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晃儿,离开故乡三十多年了。
最近一次见开玩乐,还是在电视新闻里。
他成了学雷锋典型。他自己掏钱,修了一座过街天桥。
修桥的那地方我知道。小时候上学,我们每天都经过。
我故乡小镇,被一条铁路分成两半,我和开玩乐家住在铁道南,小学和中学都
在铁道北。穿过铁道有两种方式,要么从铁道上面,跨越铁轨,要么走铁道下面的
涵洞。铁道上面是一家煤场,经常有运煤的火车停在那里,正好堵了南北通行的路
口。为了不绕远、不走涵洞,有胆子大、腿脚懒的人就从车皮底下钻过去,但这种
方式暗藏着杀机。火车突然起动,正经过车皮底下的人就可能出事,非死即伤。这
种事情,尽管发生过好几次,但仍旧有人宁可从车皮底下钻也不走涵洞。不走涵洞,
大家也都能理解。如果能不走涵洞,谁愿意走呢?!涵洞里的照明灯泡经常不亮,
不知道是正常损坏的,还是坏小子们为了吓唬胆小的女生,故意拿弹弓或者石头子
把灯泡砸了。晚上准备走涵洞的人,最好预备一支手电筒。如果是女人,还最好有
人陪着壮胆。即使灯泡不坏,涵洞的路也不好走。涵洞地势低,只要一点小雨,涵
洞里就是一片泥泞,从里面经过一次,裤脚、鞋子,没有干净的,全是泥巴,严重
的还可能崴脚、摔屁股墩儿。又脏又黑的涵洞,是我故乡很多人尤其是女人、孩子
的噩梦。
在我离开故乡很多年之后,那一带的路况一定变化不大,要不然,开玩乐钱多
了烧的,干什么不好,非得自掏腰包去修桥?
开玩乐高考落榜以后当了个体户,因为残疾人享有优惠政策,加上他这个人其
实挺聪明的,也肯吃苦,日子过得也还滋润。听说他挺有本事,苦追多年,终于娶
了个健全人媳妇,媳妇还颇有姿色,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他儿子还很聪明,竟然
比我们那帮中学同学所有的第二代大学考得都好,包括我这个大学教授的女儿也不
如人家,真想象不到!荧屏上的开玩乐穿红T 恤,目光炯炯,站在铁路边上,做指
点过街天桥状,表情和动作都不自然,一看就是摆拍的。桥被涂成了苍老的绿色。
看到那座桥,我有点激动。要是很多年前就有这样的桥,我们何必每天都提心吊胆
呢!我上大学以后,我爸妈也离开故乡小镇,转到城里的一所重点中学当老师,退
休以后,他们又随我一起生活在省城。故乡小镇,我基本没再回去过。很多年没见
过开玩乐了。在电视上看见他,让我有了什么时候回去见他一面的冲动。当然,只
是冲动,并没有马上落实到行动。我是个懒人,从小就不爱动弹。开玩乐电话里喊
我肥子,那确实是我的绰号。我的少年时代,能温饱就算不错,孩子们普遍清瘦,
我不过比别人稍微胖那么一点儿而已,跟今天的肥胖儿童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
我的胖不是因为我们家比别人家吃得好,而是我不爱运动,不像别人家的男孩子放
学以后到处疯跑,没有闲着的时候。我不爱动,喜欢静,没事在家翻我爸偷藏在小
仓房里没舍得烧的各种杂书。我爸为了防备万一,在每本书上都盖了供批判用的章。
那章是他自己刻的。事实上,我走路也慢。我走路的速度,跟腿有残疾的开玩乐在
一起比较合拍,从这种意义上讲,我们算是难兄难弟。
和开玩乐很多年没联系了,他忽然找上门来,我猜想,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匆匆把学生打发走,我到崇山路校区门口等开玩乐。他后来给我发了短信,告
诉我车牌号。一辆黑色的奥迪出现在我面前,从后门下来的男人,让我感叹岁月的
无情。开玩乐是我的镜子,他明显发胖的体形,他额头、眼角明晃晃的褶子,让我
想到了自己。一晃儿,五十啦!
