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现在我躺在床上,有的是时间去思考类似的事情。可是想着想着,就想到十一
过后要向公司请假的问题上了。我现在的梦想是什么,这个问题将永远是个迷。因
为我永远也摆脱不掉朝九晚五的生活状态,永远也挣脱不掉这个社会所给我带来的
压力。
二狗转过头来问我:“饿么?”
我说:“饿,想吃麦当劳。”仔细一算,竟然已经有快三个月的时间没吃了,
但又好像经常在吃一样。上班时的午饭时间,麦当劳和肯德基快餐店里面都会挤满
了人,大老远就会闻到那股浓浓的美国快餐店里专有的味道。我被这味道洗了脑,
像是天天在吃一样。可由于那时在减肥期间,这类快餐是坚决不会吃的。可是现在,
减肥是一个多么奢侈的想法。
二狗给我叫来了外卖。我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现在,吃麦当劳算是我的一个念
想,真希望它能快点被送到。麦当劳的打包塑料袋有一股从外面带来的寒气,同时
这熟悉的快餐味道让我眼前出现了一片乱哄哄的排队景象,在餐厅里追逐嬉戏的小
男孩们和几对正处于恋爱懵懂期的初中生。真想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到外面走走。
不管是哪里,只要是外面就可以。我打开这个令人期待满满的塑料袋,里面的汉堡
被肆意叠摞在一起,酱汁和生菜叶被丑陋地挤在汉堡一旁,薯条有点凉得发硬,一
杯已经洒出来一些果汁。看到如此粗糙的食物我并没有失望,因为在我的印象里,
它们本该是这个样子的。如果被精心地包装一番后,反倒失去了吃它们的欣喜心情。
这一刻,我从没觉得麦当劳的汉堡有这么好吃过。一天,即将过去。
“明天,巴拉万先生他们想过来看看你。他听说你骨折之后,吓得腿都软了,
圆姐说每天会给你送大骨头。”二狗说。
我说:“虽然是圆姐开的车,但这事我觉得不怨他们。”
这时侯,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并非十分想见到他们。想象着明天见面寒暄的
场景,有些不自在。真是奇怪,既希望他们关心我,又不想见到他们。但于情于理,
他们过来看望我也是应该的。
在梦里,我可以直立行走了,这真是一个好兆头。
第二天,房间里依然满地阳光。该死的,今天又是个艳阳天。我像是个吸血鬼
一样,是那么地不希望见到阳光。只有阴天,才可以让我安心地裹在被窝里。在一
番艰难地洗漱、吃饭、大小便过后,我开始变得焦虑。“巴拉万先生他们几时能到”
这个问题我每隔半个小时就会问二狗一遍,眼睁睁地等待他们的到来,这是我今天
最重要的一件事,好像这一天除了等待便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了一样。我调整
好姿势,把凌乱的头发全部压在脑后。我认真地等待。
我随手翻开枕边的一本书,是一部叫做《你好,忧愁》的长篇小说。小说节奏
缓慢,让我昏昏欲睡。我又拿起一本短篇小说集,但躺在床上让我的思维缓慢地运
转着。整篇小说读下来却不知在说些什么,这些没有朝气的文字,我快要发疯了。
我看着书架上的书,便让二狗帮我拿了两本日本漫画。但“巴拉万先生他们几时能
到”这件事让我变得静不下来。像是总有一根小羽毛在撩动着我的心。我想把书撕
碎,可又一想,四十五块钱一本的价格让我有些不舍,只好安静地把书放回枕边。
“二狗,和我聊聊天吧?或者跟我说说最近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或者新闻。”
我说。
“没什么有意思的新闻,不是开车撞死孕妇就是哪又爆炸了。反正就是各种死
人。我看你也别着急出去了,家里挺安全的。我还是陪你聊会八卦吧。”二狗说。
我翻看微博,果不其然,开车撞死孕妇和某城市的煤矿爆炸以成为微博热点新
闻。新闻下面评论无数,网友们各自发表着各自观点。有人为逝者哀悼,有人追问
事故发生的细节还有人在批判这个社会。他们以聊八卦的方式来看新闻。如今,八
卦与新闻的界限已经越来越淡了。不知道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来看待这样的事
情。
晚饭过后,二狗接到巴拉万先生的电话,他走到另一个房间,两人开始进行神
秘的对话。这让我想起了在赤城县的那个小医院时,保安老大爷和医生护士们地窃
窃私语。我讨厌这样的感觉,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跑到另一房间去说呢?我揣
测着他们谈话内容。我屏住呼吸,试图听见他们的对话内容,哪怕是一个字也好。
一段时间过后,二狗面有难色地走回来,说他们半个小时后会到这里。
我问二狗:“你们聊什么呢?为什么还要跑到另一个房间去说?”
