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贺品刚不爱喝白酒,也不爱喝红酒,只爱喝啤酒。白酒辣,红酒甜,啤酒说不
上是什么味儿,却是他的最爱。在炎热的夏天,一口气把冰镇啤酒喝上一瓶,那叫
一个痛快。贺品刚喝啤酒时,不用动嘴唇,不用动舌头,也不用动喉咙,只须把嘴
巴张成一个洞口,直接把啤酒往洞口里倾倒就行了。金子华笑话他,说他喝啤酒过
于粗放、野蛮,简直像灌老鼠洞子一样。按道理,往老鼠洞子里灌了液体,老鼠们
受淹不过,应该顺着洞壁从洞口爬出来。然而,液体灌了不少,洞口一点儿动静都
没有。金子华说,这么好的东西,让他喝了白瞎了。
白瞎也要喝。这天下班后,贺品刚拐进一家小饭馆,先灌了一瓶啤酒。他没有
点热菜,只要了一盘水煮毛豆。一会儿回家他还要吃饭,在这儿吃饱没有必要,只
过一下啤酒的瘾就可以了。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发黄,一阵秋风吹过,明黄的叶
片纷纷落在地上。贺品刚喝一杯啤酒,吃几粒咸滋滋儿的毛豆,蛮舒服蛮享受的。
在小饭馆里用餐的人不算少,每张窄窄的小餐桌前差不多都坐了人。贺品刚看见,
邻桌一位戴白边眼镜的年轻女人,也在一个人喝啤酒。年轻女人比他奢侈些,除要
了一份水煮毛豆外,还要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羊杂火锅。一个人自斟自饮,都是老爷
们儿干的事。年纪轻轻的女人家,也在一个人喝啤酒,这让贺品刚有些不解。喝一
瓶啤酒等于给肚子下了一阵小雨,肚子尚未湿透。贺品刚有心再喝一瓶,给肚子下
雨下到中雨量级,想到金子华正在家里等他,就没有再喝。他要是喝两瓶啤酒,回
到家有可能会打酒嗝,让金子华闻到就不好了。到了秋后,天气转凉,金子华就不
再给他买啤酒喝。金子华说是爱护他,是在为他的身体着想。金子华的说法有些玄,
说虽然天气凉了,贺品刚的心肠还是热的,要保持一副热心肠,凉啤酒就不能再喝。
贺品刚对金子华的话意有些琢磨不透,啤酒和心肠并不搭界,不知金子华是怎么把
它们联系起来的。他总觉着,金子华把话说高了。
贺品刚上班的地方在通州,下班后他挤上地铁,一路向西,到东单换乘另一条
线路,再一路向北,到站后还要走上二三里路,才回到他们居住的小区。此时天已
经黑了下来,霓虹灯纷纷亮起。小区的大门右侧,开有一家足疗店,足疗店的大门
脸是朝外的。为了招徕居住在小区内的顾客,店主在足疗店的后门上方用宽幅的霓
虹灯灯箱打出一条横幅,横幅上的字在滚动播出,除了足疗,还有保健、按摩、超
级享受等字样。因霓虹灯制成的字样比较大,映在贺品刚脸上也有些红,滚动的红。
对于贺品刚来说,这个足疗店等于兔子窝边的花草。他没去那里吃过,也知道那里
面都有些什么“花草”。有奇葩样金子华顶着,那些“花草”不吃也罢。
他一开门就喊:子华,我回来了!
金子华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抽得呼呼响。尽管噪声不小,金子华还是把
贺品刚的报告听到了,金子华说:好,你先歇会儿,菜马上就得。
金子华做的是家常菜,两菜一汤。菜是猪肉炖粉条和素炒酸辣白菜,汤是砂锅
海鲜豆腐汤。金子华往客厅的餐桌上端好了菜,像店小二那样喊着:来喽,地道的
东北菜,吃饱喝饱不想家。
贺品刚脱了外衣,从小卧室里出来,见餐桌上仍没有放啤酒。要想在家里天天
喝啤酒,恐怕得等到明年夏天了。有一瓶啤酒在肚里,贺品刚不会提啤酒之事,金
子华提供什么,他就吃什么,喝什么。他问:小雨呢?
