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临分手时,我拍开玩乐肩膀,随口一说:兄弟,你是不是应该跟残联多建立点
联系呢?毕竟你的身份和一般人不一样,也许残联会帮你想想办法?残联不帮你没
有道理,不行你就把残联炸了!
天地良心,想到残联,真是灵机一动,是我想帮他而没有办法的无奈,绝对不
是深思熟虑。如果知道这句话会惹来麻烦,我还会说吗?
言多必失呀!
新学期开始了,许多尽管不是我的学生,不在我们学院,但我们都在老校区,
彼此想见,还是很容易的。许多来过我家一次,我媳妇一下子就喜欢上这孩子了,
一再叮嘱,周末过来吃饭,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平时我媳妇最烦我往家领人,看来
许多这孩子确实有招人喜欢的地方。
但许多只来我家那一次。偶尔有事问我,都是打电话,而且从来不在我上课时
间打。是个挺细心的孩子。
然而,就在今天,他竟然站到了我正上课的教室门外。我烟瘾犯了,下课,先
于学生走出教室,边走边点着一支烟。他站在门口。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我吓了一
跳。许多脸上的沉重,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应该有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出事
了。
确实出事了。
是他爸开玩乐。
开玩乐被抓起来了。
他拎着炸药去了残联。
开玩乐的司机开车过来接许多,在楼下等着他。许多说,他爸捎了话来,让他
回去一趟。公司还在运作,有些具体事情,他想跟儿子交代一下。
许多是来向我告别的,说麻烦我替他跟导师多请几天假。哪天回来,他得看情
况。
我跟许多一起下楼,告诉他不要着急。看见开玩乐那辆黑色的奥迪就停在教学
楼门口,我却一阵冲动,跟许多说: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趟吧。
司机是开玩乐的侄子,许多的堂兄弟许赢,他一边开车边介绍他知道的情况。
开玩乐跟几家北京的媒体联系上,确实有记者到市里做了采访,好像也做了片子、
写了文章,但有关报道并没有在任何媒体露脸,不知道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反正
供暖公司的那笔钱仍旧悬着,没能执行。开玩乐这段时间脾气一直不好,两天前,
竟然拎着一个提包去了市里的残联,他新当了残联理事,偶尔会到残联开会,进残
联的门并没有人拦他。没想到开玩乐进了残联的大门,找到理事长的办公室,声称
自己的提包里有炸药,如果残联不能帮他讨回公道,他就准备把炸药引爆,鱼死网
破,他欠了工人的工钱,还不起了,干脆死了算了。工作人员悄悄报了警,警察来
了,就把开玩乐抓走了。
听完许赢的介绍,我对许多说:你爸精明—世,怎么这会儿糊涂了?钱又不是
残联欠下来的,这事跟人家没半毛钱关系,他就是没辙了,再想不开,也不该核计
着去炸残联吧。
话是这样说,我在心里其实是自责的:开玩乐拎着炸药去残联,难道是受我上
次分手时那句玩笑话启发?果真如此,我真是罪过大啦!
许多一脸忧郁:叔,我也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你应该知道我爸性格,他办事
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我怀疑他这么做,就是想引起方方面面注意吧。但他这举动,
搞不好会给定扰乱社会治安罪。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整的炸药。
车从高速公路下道,很快拐向我故乡小镇的方向。当年,我们离开小镇去市区,
包括我后来上大学往返学校与家之间,都是坐公交车。不知道是我多年未回来,公
路沿途建筑变化太大,还是公交车的速度和小轿车的速度不一样造成了反差,总的
印象,就是陌生,偶尔有一两处似曾见过的老房子,也只是似曾相识,跟记忆里的
大不一样。
奥迪很快在一片别墅区门口停下。许赢说他先去办点别的事情,需要用车他再
回来。我看了一眼许多,许多说:叔,我家就住这儿,咱先家里坐吧!