二狗说:“哎,刚才巴拉万先生问你一个月的工资是多少,他们想做点补偿。
现在受伤的人是你,我也不敢替你拿主意,可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关系……这么敏感
的事不想你听见,我知道你讨厌聊钱的事。”
“我就知道!这钱当然不能要了,这事又不能怪他们。拿了他们的钱以后朋友
还怎么做?”我说。
二狗频频点头继续说:“是,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
如果他们什么都不表示的话,我想他们心里肯定会过意不去的,毕竟车是圆姐开的。
干脆让他们随便买点什么东西表示一下就算了。再说,过来看你,空着手也不合适。
你说呢?”
随便买点东西表示一下,这个度确实不太好把握。这东西既不能过于昂贵,也
不能太过廉价同时也要有诚意。
我知道,再过几分钟将会上演一场激烈的撕扯场面。就是每次聚会吃饭时,朋
友们相互争抢买单的场面一样,令人感到尴尬。而每到这时,我看着面红耳赤的朋
友们相互争抢买单时,我都会坐立不安,用力挣扎着自己是否要参与到这争抢买单
的局面里。并且,在一旁看着他们撕扯时,也会再次设置一遍友情的定义。
我幻想着几分钟后的画面突然觉得腰椎开始疼痛,我对二狗说:“等会你们到
客厅去处理吧。反正就一个原则——不要他们的钱。”
门铃响了,巴拉万先生、圆姐和大齐已到门外。山特怒激动地窜到了门口,随
着他们一步步地接近,我的心跳也逐渐加快。他们好像不是来看望我,而是专门来
和二狗撕扯、推拉一样。生病,让我变得敏感。如果是在我没有出事的情况下,在
我是个健康的人的情况下我也许不会这么紧张,因为我还有肢体语言可以来帮助我
委婉地拒绝他们的好意。可是,我现在,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能靠一张嘴
来拒绝他们。我努力安抚自己,试图平静下来。
妈妈和二狗热情地迎接他们,门外传来一阵不自然的寒暄。
“哟,还拿了这么多的东西过来,真是的。”妈妈说。
我脑中立刻出现了三人手捧鲜花果篮的场面。我仔细地聆听外面的每一个声响。
看样子他们并没有打算直接向我房间走来,而是被爸爸妈妈热情招待地坐在了客厅
中的沙发上。而二狗到厨房给他们端去了茶水。即使不希望看见他们,可是当他们
一进门就直接坐到了沙发上这一举动,着实让我有点失望。他们不是一进门就应该
直接冲到我房间里来,然后表示关切地问候么?可他们却一屁股就坐到沙发里,和
爸妈还有二狗寒暄起来。看样子,他们过来的目的就只有送钱而已了。
接下来,他们准备聊些什么?我独自安静地躺在房间中,好像并不存在一样。
巴拉万先生收起了以往的诙谐和幽默,和爸爸正一本正经地叙述当时的情况。由于
声音过小,无法听清他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他听上去很愧疚。二狗在一旁高声说
着:“没事没事,养养就好了,不严重,不严重。”大齐和圆姐就这样一直保持着
安静。我想象着他们低头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一角,即使大齐和圆姐不喜欢喝茶,
甚至是讨厌喝茶,但他们还是不停地呷着茶。他们呷茶的声音是那么清晰,好像在
用这声音来代替他们说话一样。
他们坐在客厅,但好像却是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用呷茶声来聊天的世界。其
实,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并没有人责怪他们。如果非要怪到一个人的头上,那么只能
怪到那野蛮的、逆行的奔驰车司机的头上,可是他当时就已经逃之夭夭了。我小声
呼吸着,生怕漏掉他们的任何一段对话,这每句话的内容对我来说都有着重要的意
义。这感觉像是在窃听着极端机密的事情。心脏跳动的声音和山特怒在大厅地板上
疯狂跳窜的动静,让我有时会错过巴拉万先生的几句话。
“她在里屋呢,一起去看看吧。”二狗说。
他们站起来,发出了几声小心翼翼放下茶杯的声音。紧接着,好像有无数只穿
着拖鞋的脚在向我房间走来。大厅和我的房间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他们这一路没有
任何一个人再说话。好像每个人的脑中都在思考怎么向我道歉。他们下一秒就要进
到我的房间里了,我第一句话该向他们说什么?
