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又过了四天,二狗的休假时间终于结束了。他比往日早起了半个小时,用力地
伸懒腰,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
“哎,今天是节后第一天上班,之前又请了那么长时间的假,得早点到公司,
好好表现一下。”二狗立刻从床上跳下去。他在洗手间迅速地洗漱完毕,穿上黑色
西装,手提公文包上班了。这是自我卧床后二狗第一天上班,第一天完全离开我的
视线。
二狗上班后,只有山特怒与我为伴。我们的作息时间和生活模式几乎一样,除
了吃喝睡觉也再无其他事情可以做。只不过,山特怒在每餐过后都显得异常兴奋,
在房间里肆意撕咬拖鞋以及木质家具。每到吃饭时间,妈妈会端着托盘走进房间。
现在我已经学会怎样躺着独自进食。爸爸由于外出工作,常常不在家。天气好时,
妈妈会打开窗户,坐在床上和我聊聊天。清爽的空气中满是阳光的味道,这让我偶
尔怀念外面的世界。可每当纷乱的汽车喇叭此起彼伏地响起时,又会让我想起那一
天在赤城县撞车、躺在飞奔在盘山路上的急救车,等等。这让我十分惧怕。
距离我可以下地走路的日子还有两天。为了阻止山特怒到处乱窜,我的房门一
直紧闭着。山特怒在经过一沉疯狂地奔跑后,突然没有了动静。我侧头一看,它口
含电插头,翻着白眼在地上抽搐着。我猛地起身,踱步到一米之外,弯腰拔出了山
特怒口中的电插头。我惊慌失措地抱起它,它四肢僵硬。山特怒在我怀中不停抽搐、
颤抖着。这时我感到一阵头晕,天旋地转。之后两腿无力,好像腿上的肌肉全部萎
缩了一样。我抱着它小小的身体倒在床上,心中一惊——我怎么会站起来了?
山特怒呼吸急促,把头埋进我的臂弯里。他恐怕是吓坏了。我也一样,也被刚
才那一幕吓坏了。我紧紧地抱着它,待呼吸平缓些后,我摸了下腰部。好像并没有
剧烈的疼痛感,看来那个美国专家的话是对的。我抚摸着山特怒,它渐渐地缓过了
神,一个劲地往被窝里钻,也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我刚想呼喊妈妈时,可想想还是算了。经过几分钟的调整后,我再次尝试站起
来。可结果还是一样,双脚像是消失了。它们没有任何知觉,只是感到肿胀,甚至
无法挪动一步。我环顾房间四周,它们好像变了样子,可屋内摆设完全一样,可就
是哪里不对劲。我仔细寻找天花板上形状怪异的小污点,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房间都不停旋转。胃里的酸液在使劲地翻腾,它们快要从嘴里涌
出来了。这时,身上一阵无力。鼻尖、额头上冒出了冰凉的汗珠,紧接着我打了一
个冷战。我想躺立刻躺下,如果再这样站着,一定会晕倒在地上的。我迅速又瘫倒
在床上,闭上眼睛。山特怒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刚才受到的惊吓还尚未平复。
我摊在床上,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当我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这真是奇怪,
天花板上的小污点又清晰可见。二狗还没有回来,厨房里传来妈妈做饭的声音。所
谓的吃饱了昏天黑,也不过如此。此刻,我感到我的大脑像是被掏空了,倍感空虚。
我回想着下午时瞬间站起来的情景,犹如梦境般那样飘渺。山特怒看来被电击
得不严重,它又恢复了原有的活力,这小小的生命力真是顽强。我双手用力按摩大
腿肌肉,感觉上却并无太大差异。我想尝试第二次下床,可这时抽油烟机的轰隆声
戛然而止。我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随后,妈妈带着一股从厨房传来爆炒大蒜的味
道,端着托盘,走进我房间。
她说:“感觉怎么样?腰还酸么?”
我说:“还是老样子。”我把身体迅速转向一旁,背对着妈妈,以免让她看出
来我惶恐游离的眼神。我一个劲儿地把饭菜往嘴里塞——即使今天吃的是我最讨厌
的南瓜炖扁豆。吃完后,妈妈便走出房间。她关上房门时又补充了一句:“马上就
可以自己出来吃饭了。”
由于吃得过快,现在感到反胃。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么两天后我应该在他
们面前站起来么?
