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生有大尴尬,有小尴尬。上课的严肃场合,为人师表,手机忽然哇啦哇啦大
声说话,算大尴尬还是小尴尬?那会儿我正黑着脸给研究生讲论文。四个学生,有
两篇论文不沾边,差不多是从网上扒下来的,扒得还一点不艺术,不跟他们严肃怎
么行。就这素质,将来他们毕业出去,说是我学生,他们不害臊,我嫌磕碜丢人。
手机响起来,是一个小女生快声嚷:教授、教授,快接电话!你再不接电话,
我他妈不理你啦!
小女生的声音,嗲,脆,很好听,是我媳妇给整上的。我媳妇经常摆弄我手机,
名义上是下载软件,给我手机添加各种花活儿,实际上是在检查我手机里有没有可
疑内容。她那点小伎俩、小心眼儿,我清楚得很,不稀罕揭穿她。平时上课,我都
把手机放静音,不会出这种洋相,那会儿一不留神忘了,竟然就响了。熟悉我的,
知道我经常有课,一般会在课间打电话,或者先发短信试探。看来是个不太熟的,
甚至干脆就是挂错了。我把来电显示是一长串抽象数字的电话摁掉,正准备把模式
换成静音,手机又叫起来。小女生又喊了两声教授,我索性不耐烦接了,刚喂了一
声,一个粗重的口音明显的男声就传过来:肥子,是你不?我志远。我在你们学校
门口立正呢!情急之中,我竟然错摁到扬声键,地道的我家乡口音,在教室里格外
突兀、刺耳。几个学生脸上的表情明显有变化,我在其中看出了嘲讽。没错,是嘲
讽。现在的孩子,呵呵。
学校纪律,教师上课时间不许接手机。那天特殊,非规定的上课时间,我是在
奉献,给他们开小灶。看他们脸上表情渐变,我索性把电话接了起来。一声肥子,
再加一句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立正,我差不多马上知道打电话的是谁了,那自报家门
的志远,倒不重要。尽管好多年没联系了,他独一无二的说话风格,还是没变。我
对着手机说:开玩乐,你小子在哪个学校门口?对方的声音里透着自己什么都知道
的得意:道义,北校区。贵校文科不是在北校区吗?我嘿嘿坏笑:那你在贵校门口
接着立正吧,累了就稍息!本人现在老校区上课昵。崇山路老校区知道不?
鸡巴玩意儿!自作聪明了!
他马上把电话撂了。他话里的啷当,让我脸热了一下。我四个弟子,三位女生。
虽然她们私下里的生活可能已经开放得超出我的想象,但当着她们的面,我还得保
持点师道尊严吧。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我仍旧给他们说论文,但我知道,我已经心不在肝上了。
一个电话,一声肥子,把我勾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我是少年。我在故乡。
给我打电话的人,报名志远。许志远。这是大名。我们都叫他开玩乐。开玩乐
挺悲催的,他爸缺一条腿,他妈是聋哑人。开玩乐腿瘸,但据我妈说,他腿上的毛
病是后天的。他得过小儿麻痹,治疗过程中,药有问题,留下了后遗症。
在我的故乡,得小儿麻痹留下后遗症的不止他一个,开玩乐的特殊之处也不在
于他的父母都是残疾人。之所以叫开玩乐,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
他有把很一般的话说成很不一般的本事。他一句简单的话,能把非常严肃、庄
重的事情消解得面目全非,甚至什么都不是。比如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班长得了
百米第一,班长平时就傲,领奖回来,更是牛气冲天,全班同学蜂拥而上,团团围
绕,像迎接凯旋的将军。开玩乐挤不进人群,站在外围,大咧咧问那什么,班长,
你那个冠军,是第几名啊?也不着调地问,把大家都造愣了,冠军竟然一下子瘪茄
子了,就像冉冉升起的气球突然被扎漏了。
开玩乐上课偶尔迟到。每次迟到,总能说出一般人想象不出来的理由。比如某
一个冬天,外面刮着烟雪。已经上课了,他门也未敲,从外面闯进来,带进来一股
夹着雪沫子的凉风。物理老师眼睛瞪得老大,严肃地问他为啥迟到?
开玩乐目光天真地看着物理老师,不慌不忙地用手往下捋落在头发上的雪花,
无辜地说风太多了。
全班哗然,乐不可支。别人迟到了不会把理由推到外面的风如何,一般都说起
床晚了,或者家里有事,就是硬赖到风上,也会说风很大,绝对不会说风很多。他
一说风很多,大家就忍不住,连脾气最倔的物理老师都让他逗乐了,跟他生不起气
来。
开玩乐爱开玩笑,但他从来没说过开玩笑,他说开玩乐。
后来大家就都喊他开玩乐。他不反感,乐呵呵接受。时间长了,大名倒被人忘
得差不多了。
我爸那时在我们学校教语文。我爸说开玩乐这么乱讲话,主要是语文没学好,
没学会正确的词语搭配,可能跟他妈妈是聋哑人也有关系。小孩子从小多数跟妈妈
长大,妈妈不会说话,孩子只能跟别人学,说对说错没人管,没人随时纠正,所以
才会张嘴就说,说得乱七八糟。
我爸也许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知道其实我们不愿意开玩乐学会所谓正确的词语
搭配,我们愿意听他这样把话讲得乱七八糟,用我们语文老师的话说,驴唇不对马
嘴。他常常把本来不可能用到一处的词儿硬拽到一起,造成的效果匪夷所思,是我
们平淡生活的盐、味素、花椒面乃至臭豆腐,让我们的少年生活不像同龄人那么乏
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