尽管知道开玩乐已经身家不菲,光是一家供暖公司就欠他八百万,知道有钱人
有资格住好房子,在别墅区门口下车之前,我对开玩乐的住处,还是缺乏想象力。
这一片傍山的别墅区,规模很大,高低错落,目测至少有上百栋独立的院落,很多
人家的院子里种着果树,正是收获的季节,树上挂着红富士苹果、南果梨,还有红
彤彤的山楂。许多说这里原本是一片庄稼地。在我故乡小镇和市区之间的山坡上,
别墅区里地势最高的那个院子,就是他家。
他掏出一张卡,刷开了别墅区的出入门。我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通往山顶的
路有两条,一条是柏油的,平坦,可以开车上去,园区里也有电瓶车供人代步;还
有一条石头修的阶梯蹬,愿意走路的人,可以自己往上爬。每天爬爬山路,其实是
很好的锻炼吧。
穿制服的物业小伙儿开来一辆电瓶车,我对许多说,咱们还是一起走会儿吧,
活动活动腿脚。事实上,我是不想马上就到开玩乐的家。我想在石阶上走走,理一
理不太平静的思绪。许多陪我一起往山上走,随着地势渐高,我对自己的判断越来
越坚定了。没错儿,其实我来过这地方,不止一次。尽管还没走到开玩乐家,我已
经明白开玩乐为什么会把家安在这里了——不仅因为这里的房子好,是富人应该住
的地方,还因为这里的地理位置。
这一片山坡,就是当年我们学农时种过的地。我们给谷子地间过苗、拔过草,
我们在山里抓蚂蚱、烧蚂蚱吃,我们躺在地头一起仰望蓝天,诉说将来一起大碗吃
肉的梦想。没错儿,就是这片山坡。开玩乐确实需要一个这样的地方,他要时刻提
醒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他不想忘记过去。
但我这样猜测,是不是很勉强、想多了呢?不知道此行能不能见到开玩乐,见
到他,我一定好好跟他唠一唠。你个开玩乐,日子过得这样好了,住有别墅行有车,
媳妇漂亮、儿子聪明,就算你心里有再大的委屈,就算人家白白欠了你800 万,你
心有不甘,那你也应该往长远里看,往大处看,小不忍则乱大谋,干什么要把自己
往绝路上推?不应该啊。人啊,应该经常想想自己得到了什么,不能总想着自己没
得到什么吧?
快到山顶时,石蹬越发陡起来,我已经有些喘了,有点后悔刚才没坐电瓶车。
腿脚发软、力气将尽时,一个声音仿佛在我头顶炸响:肥子,稀客哈!
我站定,长喘一口气,往上看。一个穿红色T 恤的男人站在我上方,红彤彤的,
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鲜艳,格外高大。
我不会眼花看错了吧?睁大眼睛再看,没错儿,那就是开玩乐。他不是被抓起
来了吗?怎么会在家里呢?开什么玩乐?
当我不再气喘,坐在葡萄架下,品着开玩乐媳妇沏好的金骏眉,我和开玩乐一
起遥望故乡小镇的方向。小镇仍在,但我们当年居住的大片平房,已经被一片隐隐
约约的楼房取代。从城市经过小镇通往矿山的铁路还在,弯弯曲曲,长蛇一般蜿蜒
在秋天的田野上。我看不到开玩乐修的桥。也许,还是太远了吧。开玩乐问我想不
想回小镇去看一眼,我无语。想起一句被人说得滥俗了的话:人不能同时走进同一
条河流。回去,或者不回去,又能怎样?带不带走一片云彩,有什么意义?我现在
只关心眼前的开玩乐。他说是取保候审,早我们一会儿到家。我问他:你从哪儿整
的炸药?不要命啦?开玩乐脸色严肃了足足三秒钟,又笑了:哪儿来的炸药?吓唬
他们呢。我皮包里装的是记者们写的新闻稿,还有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中间就包
了一块砖头。跟他们开玩乐呗。
敢拿这种事开玩乐,他胆子太大了吧?!
我不知道说什么。这个晚上,我强烈感觉自己跟开玩乐实在不是一种人。我们
的思维方式不一样。我没有他的胆量。难道这就是他能被别人欠800 万,而我两辈
子也挣不到800 万的原因?
在开玩乐家吃晚饭。烤羊肉的香味弥漫在夜空中。许赢送来一只腌囟好的羔羊,
葡萄架下支起了炭火,我们拿刀往下削肉吃。开玩乐被关了两天,馋肉了,吃得很
香。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我告诉开玩乐,吃完饭我会回城里的姑
家,看姑姑一眼,然后坐明早的高铁回省城。明天下午我还有课。晚上的时间,你
们爷俩好好唠吧!
开玩乐没多说什么,没再挽留。
我们之间,好像也不用多说什么。
返程路上,我反复想,幸好他要炸的只是残联,如果他胆子再大点儿,灵机一
动想去炸长翅膀的飞机,这辈子,我还能见到他吗?
他这种人,跟他打交道,可得话到嘴边留半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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