。他又说:“我
给你去端点饭过来吧。咱爸妈包的饺子,素馅的,可香了。”
今天微博首页上第一条新闻是:昨日,一吉普车闯入长安街便道,撞向天安门
金水桥后起火,导致三十八游客受伤,两名死亡。下一条微博标题是:浙江温岭医
院血案详细报道。具体内容我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不是不关心,而是类似的新闻过
多,已经开始麻木了。出现了几条微博广告后,接下来的新闻让我更加觉得不可思
议:在某城市正在举办一场空前绝后的富豪相亲会,闯关美女经整形专家、命相大
师、中医把脉等层层考验艰难入围。面对记者采访,一女子却反问道:“难道你们
不爱钱吗?”而实际上,这只是一场没有富豪的骗局,美女们一步步落入圈套,成
为策划者“钓”富豪赚钱的工具。新闻视频中,黑色丝袜、高跟鞋、迷你短裙布满
了整个画面。她们抛下尊严,向评审们展示着自己还尚未娴熟的才艺,并且舞动着
妩媚的身段以向富豪们展示。而评审们却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场好戏。
我倒吸口凉气,关机,黑屏后映出了我的样子。头发凌乱,干燥剥皮的嘴挂在
一张苍白呆滞的面容上,不过看来这个世界好像比我更悲惨。
傍晚,黄昏将至。楼群像海市蜃楼般在雾霾中若隐若现。二狗在窗前依然对着
电脑,眼镜滑落至鼻梁下方,他没有去把眼镜推上来,只是把头微微抬起以至于不
让眼镜彻底掉下来。电脑发出的光晕映得他一副疲惫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
敲打着。好像他从未离开过那里,也从未换过姿势一样。
“二狗,你说我一个星期后能不能先尝试性地坐起来,如果觉得不舒服,我再
立刻躺下?”
他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只是轻轻地把脸往我这边侧了一下,说:“不行。”类
似这样的问题好像已经问过他很多遍了,可每次这个问题都要在我脑海里仔细想过
很多遍才会开口说出,都像个新鲜问题一样。每次得到的答案却总是一样的。
“其实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是很清楚。只记得在出事的前一秒钟我好
像还在跟你争执着什么。你有看到是怎么一回事么?”我问二狗。
“当时咱们在离河北赤城县不远的国道上。对面直冲过来一辆逆行的奔驰车,
大齐他们突然急刹,圆姐没踩住刹,咱们就撞到大齐那辆车的屁股上了。”二狗说。
“那辆奔驰呢?他们没下来看看?”我说。
“还下来看看?直接就跑了,这是逆行导致的撞车,他要是敢停下来看看就直
接进警察局了,估计还得判刑吧?现在这社会,又是在那种地方,很正常的。要是
还能停车下来看看,那就怪了。”二狗说。
我觉得有点委屈,因为那辆奔驰车的逆行,导致我现在生活不能自理。以后会
不会留下后遗症也说不定。我想找个人发泄一下,想了一圈除了那个奔驰车的司机
好像也没有谁可以让我发泄。可是那个混蛋司机就那么理直气壮地从事故现场跑了。
我甚至连他们的样子都不知道。这能怪谁呢?
“巴拉万先生跟圆姐还有大齐他们受伤了么?”我问。
“他们没受伤,就你最严重。圆姐当时脸撞方向盘上了,巴拉万先生脑袋直接
就把挡风玻璃撞碎了,但是人没事。你看人家那个脑袋,你再看看你脆弱的小腰。
还是赶紧补钙吧。巴拉万先生后来说,多亏他的车已经开了十多年了,气囊早就老
化了,不然撞得这么严重,气囊肯定会把脸崩得炸开花的。至于大齐,一点事也没
有。就是车后面被撞得漏油了。哎……你这倒霉孩子。”二狗说。
在他没有明确把“倒霉孩子”这几个字说出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此地
倒霉。可是自从听到这几个字之后,我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世界上没有比
我更倒霉的孩子了。
“他们还在赤城县录口供呢,估计还要再等一天才能回北京。据他们说每个人
都被叫到一个特别破的小屋里面写口供。要是不知道,还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呢。就
这么点事,都不知道写多少遍了。巴拉万先生说,自己已经有六七年没写过这么多
的字了。对了,后天他们要来看看你。”
厨房里又传来蒜瓣撒在热锅里噼里啪啦的声音,随后便悠悠地飘出蒜香味。这
味道有些油腻。这一天马上要过完了。山特怒饿得像被用力扔出去的橡皮球,在家
里面四处乱跳,像个神经病。我可真羡慕它。
我提前把今天在日历中标注了一个圆圈,代表着这一天已经过完了。距离可以
下地走路的日子还有二十八天。我看着窗外,眼睁睁目睹着天空从橙色变为深蓝色,
我看着逐渐暗淡的天空,紧张而焦虑。夜晚是我一天中最害怕、寂寞的时候。后背
的酸疼使我不能真正入睡。每间隔两个小时必将醒来一次,而再次入睡可能再花上
一两个小时。在这一两个小时内,我好像可以瞬间思考无数个没有意义或是找不到
答案的问题。会有一盏上千瓦数的灯泡照在大脑里,然后会有无数个画面映在眼前,
它们是那么真实而荒谬。
夜晚,我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形状不规则的小黑点轻声对二狗说:“我觉得现在
活得特别没劲,不是说现在躺在床上的状态,是往日里的。朝九晚五的日子特别没
劲,有点行尸走肉的意思。我觉得如果以这样的方式活一辈子,那算是白到这世上
走一回了。虽然这世上如此冷酷,如此地没有人情味,但我仍然对它充满了期待。
你说呢?”