金子华说:小雨在幼儿园吃过饭了,不用管她。说了不用管她,金子华还是问
了一句:小雨,妈妈烧的豆腐汤,你喝一点儿吗?
小雨在大卧室里答:不喝了。
公鸡找到了食,自己往往舍不得吃,把食叼一下,放下了,再叼一下,又放下
了,咕咕地唤母鸡过来吃。在金子华家,事情有些颠倒,不管哪一个菜,金子华的
筷子伸过去了,并不夹菜,而是示意贺品刚先夹、先尝。贺品刚尝过了,说好吃,
她才吃。金子华用筷子点着酸辣白菜对贺品刚说:你尝尝我炒的酸辣白菜。贺品刚
把酸辣白菜尝过了。金子华看着他的嘴问:味道怎么样?贺品刚的评价有些夸张,
说:贼好吃!金子华笑了,说其实大白菜还是新鲜的好吃,咱们东北人老吃酸菜,
那是没办法,是不会保鲜。
贺品刚吃了一块肥肉,提示似的对金子华说:今天是星期三。
是吗?你不说我都忘了。金子华吃了一根粉条,粉条有些长,还有点儿粗,她
没把粉条咬断,是把粉条吸进嘴里去的。
贺品刚说:假装的,你才不会忘记呢!
真的,不蒙你。金子华知道星期三意味着什么,这天晚上是他们做好事儿的时
间。除了星期三,还有一个时间是星期六。这两个时间是他们两个经过多轮磋商最
后敲定的。贺品刚第一次提出的方案是每天都做好事儿,他的理由是,一个人做一
件好事儿并不难,难的是每天都做好事儿。他是知难而进的态度,每天都要做好事
儿。
金子华的观点是,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多少好事儿,都是命中注定的,你提前把
好事儿做完了,以后就没得做。要把好事儿做好,真正做出水平,做出质量,不能
日赶日,还是细水长流好一些。贺品刚退了一步,提出隔一天做一次,这下总该可
以了吧?金子华还是不愿点头,说一星期做两次好事儿就不算少了。算算看,一星
期两次,一个月八到九次,一年呢,就是上百次。哎呀,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太雷人了,太可怕了!
贺品刚有些挠头,怎么办呢?他和金子华的关系是合作的关系。任何合作都不
能对抗,只能妥协。只有不断妥协,合作的关系才能维持。一个星期做两次好事儿,
对贺品刚来说有些少,但他还是同意了。上个星期六刚做完,他就盼着星期三赶快
来到。星期三终于到了,他对金子华提示一下,并不是担心金子华会把好事儿忘掉,
是想让金子华有所预热,到时好好表现。
金子华也是一个喜做好事儿的人,她当然不会忘。她说自己忘了,不过是逗一
逗贺品刚,欲擒故纵,使事情变得更有趣味。她说:要不然我给你倒一杯红酒喝吧。
贺品刚说算了,不喝了。贺品刚知道,家里常年备有红酒。金子华睡眠不好,
她听人说喝点儿红酒可以促进睡眠,每晚睡觉前都会喝上一杯。红酒挺贵的,还是
留给金子华自己喝吧。
吃过晚饭,贺品刚在客厅里有一搭无一搭地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到自己住的卧
室等金子华去了。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金子华和女儿小雨住大卧室,贺品刚住小
卧室。小卧室面积小,才八个平方多一点。贺品刚对卧室面积没有过高要求,能放
下一张床就可以了。金子华要等小雨睡着了,睡熟了,才能悄悄到小卧室里来,跟
贺品刚一块儿做好事儿。在小雨睡熟之前,金子华是不会找贺品刚的。而贺品刚也