巴拉万先生第一个走到我的房间,可是他并没有把整个身子一下就展现在我面
前,而是悄悄地探了一个头。与此同时,我眼睛一直在盯着门口,以便可以第一时
间看到他们。巴拉万先生笑嘻嘻的,看见我与他对视的时候,立刻走了进来。他穿
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紧身黑色的机车皮衣,几天不见他下巴上的胡须若隐若现。样
子很颓废。圆姐看着比以前更瘦了,两只大眼睛看着很突兀,像是很着急要看清楚
眼前的一切。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挽着巴拉万先生的胳膊,她双手交叉在前,一脸无
比懊恼的神情。
大齐面带以往淡定的微笑,首先开口对我说:“怎么样?还疼么?我们给你买
了个放IPAD的支架,这下你就可以解放双手了,具体说是巴拉万给你买的。”说着,
巴拉万先生立刻说:“对对对!这个我看好多人都在用。”然后他把手里的塑料袋
子打开,和圆姐一起安装。塑料袋子发出一阵乱响,引得山特怒一直欢快地在巴拉
万先生和圆姐周围打转。圆姐手忙脚乱,瞪着她两只向前凸出的眼球在拼接零件,
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她一双冻得红彤彤的双手在发抖。
大齐坐在我床上环顾着房间四周说:“你这屋可够乱的,这哪是一个女孩的房
间呀?”
巴拉万先生和圆姐俩人只顾蹲在地板上,看着说明书,相互嘀咕,认真研究怎
样安装支架。
我对大齐说:“要不你给我收拾收拾?”
大齐走到窗前,看着街景。想要开窗抽烟,但是被我及时制止了。他悠闲得像
个局外人。
大齐与我的对话,让我感到放松,身子也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十分钟过后,
圆姐说:“好了,把IPAD拿来试试吧。”她看看二狗和巴拉万先生,却一直在躲避
我的眼神。我很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总被二狗打断。
“坐吧,别忙活了。你们的车修得怎么样了?”二狗问。
大齐用力地伸个懒腰,露出了肚脐眼。他说:“修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爱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好吧。反正这车我是不准备再开了,人家都说只要撞过的车
就不能再开了,不吉利。等修好了就换一辆了。”他打了个哈欠对我说:“我看你
精神头不错,还以为你会精神萎靡呢,哭天抹泪呢。”
圆姐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她的一半身体被大齐挡住了。她拽了拽巴拉万先生
的皮衣,在示意着什么。巴拉万先生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意思。
我开始紧张,最不希望看到的场面要来了。
“那个……这次我们太对不住你们了,让你们两口子受苦了,这是一点心意。”
巴拉万先生从机车皮衣的左口袋里掏出一个有点厚度的牛皮信封,说罢便塞到二狗
手中。二狗看来早已有防备,他的手只是碰到信封半秒钟便立刻双手背到了身体后
面,像是这个信封长满刺似的。并且向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干嘛?这个IPAD支架就挺好的了。钱,你们赶紧拿回去。你再塞给我
就喊她爸妈了啊。”二狗仍然站在离巴拉万先生一步的距离。
“那怎么行,怎么说都是因为我们出的事故。要是不拿着,我们心里更过意不
去。”巴拉万先生再一次尝试把信封塞进二狗手中,可是二狗双手仍是背在身后。
巴拉万先生就直接走到我床边,把信封塞进了被子里,并且拦着二狗不要把信封取
出来。二狗和他就这样在我床边一直推推扯扯。
我的脸像这牛皮纸信封一样,被揉搓得已经没有了形状。我下意识地把头蒙进
了被子里,这场面惨不忍睹。可又觉得此时我应该说些客套话,就像平日里相互争
着买单时,说些必要的客套话一样。我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希望这一切早点
结束。
我终于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说:“那个……这事我发自内心地觉得不怨你们。
对面突然来一辆逆行的车,这事谁也没料到。你们就别争了,这钱我肯定是不要的。
我甚至表现得有点生气。”之后,我的脸就像长时间暴晒在太阳下一样,感到阵阵