他说:“嗯。”然后便转身,睡着了。
人在孤寂的时候常会思考一些终极问题或是一直隐藏在心灵深处没有时间或勇
气去思考的问题。他们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慢慢淡忘,慢慢模糊,但它们永远都不
会被抹去。终有一天,这些没有想清楚的问题会在某个时间、或因某个地点而被想
起。
凌晨两点,一首不知道被循环听了多少遍的老歌依然在手机中播放着:
嘿,黑夜啊。我的老友。
我又来找你聊天了。
因为有个幻影轻轻爬进来。
趁我熟睡时暗暗播下了种子。
使这个幻影深深植入我脑海中萦绕盘旋不去。
在寂静无声的此刻。
一早,山特怒在房间里兴奋地乱窜来迎接这新的一天。这时我发现,无论是高
兴、生气还是焦躁,它都以同样的方式来表达,如此直接,如此真实。幼年时期的
斗中犬活力四射,让人欣喜。
又过去了一天,离我可以站起来出去走走的日子又近了一点点,我原本应该为
此感到高兴,可是当二狗拉开窗帘,阳光一股脑地钻进了房间时,心情又低落下来。
“真棒!”二狗站在窗前,使劲地伸懒腰,以至于腰间的那一圈肥肉赤裸裸地
暴露在阳光下。他打开窗户,一阵清爽的凉风吹来,闻上去竟然有些甘甜。我把头
钻进被子里,看到阳光明媚的天气,我失落极了。而刚才那股凉风,也让我意识到
现已入深秋了。
“你看今天又是个大晴天,不过今天风大。看来北京的空气质量真是靠吹的。”
二狗激动地看着远处隐约的山脉说。
我把身子艰难地翻到另一侧,像是乌龟一样。难道二狗看不出来么?不管晴天
还是雨天对我来说已经意义不大了。对于他无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表示十分急躁,
我想对他大吼大叫。可一想到他为我清理被尿浸湿的被褥和接尿时的情境,我立刻
收回了急躁的心情。我有什么资格对他发脾气呢?而对于一个用狗尿垫的病人来说,
我也没有权利再向任何人发脾气了。这些年积攒的气势早已经在用狗尿垫的那一刻
全部毁掉了。我躲在被窝里有点想哭。
早饭过后,二狗开着电话扬声器进行和公司同事的电话会议。电话中,男男女
女操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在进行一轮激烈的头脑风暴。听起来他们在议论下一个项
目的制作方案。中英文夹杂在一起,听着有些可笑。在这片吵闹地讨论中,思绪又
把我带到了那些无谓的问题上去。
二狗在中学时期就是试验中学(北京市重点中学)重点班的尖子生,高中毕业
后保送到清华电子工程专业。在那个年代,电子工程是热门专业,毕业后不但容易
找工作,而且薪酬相比其他专业也较为理想。大学毕业后,又考到英国的南安普顿
大学,继续深造。博士毕业后决定回国发展。像这样的优秀人才回国本应该可以顺
利在外企或是国内知名的大企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可是在他回国整整一年后才
找到现在这份不分昼夜、没有节假日的工作。
殊不知,多年后,满大街四处游荡的全是电子工程专业的。房产中介、快递员
大多都是电子工程专业毕业的。二狗虽然博士毕业,但没有工作经验。相比那些本
科或是大专毕业的已经有着数年工作经验的人,没有任何优势。而二狗现从事的行
业和电子工程也丝毫不沾边,是在一个咨询公司里。在一次与二狗的闲谈中,他曾
对我说过,咨询不是一个专业,只要英语好,脑袋够灵敏就可以胜任。他的同事有
早稻田的金融硕士也有北大的文学博士。我问二狗,这意味着什么?二狗说,意味
着现在这个社会不缺学金融和文学的人才,也意味着学这两个专业都不好找工作,
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在这两个领域里学有所长。
我一直都想问二狗一个问题——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和电子工程打了那么多年
的交道却没有从事,觉得可惜么?可是,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他。
