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一长假马上结束,一想到同事们又即将开始紧张繁忙的工作,心里像是长了
草。虽然有病在身,但习惯了朝九晚五的生活仍然觉得整日躺在床上是一种罪恶。
我该怎样让自己心安理得地一直卧床不起,病得理所应当呢?
我拨通了公司人力资源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部门总监,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
职业女性,每天穿着干练的黑色或是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和一双十二厘米的高跟鞋,
让人产生距离感。曾有人说,女人的鞋跟有多高,欲望就有多大。我时常好奇她的
老公是个怎样的人,好奇她买菜的样子。
她的声音依然严肃、冷酷,没有温度。面对这样的声音,总会让我变得语无伦
次。所有积攒的气场都会瞬间被这个声音所吸干。而之前组织好的语言又全部被打
乱了。
“何总,我是市场部的小书。那个……我想请两个月的假。”我说。
“不行,按照公司规定每个员工只有七天的年假。”按理来说,一个正常的,
努力工作的员工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请两个月的假。于情于理也得问问是不是发生了
什么事情,以表示关心。或是出于好奇也要问一下。可是何总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了。而我准备好的对话台词,在我一张口的时候就已经被何总给打乱了。所以,请
假的原有只好我自己开口说出。
“我前两天出了一场车祸,骨折了。是腰椎骨折。医生说至少得休养两个月。”
我期待何总的反应,期待她对我可以有一些的同情或关怀,或至少在语气中,可以
有一丝丝的温暖。
“那这事得跟你们部门总监协商。”何总说。
“协商?我跟他已经协商过了,他说得跟您这边协商。”我说。
“这是什么话?那你去医院开个假条然后寄到公司来,但是你只能有两个星期
的病假。病假时的工资是按照实际工资的40% 算。剩余时间要算实际出勤。”何总
说。
按实际出勤算,这意思就是说我一个半月即将没有工资。可是按照国家的劳动
法规定实际工作年限在十年以下的,在本单位工作年限五年以下的为三个月;五年
以上的为六个月。并且职工患病,医疗期内停工治疗在六个月以内的,病假工资本
人工资的70% 发给。
我像一只受了伤的小蚂蚁一样渺小,一样无用。原本以为何总这样的态度会让
我失望,让我伤心,可是并没有。我开始自暴自弃,医院的假条我也并没有想要去
开。就这样吧,爱谁谁吧,一直这么躺着吧。只要我在被窝里,我就是安全的。没
有人可以打扰我。
我向二狗简单说了下何总的态度,以及公司的态度。他并没有太大反应,说:
“你可以起诉你们公司,不过前提是在你写完辞职报告以后。”他看看我,又说:
“那你想辞职么?”
不知道,也许吧。
他继续说:“你们公司已经不错了。我们公司请病假才能请五个工作日,要是
想再继续请假就必须从年假里扣。并且没有停薪留职这么一说。如果我要是你的话,
早就被公司给开除了。这种事情,没地方去说理。现在真是病不起。再比如巴拉万
先生的公司,但凡有女员工一怀上孕,就想方设法地开除人家。当然每次遇到这种
事,他就会跟我和大齐一起商量让人家姑娘自动辞退的对策。因为开除是要给人家
三个月的赔偿金的。这孙子对外都说男女平等。对待男女员工一律都是一碗水端平
的。可是你猜怎么着?他基本不招女员工,如果不小心招到一个,而且发现她有老
公,就会一直挑人家的毛病,直到给挤兑走才罢休。”
“太缺德了……”
二狗走到我旁边,靠在床头。又是一阵沉默。他握紧我的手,他的手掌小而厚
实。我们再次分别陷入了一阵沉思。今天北京重度雾霾,天空是灰色的,可是仔细
看又是土黄色的。家中所有窗户紧闭,生怕外面的有毒气体会飘散进来。在这样恶
劣的环境中,我们安静地蜕变。二狗的头向窗户的那个方向侧过去,看着窗外中的
某一个物件,或是什么也没在看,只是睁着眼睛在发呆。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外
面还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光线在照着房间。这真像世界末日。要不是有二狗的温暖的
手在握着我,我真一度认为自己有点活不下去了,或是担心自己一直这样会变成抑
郁症患者。二狗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很长时间。屋子里很安静,外面也很安静。
我们一直这样,紧紧地挨着,相互温暖着。
不论是晴天还是雾霾天,都会让我提不起精神,像是发生了什么灾难一样。山
特怒此时又在熟睡,它把自己蜷成一团在窝里,打呼噜。我仔细地听着它的呼吸声,
这声音像是撒了气的气球,节奏是慢了半拍的钟表。朋友带来的百合花插在床头柜
的花瓶中,安静地绽放。一切都是那么地安逸。而透过窗户便是那红尘滚滚、川流
不息的世界,现实而冷酷的世界。
二狗仍旧那么半躺着,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他有千万的话在对自己慢慢诉说。
在这漫长的寂静中,我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条柔软的橡皮泥,摊在床上。看着自
己柔软的身体被塑造成扭曲的形状后,竟然着急地哭了出来。我努力想变回原本的
样子,可是无论多么用力地挣扎,都动弹不得。
我睁开眼睛,含着泪慌张地四处扫看。这时,二狗不见了,手机却留在床上。
他能去哪呢?直到晚上,他拎着两袋刚炒好的栗子回来了。看到热腾腾的栗子我欣
