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娜达莎”啤酒馆喝啤酒的时候,我粗野地嚼着酸黄瓜说,最近我也不知道
自己是怎么啦,一直想写一个有关东北人经历的故事。朋友放下了啤酒杯,以手做
枪,对着我问,你确定?我说,确定。他问,不挑拣?我说,谁都行。但必须是男
人。他说,怕女人写出感情来?我用五六秒的时间鄙夷地看着他。他说,明白了。
没过一周,他便主动帮我物色了一位。
实话实说,见到这位叫尚存葆的人我多少有点儿失望,这家伙邋邋遢遢的,有
点儿不修边幅,不太像一个有上亿资产的民营企业家(或者已经破产了也未可知),
但是人家已经来了,再加上彼此年龄相仿,我们不仅谈得挺融洽,而且相当坦率。
介绍一下这个尚存葆。
尚存葆出生于黑龙江省的翠岗市,纯粹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翠岗,顾名思
义,这个小城市处于丘陵地带。天一擦黑,亲们,这座北方边陲小城展示的竟然是
老派重庆山城夜景的样子。据说在上个世纪,尽管翠岗人民很努力,很忘我,但这
座小城市里还是连一栋像样的大楼也没有,市委、市政府就是一溜普通的、掉了墙
皮的平房。书记、市长、武装部、组联部、妇联、工会,都在这一溜平房里办公。
秋天的时候,干部们穿着军大衣,揣着手,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办公室里阴冷阴
冷的,人受不了。
尚存葆的家就在政府的对面儿。他究竟一共兄妹几个,我没问,他也没说。
尚存葆对我说,阿成老师,我还是半大小子的时候就开始幻想。
我问,幻想什么?
尚存葆说,幻想等自己长大成人了,在翠岗盖上几座大楼。
凭直觉,他绝不是那种善于编瞎话的人。我相信他说的是心里话。通常是这样
的,当你真正地走进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时候,就会发现,其实对方还是挺幼稚、
挺天真的。不像大城市里的小孩儿,一生下来就贼成熟、贼老练。电视台的记者一
来采访,小嘴叭叭地,贼会说,全是政工话。这世界怎么啦?
少年的幻想是有了,但让这个叫尚存葆的小小少年苦恼的是,他的袓父和父亲,
通俗地说就是爷爷和爸爸,都是当地的资本家出身。这可是挡在一个半大小子幻想
之路上的两座大山哪。山下面的小小少年尚存葆变得沉默寡言了。
因为有这两座山挡着,1968年尚存葆中学毕业以后,被学校“安排”下乡劳动
锻炼。他去的是海冬青农场。到了农场之后,这个刚刚长出小胡茬儿的青年人相信,
只要自己好好干活儿,尤其是多干别人不愿干的苦活儿、累活儿,就一定能得到无
产阶级的宽容和信任。
借用老式新闻语言,尚存葆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尚存葆说,在农场里,我什么活儿都干过,没有我没干过的活儿。
尚存葆还告诉我他特别欣赏梁晓声写的电视连续剧《年轮》。
他说,阿成老师,剧里有一个人物特别像我。不过我比他的经历还复杂,还困
难。我就是不吱声。
我说,打死也不说呗。
尚存葆说,就是闷头干活儿。
我问,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兄弟。
尚存葆说,我是这么想的。过去,我爷爷和我爸剥削你们的爷爷和爸爸。我现
在请你们来剥削我。这咱们不就扯平了吗?阿成老师,你说我说的是不是这么个道
理?
我笑着说,幼稚是可爱的。
尚存葆突然问我,阿成老师,描写十二月党人的书你看过没有?
我说,你那时候也开始写诗啦?
尚存葆说,没有。搞对象了。
我说,噢,那本书是有那么一幅插图,几个戴脚镣的苦役犯在看家信。
尚存葆说他念书的时候就已经有女朋友了,叫章向阳。用古人的话说,他们俩
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说章向阳下乡去的是狼山,后来又调到了生产建设兵
团。两个人一直是鸿雁传书,秘密地享受着爱情的甘甜。而且这一隔山之恋成了尚
存葆闷头干活儿的巨大精神动力。在他心里面,章向阳就是圣母玛丽娅,就是战无
不胜的什么什么思想。
由于尚存葆在兵团始终是那样的特别肯干,特别认干,又是几年如一日。最后,
赢得了农场领导的赏识。领导想,他爷爷和爸爸是资本家,他又不是。况且这几年
也把这小子折腾得差不多了。于是就把他抽了上来,让他负责带开卡车的那17名温
州知青,往佳木斯兵团肉联厂运送猪肉。亲们,这活儿相当美了,装车、卸车,中
间就是坐在卡车的驾驶室里看沿途的风景。在那些日子里尚存葆感觉自己已经上了
盘山道了,快要翻过挡在他面前的那座大山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和煦的春风一吹,沿途满山的杜鹃花都开了。坐在驾
驶室里的尚存葆看着看着,脸就红了,心里痒痒的。他想,呀,咱是不是该结婚啦
……
想结婚,但手里没银子呀。在农场干一个月,工资才30块钱,扣去伙食费,就
剩下几块钱了。咱就是再简朴,剩下的这点儿打醋的钱也结不了婚哪。尚存葆的对
象章向阳对结婚这件事也是一筹莫展。唉,只有往后拖了。这样一拖再拖。撩人的
春风又吹了起来,满山的杜鹃花又红红火火地绽开了。尚存葆浑身的热血又奔腾起
来了……这可咋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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