灼热。
“就是的,咱们这关系就不用这套了。你们每天给她当护工比什么都实在。”
大齐说。虽然我明白,每天当护工这件事完全不可能实现。但我仍然很赞同大齐这
观点。而他这“咱们这关系”几个字,突然提醒了我,原来他们三个是这样的关系
——铁瓷。
巴拉万先生和圆姐仍然愁眉苦脸,胳膊像是多余长出来的一样,不知道往哪放。
最后巴拉万先生只好把牛皮信封装回口袋里。我这才松了口气。
二狗说:“那行,都这么晚了,你们也累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等她再好
一点了你们再来看她。你们千万别再这么客气了。”他们几个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和我道别后,他们走出我的房间,脚步听上去轻盈了许多。
送走他们后,二狗一头栽到了床上,静静地趴着,没有说话。我们平静地、均
匀地呼吸着。脑子里都在回忆前一分钟的事情。
许久。
“你想什么呢?”我问二狗。
他满脸惆怅,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别扭。我也不知道,总觉得
朋友不是这样做的。我跟他们从来没这样过。我明白他们想做点补偿,可是补偿有
很多种方式,也不用急于现金做补偿。为什么巴拉万先生偏偏选了最世俗的方式?
曾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点害怕。害怕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二狗一直盯着吊灯上灭着的两个灯泡,突然说:“有两个灯泡灭了……不行,
我明天得赶紧去买两个新的给你换上。”
“它们不是灭了,是根本没装上灯泡。自从住到这个家之后就一直没装上过。”
我说。
“是么……以前从没发现过。”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没有亮的灯泡,入了神。
他又说:“真没意思。怎么一瞬间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呢?”
“是呀,确实没意思。”
“我有种突然不想上班的冲动了。你说我都三十多了,好像从来没做过一件令
自己特别满意的事儿。从中学到现在,没有一件。考上重点学校,重点大学,我从
来没为自己感到骄傲过。这些好像都是我的使命一样,我必须得做到它。好像我生
下来就必须得考上重点学校,我这么努力是为了将来可以把我自己的命运,可是实
现我的梦想。现在,我觉得‘梦想’这两个字特别可笑,也特别做作。现在的人有
谁还会聊梦想这件事?我从没跟大齐和巴拉万先生他们聊过这事。我现在的梦想就
是跟你好好在一起,好好地过日子。”二狗半低着脑袋,任由眼镜滑落到接近鼻尖
地方。
“那他们呢?巴拉万先生和大齐呢?巴拉万先生自己有公司,最起码可以自由
支配自己的时间,但我想他和你状态应该很相似吧。”我说。
“巴拉万先生可能会比我和大齐稍微好一些。他有自己的公司,有一个特别明
确的目标。他工作的每一分钟都是在为自己实现目标而奋斗。而我和大齐不是,我
们工作的每一分钟都是在为别人的目标而努力着。有时候你问我的梦想是什么,我
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想环游世界,但这听起来实在是有点可笑。作为一个男人,一
个已婚男人来讲,这实在是太不实际了。作为一个男人来讲,环游世界好像只是一
个逃避现实的理由。”
“凑合活着吧……所有人都一样。”我说。
“你知道么,有很多时候巴拉万先生说,自己赚钱好像就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
赚了钱之后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花。他就跟我说过一次,等他赚大钱了请我们天天去
喝酒,喝大酒。大齐就更不用说了,他连自己什么时候能赚到钱都不知道呢。当初
的那点宏伟的抱负如今早就被三千一个月的工资给淹没了。我和巴拉万先生当初得
知大齐回国的目的是为了建设祖国,觉得他是学习学傻了。真是可悲……”
“你是说大齐可悲还是你和巴拉万先生?”我说。
二狗想了想说:“都可悲。”
这一天,以感叹三个男人的可悲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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