不能到大卧室去,跟金子华母女睡在一张大床上。因为贺品刚和金子华并不是夫妻,
是搭伙过日子的。贺品刚也不像以前人们说的,在帮助金子华的丈夫拉帮套。金子
华已经和丈夫离婚,金子华是自由之身。贺品刚和金子华凑在一起,是互通有无,
互相帮衬。也就是说,贺品刚并不是小雨的爸爸,金子华让小雨把贺品刚叫叔叔。
小雨四岁多了,已经开始懂事儿,好事儿坏事儿似乎都懂一点儿。金子华不能让女
儿看见叔叔和她们睡在一张床上,更不能让女儿看见叔叔和妈妈做好事儿。对于这
一点,贺品刚能够理解。夜还长着呢,他有耐心等。他把有些膨胀的老二握了握,
对老二说:不要着急,好饭不怕晚,到时候有你吃的。
贺品刚在一家私营公司上班,上了一天班下来,他脑疲心疲,只想睡觉,连话
都不愿多说。随着秋夜往深里走,窗外已完全静下来,静得几乎能听见杨树叶子落
地的声音。据说这个在五环路以北的居民小区曾经是郊区农民的庄稼地,农民在地
里种小麦、玉米、谷子,也种向日葵和大白菜。城市扩大以后,这里很快盖起几十
栋高楼,就成了以青春城命名的居民小区。这里只种人、种草,不再种庄稼了。种
庄稼的农民也不知到哪里去了。贺品刚的老家在东北农村,他对庄稼地是熟悉的。
他曾躺在庄稼地的地头看过云彩,也看过飞鸟。云彩和飞鸟都悠悠的。他一迷糊,
差点儿睡着了。看看表,十点半都过了,金子华还没过来。他悄悄起身,到大卧室
的门外侧耳听了听,听见金子华还在给小雨讲故事。这是小雨的习惯,只有在妈妈
讲的故事中,她才能入睡。贺品刚不由得摇了摇头,又悄悄退走了。小雨倒是有故
事可听,他和金子华的故事不知何时才能开始。贺品刚不能明白,一个男人干吗非
要找女人呢?干吗非要和女人合作才算过日子呢?才能形成故事呢?这到底是谁安
排的呢?
等金子华来到贺品刚的卧室,贺品刚已进入梦区,在梦区里正和第三位女友因
找不到做爱的地方着急。不过金子华摸黑一走到床边,贺品刚就醒了。金子华不是
第三位女友,是他的第四位女友。清醒过来的贺品刚不说话,也不动,做的还是睡
着的样子。半夜十二点恐怕都过了,金子华过来得太晚了。人说一鼓作气,贺品刚
用自己的“鼓槌子”在自己肚皮上不知打过几遍鼓了,气泄得也差不多了。
金子华轻声唤他:品刚,品刚,你是不是睡着了?
贺品刚嗯了一下,表示他是睡着了。
金子华说:你要是睡着了,那今天就算了,你接着睡吧。
算了,那可不行!贺品刚干等长等,天要打雷,狗要钻洞,算了,算怎么回事!
他说:赶快上来吧你,看我不操死你!
金子华嘻嘻笑了,说:我还以为你真的睡着了呢,原来你是在养精蓄锐装死驴
啊!
金子华上得床来,贺品刚却一点儿都不主动,把主动权都拱手交给金子华。金
子华比他大三岁,又生过孩子,而他还没有正儿八经的结过婚,名义上还是一个青
头厮。无论从哪方面讲,金子华的性事经验都比他丰富,床上功夫都比他深。所以
他愿意在金子华面前装一点儿无知,撒一点儿娇。
金子华懂得贺品刚的心思,她上来就骑在贺品刚身上,把贺品刚当马骑。骑上
“马”,她没喊儿驾,喊的是:老公,老公,我的好老公!
贺品刚本来想绷一会儿,让金子华好好地出出力再说,但金子华骑得太快,他
有些绷不住,只得作出回应:老婆,老婆,我金子一样的好老婆,你要幸福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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