山特怒与我在房间,像是与世隔绝。我把身体渐渐挪到床边,准备练习走路。
山特怒在我脚边兴奋地打转。当双腿落地,坐在床边时,仍然头晕眼花。我试着站
起身来,感觉比昨天好一些。与此同时,我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妈妈是
否准备走到我房间。
我缓慢地向前迈动双腿,走向窗前。没想到恢复得竟如此迅速,我打开电脑。
一共四十三封未读邮件,有三十九封是与工作相关,其余四封则是无关的广告信息。
几分钟过后,又一次感到浑身无力,冒冷汗。
这三十九封信件究竟是什么内容?难道我在公司的位置有这么重要么?这时,
我的搭档突然打电话来,她着急地说:“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公司发的邮件看到没?”她说话的语速极快,并且焦躁。
“没有,发生什么了?”我问。
“我劝你现在赶紧投简历,咱们公司据说整体构架要改。意思就是要裁员,集
体裁员。现在内部斗争愈演愈烈。杨总据说也要离职了。这种事我也只能跟你在电
话里说,公司现在已经全面监控员工的聊天记录。”她说。
“监控?这不是侵犯个人隐私么?”我说“用公司的网络,公司就有权监视你。
这就是公司的逻辑。”她说。
挂下电话后,我依然在回味刚才站起时的感觉。明天就应该可以活动自如了。
公司的事情好像与我无关。我暗暗地有些期待自己被公司所裁掉。
晚上,二狗回家时像是丢了魂一样,飘进房间。他左右大拇指的死皮已经被抠
得外冒血。他今天没有系领带,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了两个。他脱去西装外套后随手
仍在椅子上。那西装看上去有些黑得发乌并有一股呛鼻的烟味。无论我说什么,他
都以最精短的词句来回答。
他脱去满是尘埃的裤子和上衣,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尚
未化成蝶的蛹。看样子,被窝就是我们最好的避风港。在他昏睡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回家真好。没过多一会儿,便没了动静,睡着了。
这时晚上九点。我想,也许是上班压力过大或是又遇到像山特怒那样难搞得客
户了。我翻看微博上的新闻。每次打开微博,都觉得这个世界像是快要完蛋了。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二狗已经早早地出门了。这是一个多么普通
的早晨,普通到我没有多看一眼窗外的景色。我继续钻进被窝,睡觉。这时候,电
话响了,是大齐。
“小书,你跟二狗怎么了?吵架了?”大齐一开口便是这句话。这有点突然,
况且我的脑袋还处于浑沌状态。
“没有呀,怎么了?”我说。
“昨天我在路上看见二狗了,是晚上。他就坐在路边的长凳上,看上去应该是
在发呆。他驼着背,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某个点在看。我还把车特意停下来看看是不
是他。虽然那会儿天黑,我离他又有点距离,但我特别确定那个就是他。我就给他
打电话,这孩子死活都不接,就跟没听见似的。我还以为你俩吵架了,他不愿意回
家呢。对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听完大齐的话,我有点懵。然后就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他的精神状态确实有点
异常。但我没有跟大齐说,现在不想和大齐说过多的话,也不想听大齐的唠叨和猜
疑。因为由此看来,他对二狗现在的状态也是一头雾水。我要仔细想想昨天晚上发
生的事情,或是琢磨下怎么让二狗对我说出事情的事实。我有点担心二狗,不知道
他现在在干些什么。我想站起来,可是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但继续躺在床上又让
我无比焦虑。庆幸的是,我现在恢复得很快,可以用辗转反侧来排解我的焦虑。
我拿起手机,给二狗打了通电话。电话响了很久,但他还是接了。
“喂?”他的声音干脆而谨慎,像是在接客户的电话。
“嗯……忙么现在?”我故作镇定,装作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
“在忙,我在等一个客户的电话。不和你多说了,晚上回家再聊。”还没等我
说“再见”,他就已经把电话挂下了。
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异常。可往往这才是最可怕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静静地等着他的归来。
这一天,真是漫长。我总是盯着手机,总想给他打个电话。我在房间里和山特
怒一直慢慢转悠。从床边到窗台也不过几步的距离,可这就是我唯一能活动的空间。
晚上八点左右,他终于回来了。从他进到我房间的那一刻起,我就盯着他的眼
睛,期待他可以主动开口向我坦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的情绪看起来已经
恢复了。和我聊着一些无关的琐事。即使事情过去了,但仍然希望他可以对我说出
一些心中的不快。我没有心情和他闲聊,只是耐心等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有几次,
我真想直接对他说出大齐昨晚看到的情境,可是,他应该是不想被人发现的。
直至深夜,我被他的抽泣声吵醒,也许是由于他抽泣过度,振得床垫子不停地
在颤抖。总之,在我醒来的这一刻,我瞬间清醒,甚至是惊呆了。二狗上一次流泪
还是在我们的婚礼上,当二狗爸上台念完感言后,他也像现在这样哭得泣不成声。
看着他颤抖的背影,我忐忑不安。
“怎么了?”我说。
“我被炒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那么突然?”