喜地闻着它香醇的味道,暂时忘记了责怪二狗。
“你去哪了?”我说。
“看你睡着了就出去转转。路边刚好有卖栗子就随手买回来了。”二狗说。
看样子,冬天快来了。
“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和往年的深秋有什么不同么?我好像很久没有出去过
了,这个秋天,恐怕我要错过了。”我对二狗说。
“没有,还是老样子。满地金黄干枯的树叶,踩在上面的声音还像往年那样清
脆。”二狗说。
秋风扫落叶,多么凄凉的季节。错过也罢。
第二天,大齐给二狗打了电话。他通过自己所在的医疗公司的关系,找到了一
个从美国回来的骨科专家。号已经挂上了。如果不靠关系,他的号要从前一天的凌
晨三点开始排队,如果从黄牛手里买号,则需要两百块钱。我们听说后,都有了一
线希望。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二狗挂下电话拿着片子飞奔到了美国专家所在医院里向专家咨询。我在家中既
兴奋又紧张地等待他的消息。
二狗回家后,兴奋地直接跑到我房间,推开门。他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地
说:“嘿!今天美国专家举着你的片子就轻声笑了下,说你这根本就没什么大事。
你这压缩性骨折算很轻的,躺两周就可以站起来活动了。而且人家还说,不能总躺
着,身体机能会下降的。我这听完这消息后,高兴坏了。我待会告诉咱爸妈去。”
“什么?两个星期就可以站起来了?那简直太好了!美国的专家就是不一样。
那岂不是还有一个星期?”我说。
“是呀,而且美国专家说之前有一个老太太腿骨折了,腿里面打着钢钉,第二
天就让她带着石膏练走路。说是这样对她的身体恢复有帮助。我当时一听完这话我
心里就踏实了,人家老太太那么严重都没事呢,你这腰肯定也没问题。不过保守起
见还是两周后再起来吧。”二狗说。
我激动地流出了眼泪,我立刻翻出日历。在整整一周后的日子上画了个圆圈,
看着一天天在向那个圆圈逼近既期待又迷茫。
二狗说完这消息后,表情有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知道么?今天我到医院的时候,巴拉万先生跟圆姐早早地就已经在医院等着我们
了。他把手里的号给我,让我赶紧去找大夫。他俩面色铁青,圆姐两个黑眼圈像是
晕开的黑色眼线。我开始过于兴奋,没多想什么。可是在回家的路上,我仔细想了
想这事,觉得不太对劲。大齐在的那家医疗公司根本没有关系能联系到医院的专家。
他们都是和医疗器械公司打交道的,怎么可能有这资源呢?所以……”
二狗叹了口气,开始啃拇指上的那块粗糙的死皮。这段时间,这块死皮不停被
他啃着,抠着,重复着结痂与流血的过程。他的大拇指已经被他折磨得快要腐烂了,
可他自己却意识不到这一点。
“你知道巴拉万先生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么?”二狗突然开始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话,又有点像自言自语,他还没等我回答这个问题,自己又絮叨地说:“几年前有
一部特别火爆的电视连续剧叫《青春》,那个时候我们三个分别在三个国家,非常
想念彼此。我们不约而同地都在看这部电视剧。它讲述的是一群小伙伴们之间的友
情。剧中人物会让我们回忆起从前。巴拉万先生、二狗还有大齐,这几个名字就是
剧中的名字。留学的日子孤独而艰苦,由于我们时间的关系,很少会在网上遇到。
我只有每天回到宿舍看《青春》的时候才是最放松的。真想再回到以前,回到那纯
真的以前。”
“那现在呢?你们依然不是很好么?巴拉万先生和圆姐只是想对我做些补偿而
已,我们没收他们的钱,他们是想通过其他方式来补偿而已。不要想太多。”我说。
“我明白,可是在我今天看到巴拉万先生跟圆姐那双疲惫的眼睛时,我觉得我
们的关系就好像变了。他们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咱俩。可是从这件事一开始,我
们就没有怪过他们。我已经很郑重其事地并且非常仔细地跟他分析过了为什么这件
事不怨他们。可现在看来,我说的话他们完全没有听进去。这是问题所在。他们给
我们送钱,凌晨起来排队,都是为了排解他们的愧疚。可是他们没有意识到这巨大
的压力又转移到我身上来了。现在被他们这一弄,倒是我觉得亏欠了他们,亏欠他
们很多。朋友不是这样做的,不是么?”二狗说着,红了眼眶。
我不明白二狗为何会哭。他们对二狗来讲像是自己的恋人,也像是孩子般。他
精心呵护这段友情,但有时却又呵护过度以至于过于敏感。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令
人羡慕的。
二狗背对着我开始抽泣,他哭得很伤心,像是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巴拉万先生一
样。我也失落地躺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就像那天我腹部疼痛,二狗焦急
地在屋内踱步一样地哑口无言。这样真挚的友情离我好像很遥远,也不曾拥有过。
我默默地数着离站起来的日子还有七天。七天后,我会慢慢学着直立行走,走
回这残酷的社会中,回归到披星戴月的机械性的生活模式中,等待着被淹没。美国
专家令人兴奋的消息,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令我兴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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