而巴拉万先生和大齐也都是同样的遭遇。
他们三个是实验中学同学。据二狗所言,那个时候三个人在班里经常打赌考试
的名次,如果谁没有考进前五名就去把隔壁班张芳芳的小辫儿给解开(张芳芳是全
校校花,是他们三个人共同的梦中情人),或是惩罚彼此在数学老师的茶缸子里扔
粉笔头儿。这是他们在中学时代觉得最刺激、最有意思的事情。
由于残酷的考试名次打赌,他们三人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最后巴拉万先
生考到了清华数学系,大齐考到了北大生物系。巴拉万先生由于各方面原因没有出
国,读完了本科便出去工作了。找了一圈工作发现没有合适自己的,就继续在清华
读了研究生。可研究生毕业后发现依旧找不到工作。他突然发现,工作找不到和学
历高低没有任何关系,而是缺乏工作经验。他极其后悔,悔得肠子都发青了。他后
悔当时读了研究生。并且,认为这段时间活生生地耽误了他两年的宝贵时间。后来
自己决定创业。
巴拉万先生一开始,自己经营了一个卖杯子的淘宝网店。主要是针对喝酒人群
的,例如红酒杯、白酒杯、鸡尾酒杯等。这类人群的购买力很强大,经过一年的经
营后,三十万人民币进了腰包。这时,他更加对自己上研究生这个决定感到后悔莫
及。创业第二年,又琢磨怎样才能将这群爱酒人士每人再从自己的腰包里主动掏钱
给他。在一次机缘巧合下,他的一个供应商向他提出了一个合作项目,就是卖澳洲
进口的解酒药。巴拉万先生再次感到研究生这个学位是多么地没用。六年后的现在,
他每天坐在自己的外汇交易公司的办公室里,喝着秘书端来的热咖啡和时不时就瞻
望高楼层给他带来的广阔视野。当然,是在没有雾霾的天气下。每当他觉得人生不
如意的时候他都会特意把两万元的西服穿上,坐在高背老板椅上抖着脚,俯瞰高密
集度的住宅楼。这些“蚁穴”会让他心情好些。
除了那两年研究生生活以外,他对自己的人生基本都很满意。当然,在那两年
里他也不是一无所获,他现在的未婚妻就是那时认识的。他在自己的公司招聘信息
上清楚的写道,学历大专以上,工作经历三年即可。
而大齐不一样,在生物领域上可没有混工作经验这一说。他像二狗一样,本分
地在德国读到了博士后,并在他就读的研究院内一直实习了两年后才决定回国发展。
大齐信心满满地回国,准备带着德国新技术、新思想来建设祖国,为祖国献上一份
绵薄之力。大齐回国后,的确顺利进入到了国家生物研究所,可是每月工资只有三
千元。相比在国外留学期间的昂贵费用,又觉得对不起父母这些年来花重金的栽培。
一边是国家,一边是父母,在他百般挣扎下,最后还是打消了建设祖国这一念头。
大齐去了一家民营的医疗保健企业,以他的学历和工作经验,在这家公司以一
个月一万八的收入当了一个白领,或是可以说是当一个银领。他有时会跟二狗说:
“当年我觉得我脑袋好像被驴给踢了一样,三千和一万八的工作,这两者之间还用
考虑么?我居然还有过建设祖国的想法,现在想想,我还真被自己感动了。三千块
钱,连我自己都建设不好,还建设国家呢。真逗。”
二狗说:“如果当时你去国家生物研究所,说不定现在工资已经涨到六千了。”
他们三人依然是那种一个人喝醉了打架惹事,另外两个人就算是加班开会或陪
女友看电影,都会奋不顾身第一时间冲过来帮着打架的那种关系。这三人一到周末
就会聚一起喝大酒,喝酒是为了缓解永远也缓解不完的压力。
我有时会问二狗他的梦想或是理想是什么,他总是支支吾吾的,或是说一些没
有边际的话。每当这时,我不会再追问下去,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很庆幸,二
狗从没有这样问过我,并且,他也从没问过大齐和巴拉万先生。
但至少值得很庆幸的一点是,至今我仍记得儿时的梦想——当一名宇航员。并
且那时候妈妈曾问我,如果牺牲在外太空了怎么办?我清晰地记得我那时的答案—
—如果死在了自己热爱的行业里,那也值了。现在想想,我真为那时的自己感到骄
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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