“就在十一长假后的第一天上班时告诉我的,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本来不想告
诉你的,想在这两天赶紧再找一份工作,我想以我的工作经验和学历可以很快再找
到一份的。于是我当天晚上就立刻向各个公司投了有一百多封的简历,可是直到现
在也没有得到一个公司的回复。”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新的工作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呢?难
道这么多天你都流浪在大街上么?”我说。
二狗声音依旧哽咽,他渐渐转过身来坐起。眼泪浸湿了小半个枕头。我紧紧握
着他的手,顿时语塞。现在说什么都不恰当,我不敢想象这些天他都是怎么熬过来
的。现在,只有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才能真正给他安慰和勇气。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反复琢磨着要怎样跟你开口,但就是不能鼓足勇气。
这件事巴拉万先生还有大齐也不知道。公司说在我休假的五天里,项目少做了两个。
两个项目加在一起差不多有七十万。公司损失的这笔钱要我来承担。发生这种事情,
我觉得很丢人。这发生得太突然了。”说到这,二狗的眼泪像泉水般涌出。
“那你在外面整天都干些什么?”我望着他红肿的眼睛,眼泪也一个劲地往外
淌。
“每天会在咖啡店里,从早晨到中午。然后离开,一个人去吃饭。下午再提着
公文包在社区公园里坐一会儿,再回到咖啡店。想着很多事情,思绪像决了堤的水
坝一样。我控制不了我的大脑。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我熟悉的世界里,每个人就
像是大海中间隔很远的一座冰山,一座孤岛。然后渐渐地被大海所淹没,被生活所
淹没。很遗憾,我已经不记得我的梦想是什么了,或者说,我根本不忍心去想。看
到路上行人脚步匆匆,看着手表赶时间的样子时,真羡慕他们。”
二狗紧握着我的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像是把所有的委屈。
难过都吐了出来。他继续说:“现在感觉好多了,就连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但依然
很迷茫,就像有人突然把我推向一个挤满了人群的十字路口,不知去向。人们冷漠
地从我身旁匆匆经过,偶尔会碰撞一下我的肩膀,却头也不回地朝前大步走过,无
人问津。有些事情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没想到公司对我如此薄情,难道我
的努力他们没有看到么?一封邮件便让我走人,一点预兆也没有。”
夜里,无比寂静,夜风缓缓吹过,安抚这座疲惫的城市。
“还有一天你就可以站起来了,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期待么?”二狗问
我。
我点点头,没有告诉他我已经可以站起来的事情。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我可
以站起来的话语,也不期待恢复正常后的生活。正常的生活只会给我带来痛苦和灾
难。
这夜晚真是难熬。
两个星期后,褥疮并没有长在后背或是腰上。它们长在了我的脑袋里,慢慢腐
蚀了我的意志和思维。
我没有再次尝试走路的想法,也没有想到外面走走的冲动。没有什么地方比被
窝里更让我觉得安全的地方。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这样使我安心。以后的日子怎
么过我没有认真地去想过,也想不明白。前面的路像是一片在黑夜中的汪洋大海,
没有船只,没有灯塔,没有月光。只是一片无际的波涛汹涌的大海。正如二狗所说
的,我们每人都是这片大海中一座冰山,一座孤岛,我害怕被淹没。
梦里,我变成了一条在寒风中的橡皮泥,硬得开始干裂。我随着寒风不停滚动
在跌宕起伏的街道上,像是在坐过山车般地乐在其中。一觉醒来,动弹不得,我面
带微笑,仿佛看见了锡林格勒上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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