我们到黄河大街上的那家福云龙烧烤吃烤肉。记得小时候我们去学农,给谷子
地拔草。劳动间歇,我们抓蚂蚱,烧糊了吃。我们躺在地头,仰望蓝天,一起讲吃。
那时候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宏伟理想:将来有一天,我们一定要好好吃一顿肉,不撂
一片菜叶,纯肉,敞开肚子随便造,一直吃到嗓子眼儿——三岁看老,我们这些挨
饿年代出生的孩子,大概在娘胎里就没吃饱过,都是饿死鬼投生的,脑子里除了吃
没有别的。我们的理想多么可怜啊。
现在,面对煎好的肥牛、上脑、五花肉、牛蹄筋,开玩乐却基本不动筷子。他
说自己年前体检,血尿酸高,血脂、胆固醇也高,医嘱不让多吃肉。他给自己点了
一盘拍黄瓜。
见到我这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开玩乐挂着他的招牌笑脸,但我在其中看不出
有多少喜悦。他找我确实有事,还是两件。第二件事跟第一件有直接关系。
开玩乐摊上了官司。
他是原告,把他从前的生意伙伴给告了。
如果不是看到那张判决书复印件,我不相信开玩乐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开玩乐
公司的业务之一,是卖煤。他把煤卖给了市里最大的一家供暖公司,供暖公司先后
欠他2000多万,经过几年催缴,还有800 万的尾款。开玩乐就是为这800 万在打官
司。原来的法人是他多少年培养出来的关系,他的原话,是他已经喂熟了的一只狼。
虽然欠着开玩乐钱,但一年滚一年,每年多少还点儿,不至于赖账,没想到那只肥
狼毫无征兆地下台了,供暖公司换了法人,新法人死活不认老法人的账,一分钱不
肯掏,开玩乐只能把对方告上法庭。
理所当然,开玩乐胜诉。
我看着法院判决书,不解地问开玩乐:你不胜诉了吗?还要干啥?
开玩乐一脸无奈、一肚子怨气:胜诉有屁用?跟本执行不了!执行不了那不就
是一张揩屁股纸,揩屁股我还嫌硬呢!
我打心眼里同情开玩乐。作为一个残疾人,一个父母也是残疾人的底层小子,
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个小屌丝,能把生意做到这种程度,太不容易了,简直可
以说是奇迹。干什么能挣800 万哪?我在心里迅速计算,我这个大学教授,靠工资
收入,两辈子也挣不到800 万。开玩乐在家里是老大,他还有三个弟弟。听说他三
个弟弟都跟他做事。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啊。
执行难的事情,我在新闻里听说过,没想到会落到我这位老同学头上。同情归
同情,我不明白他找我有什么用。我一介书生,站三尺讲台,靠说话吃饭,别说手
里无权,连有权的人都不认识,我能帮他什么忙?
开玩乐却不这样认为。他说我是不识庐山真面目,给我分析第一,你在北京读
过书,你同学肯定有在中央、在权力部门工作的,包括公检法。第二,你多年教新
闻,你的学生里一定有人在新闻单位,新华社、电视台,没准儿就有在《焦点访谈
》的,至少能找到认识《焦点访谈》的人。他说他现在想明白了,这事儿要解决,
必须得从上面找人,找不到大官,也得引起新闻关注,最好能上《焦点访谈》。只
有上了《焦点访谈》,他的事情才有可能闹大。《焦点访谈》不行,能上内参也将
就。他打官司那家现在的法人,跟前任法人矛盾不是一般的深,人家在市里领导那
儿有后台,要不然为啥执行不了?如果光是简单需要用钱摆平的事,他早摆平了。
我没想到开玩乐对我这么多年的情况还真不是一点不了解。他一个电话不打就
贸然闯上来,多少靠点儿谱。开玩乐的事,能帮的,我责无旁贷。我点着一支烟,
绞尽脑汁,努力想着符合他条件的人选。别说,我还真有一个同学在中央电视台,
只不过跟《焦点访谈》不沾边,好像是在戏曲频道,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手里甚至都没有那个同学的电话。想想办法,应该能找到。我还有一个研究生,
毕业后去了新华社,现在可能在当记者。我把这两条线索说给开玩乐听,他眼睛放
光:肥子,看来我来晚了,我早就应该来找你!我原来太没拿豆包当干粮了!
得!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一豆包。我心里稍微别扭了那么一下,很快就释然了。
开玩乐说话这毛病,别人不知道,可以挑,我就别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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